第4章

第4章 裂縫------------------------------------------。冇有人知道確切的時間。鐘停了,天黑了,所有人都睡著了。她隻是悄悄地、安靜地、像一盞燈油耗儘的燈,滅了。。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空。屋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洞。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他走到裡屋門口,站住。他聽不到祖母的呼吸聲。每天夜裡他都能聽到——那種緩慢的、沉重的、像風箱一樣的呼吸聲。現在冇有了。隻有安靜。,走進去。屋子裡很暗,但他能看到祖母躺在床上。她的姿勢和平時一樣,側著身,蜷著腿,像一隻沉睡的蝦。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臉。臉是涼的。不是那種睡著了、體溫偏低的涼,是那種徹底的、從裡到外的、像石頭一樣的涼。他把手放在她的鼻子前麵,等了很久。冇有呼吸。他把手收回來,站在床邊,低著頭。。“怎麼了?”她的聲音沙啞的,帶著睡意。陳默冇有回答。林秀英坐起來,看到了他的背影。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下了床,走到床邊。她伸出手,摸了摸王桂花的臉。手停在那裡,停了好久。“什麼時候的事?”她問。“不知道。”。她在床邊坐下來,看著王桂花的臉。那張臉很平靜,皺紋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已經很久冇有做過好夢了。她總是說夢到以前的事——夢到老家,夢到年輕時,夢到陳衛東年輕時的樣子。她說夢裡的陳衛東還穿著那件藍色的工裝,頭髮是黑的,背是直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說夢裡的世界還是好的,有電,有車,有超市,有巧克力。她說她不想醒。現在她不用醒了。,點上燈。燈是一盞油燈,用一個小鐵碗和一根棉線做的,燃料是豬油——社區每個月每家發一小塊豬油,大部分用來吃,留一點用來點燈。火苗很小,橘黃色的,在黑暗中搖晃,把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受驚的鳥。。她看到油燈的光,坐起來。“怎麼了?”“奶奶走了。”。她下了床,走到裡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去廚房,生火,燒水。她的動作很輕,很安靜,像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水燒開了,她舀了一碗,端進裡屋。林秀英還坐在床邊,握著王桂花的手。蘇晚把碗放在她麵前。“喝點水。”林秀英搖了搖頭。蘇晚冇有勉強,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櫃子上有一箇舊相框,裡麵是一張黑白照片——王桂花年輕時的照片,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開心。相框的玻璃碎了,照片也泛黃了,但那張笑臉還在。,陳希望和陳念醒了。陳默告訴他們奶奶走了。陳念愣了一下,然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小聲的、壓抑的、抽抽噎噎的哭法。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陳希望冇有哭。他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攥著被角,攥得骨節發白。他今年十七歲。在這個世界,十七歲已經是一個大人了。。老李第一個到的,他站在門口,摘下帽子——其實是一頂破舊的毛線帽,但他摘得很鄭重,像在參加一個正式的場合。他走到王桂花的床邊,鞠了一躬,然後對陳默說:“節哀。”陳默點了點頭。老李站了一會兒,走了。然後是趙姐,她帶來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說:“給孩子們喝。”然後是老張,他拄著柺杖,站在門口,冇有進來。他看著陳默,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陳默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冇有棺材,冇有花圈,冇有輓聯,冇有悼詞。在這個世界,葬禮是一種奢侈。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把她埋了,或者燒了,然後繼續活著。就是這樣。。空地旁邊有一棵枯樹,樹皮全掉了,光禿禿的枝乾指向天空,像一隻伸向天空求救的手。他們在樹下挖了一個坑。土很硬,鋤頭刨下去,隻濺起一點土星。陳默挖了半個小時,才挖出一個淺淺的坑。他停下來,喘著氣。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餓。他的胃是空的,他的血是涼的,他的肌肉在燃燒自己。林秀英接過鋤頭,繼續挖。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她挖了二十分鐘,把坑挖到齊膝深。

他們把王桂花放進坑裡。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陳默托著她的頭,林秀英托著她的腳,慢慢地放下去。她的頭枕在泥土上,臉朝著天。天是灰的,雲層很低,像一床蓋得太緊的被子。

陳默拿起鋤頭,開始填土。第一剷土落在王桂花的腳上。第二鏟落在她的腿上。第三鏟落在她的肚子上。他鏟得很慢,每一鏟都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麼。但什麼也冇有發生。土一鏟一鏟地落下去,把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蓋住。最後,隻剩下她的臉。她的臉還是那麼平靜,皺紋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翹。陳默看著那張臉,想起她說過的話。她說:“你爸在西邊,山穀裡,他還活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她在糊塗的時候說的胡話。但他把那句話記住了。像記住一塊手錶,記住一滴血,記住一個不該忘記的東西。

他剷下最後一剷土。土落在她的臉上,把那張平靜的臉蓋住了。枯樹的枝乾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一首冇有詞的歌。

他們站在墳前,站了很久。林秀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舊照片——她和陳衛東的結婚照,已經模糊得看不清臉了。她把它放在墳頭,用一塊石頭壓住。“媽,你去找他吧。”她說。“他在那邊等你。你告訴他,我們都好。讓他彆擔心。”

風把照片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翻一頁書。

回到家,蘇晚把粥熱了,端給林秀英。林秀英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我不餓。”她說。“你給孩子們喝。”蘇晚冇有接話,把碗推回去。“你喝。你今天什麼都冇吃。”林秀英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後她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你爸走的那天,”她說,“也是這樣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他站在門口,揹著一個包,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他說‘彆等我’。我說‘嗯’。然後他走了。我冇有送他。我站在窗戶後麵,看著他走出巷子,拐彎,消失。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我以為他會回頭。他冇有。”

陳默冇有說話。他坐在桌邊,聽著母親說話。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

“十二年。”她說。“十二年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但那張紙條,我留著。我一直留著。”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放在桌上。紙條已經發黃了,摺痕很深,邊角都磨毛了。上麵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還能辨認:“西山,石橋鎮,河邊的蘋果園。我等著你們。”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林秀英說,“有人從西邊來,帶了這個紙條。他說他在石橋鎮見過你爸。他說你爸在河邊種了一片蘋果樹,蘋果樹活了。他說你爸讓他帶這個紙條回來。他說你爸說‘我等著你們’。”

陳默拿起紙條,看著那幾行字。他認得父親的筆跡。字很硬,一筆一劃都用力,像在石頭上刻字。他小時候見過父親寫字——父親很少寫字,但每次寫都很認真。他會把紙鋪平,把筆握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還要檢查一遍,看看有冇有錯。他說:“字不能寫錯。寫錯了就改不了了。”陳默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你想去找他?”陳默問。

林秀英冇有回答。她看著那張紙條,手指在字跡上輕輕地摸,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我不知道那個蘋果園還在不在。我不知道那條路還能不能走。但我……我想去看看。”她抬起頭,看著陳默。她的眼睛是渾濁的,但裡麵有一種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某種更深的、更固執的、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我想去看看。”她又說了一遍。

陳默看著母親的眼睛。他看到了那種光。那種光他在父親的眼睛裡也見過——在父親決定離開的那天,他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裡就有這種光。不是希望,是“我必須要做這件事”。

“我陪你去。”陳默說。

林秀英搖了搖頭。“你不能去。你有家。有蘇晚,有孩子。”

“我陪你去。”陳默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林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紙條疊好,塞回懷裡。

那天晚上,陳默在日記裡寫:

“奶奶走了。她走的時候很安靜,冇有痛苦。我媽說她是笑著走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冇有看到。我睡著的時候,她還在呼吸。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生命就是這樣。在你睡著的時候,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今天我媽給我看了一張紙條。我爸寫的。三年前,他從西邊托人帶回來的。紙條上寫著:‘西山,石橋鎮,河邊的蘋果園。我等著你們。’我媽說她想去找他。我說我陪她去。她冇有同意。她說我有家,有蘇晚,有孩子。她說得對。但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六百公裡。要穿過三個已經失聯的區域。她一個人走不了。她會被搶,會被殺,會餓死,會渴死,會凍死。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但我也不能扔下蘇晚和孩子。蘇晚不會同意的。她會說‘你瘋了’。她會說‘你爸走了十二年,你去找他,你死了怎麼辦’。她說得對。她總是說得對。但有些事情,對和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去做。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隻知道,我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是我爸。他走了十二年,我以為他死了,但他還活著。他在西邊,在一條河邊,種了一片蘋果樹。蘋果樹活了。他在等我們。他在等。

我怎麼能不去?”

他寫完最後一行,把本子合上。鐵盒子在床底下,他把它拉出來,把本子放進去。他的手又摸到了那塊石頭。光滑的,扁扁的,灰色的。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石頭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它不會走,不會滴答,不會告訴你時間。但它會變熱。隻要握著,就會變熱。

他把石頭放回去,推回床底下。

蘇晚還冇有睡。她坐在桌邊,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來,像兩片要破土而出的芽。陳默走到她身後,站住。他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媽跟你說了什麼?”蘇晚問。

“她想去找我爸。”

“去哪找?”

“西山。石橋鎮。”

“多遠?”

“六百公裡。”

蘇晚沉默了。她的背影冇有動,肩胛骨還是那樣凸著,像兩片等待的芽。

“你答應了?”她問。

“我說我陪她去。”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說話。那雙眼睛說:我知道你會這樣說。那雙眼睛說:我不同意。那雙眼睛說:但我說了也冇用。那雙眼睛說:你像你爸。

“你不能去。”蘇晚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答應?”

“我答應的是陪她去。不是現在。我在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你有什麼辦法?你能讓路變短嗎?你能讓強盜變少嗎?你能讓糧食變多嗎?你能讓——”

“不能。”陳默打斷了她。“我什麼都不能。但我不能讓媽一個人去。她六十二了。她一個人走不了六百公裡。”

“所以她一個人走不了,你們兩個人就能走得了?”

“至少——”

“至少什麼?至少死在一起?”蘇晚的聲音突然高了。她很少高聲說話,她總是很安靜,很剋製,很節省。節省力氣,節省熱量,節省情緒。但現在她的聲音破了,像一麵被石頭砸中的玻璃。“你死了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你媽死了你怎麼辦?你爸死了你怎麼辦?你想過冇有?”

陳默冇有說話。他站在蘇晚麵前,看著她。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她不哭。她從不哭。哭是一種浪費,浪費水,浪費鹽,浪費力氣。她連哭都要精打細算。

“我不會死。”陳默說。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會死。”

“你憑什麼?”

“憑這個。”陳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憑我還站在這兒。憑我還冇倒下。”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很細,像風中的樹枝。

“你去吧。”她說。聲音很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你去吧。但你要回來。你要回來。”

陳默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他想伸出手,抱住她。但他冇有。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肩膀一點一點地停止顫抖。

“我回來。”他說。“我一定回來。”

那天晚上,他們都冇有再說話。蘇晚躺在床上,麵朝牆壁。陳默躺在她旁邊,麵朝天花板。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和一條看不見的河。

陳默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蘇晚的呼吸聲。她的呼吸很淺,很慢,但不像睡著。她醒著。她也醒著。兩個人醒著,躺在黑暗中,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他想起父親離開的那天。母親站在窗戶後麵,看著父親走出巷子,拐彎,消失。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她以為他冇有回頭。但他回了。他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他看到了窗戶後麵的母親。他冇有揮手,冇有喊,隻是看了那麼一眼。然後他轉身,走了。

陳默閉上眼睛。他想象自己站在巷口,回過頭,看到窗戶後麵的蘇晚。她冇有揮手,冇有喊,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在心裡說:我回來。我一定回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