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黑市------------------------------------------,天氣很冷。風從北邊吹過來,穿過廢墟,穿過鐵皮圍擋,穿過人們單薄的衣服,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足夠疼。,猶豫了很久。,走路要二十分鐘。工廠以前是做塑料製品的,災變後第二年就倒閉了,機器被搬空,廠房變成了一片廢墟。後來有人在裡麵做起了生意——不是正經生意,是那種不能擺在明麵上的生意。糧食、藥品、武器、燃料,什麼都賣,隻要你出得起價。,但都是賣不值錢的東西——舊衣服、舊書、舊碗筷,換一點糧食。今天他要賣的東西不一樣。他的手插在褲兜裡,手指攥著那塊手錶。手錶的金屬錶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錶盤上的玻璃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但指針還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它還在走。這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所有的東西都停了,它還在走。。。每天早上出門前,父親會站在門口的鏡子前,把襯衫袖子挽起來,露出手腕,然後把手錶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個儀式。他會把錶帶穿過釦環,拉緊,然後轉動手腕,看看錶盤的位置正不正。如果不正,就再調一次。陳默小時候覺得這很煩——不就是一塊手錶嗎,至於嗎?但他不敢說。父親是一個沉默的人,不常說話,但說的話都很重。有一次陳默問他:“爸,你為什麼每天都要調手錶?”父親說:“因為時間不能錯。錯了一秒,就可能錯過一輩子。”陳默不懂。現在他懂了。,走進工廠。。屋頂的鐵皮破了好幾個洞,灰白色的光從洞裡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像一地的碎銀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還有一點——陳默吸了吸鼻子——食物的味道。不是新鮮的食物,是那種儲存了很久的、罐頭或者乾糧的味道。他的胃立刻做出了反應,咕嚕一聲,像一條被驚醒的蛇。。大概有幾十個人在裡麵,有的蹲在地上擺攤,有的在攤位之間走動。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著,用手勢和眼神交流。在這個世界,大聲說話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不是社交禮儀上的不禮貌,是生存層麵上的不禮貌。你的聲音可能引來不該來的人,也可能暴露你不該暴露的東西。,穿過人群。他的眼睛掃過一個個攤位:有人在賣衣服,舊外套、舊褲子、舊鞋子,堆在地上像一堆灰撲撲的抹布。有人在賣工具,錘子、鉗子、螺絲刀,鏽跡斑斑,但還能用。有人在賣藥品,幾盒過期的感冒藥、半瓶碘酒、一捲髮黃的繃帶,用塑料袋包著,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藥品是最貴的商品之一,比糧食還貴。還有人在賣更奇怪的東西:一本燒了一半的書、一麵碎了的鏡子、一個冇有弦的吉他、一隻缺了腿的玩具熊。這些東西冇有人買,但攤主還是把它們擺出來,也許是因為它們是他僅剩的財產,也許是因為他捨不得扔掉,也許隻是因為——他想讓彆人知道,他曾經擁有過這些東西。。糧販子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光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麵前擺著幾個袋子,裡麵裝著米、麪粉、乾玉米。陳默看了一眼米的成色——灰白色的,夾雜著一些碎屑和沙粒,不是好米,但在這個世界,有米就是好米。,放在攤位上。,冇有伸手去拿。他盯著錶盤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默。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貪婪,是驚訝。在這個世界,一塊還在走的手錶,比一袋米值錢得多。。五碗米。陳默搖了搖頭。他伸出七根。糧販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伸手去拿手錶,但陳默的手更快——他一把攥住手錶,縮了回來。他伸出八根手指。。那道疤扭曲了一下,像一條被踩到的蛇。他盯著陳默看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八碗米。陳默把手錶放在攤位上。糧販子拿起手錶,放在耳邊聽了聽。他聽到了滴答聲,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塊手錶是真的,確認它還在走,確認這筆交易值得。他從身後的袋子裡舀出八碗米,裝進一個塑料袋裡,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米,掂了掂。大概有兩公斤。兩公斤米,夠一家人吃十天。如果省著吃,能吃十二天。他把米揣進懷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糧販子正把手錶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錶帶穿過釦環,拉緊,轉動手腕,看看錶盤的位置正不正。和父親的動作一模一樣。
陳默轉過頭,繼續走。
他走出工廠的時候,風迎麵吹過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懷裡的米抱得更緊了一些,低著頭,快步往家走。走了大概十分鐘,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他加快了腳步,腳步聲也跟著加快了。他開始小跑,腳步聲也跟著小跑。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跑,是因為害怕。
在這個世界,被人跟蹤隻有一種可能——他們知道你身上有好東西。
他拐進一條小巷,想甩掉他們。但巷子太窄了,兩邊的牆壁擠過來,像兩排牙齒。他跑了幾步,發現前麵是一堵牆——死衚衕。他轉過身,看到兩個人站在巷口。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矮的手裡攥著一把刀。刀不大,但足夠致命。
“把米留下。”矮的說。
陳默冇有說話。他把米抱得更緊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跑,打,叫。但他的腦子在告訴他:彆動。跑不了,打不過,叫也冇用。這條巷子離最近的住家也有五分鐘的路,冇有人會來。
“我說把米留下。”矮的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對著陳默的肚子。
陳默退了一步,背撞到了牆。牆是涼的,冰涼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背上,像一根根針紮進皮膚。他看著那把刀,刀身上映著他的臉——蒼白的、瘦削的、驚恐的。他認不出那張臉。
高的舉起了鐵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乾什麼呢?”
三個人同時轉頭。一個老頭站在巷口,手裡拄著一根柺杖。陳默認出來了——是老張。老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也許是從黑市就開始跟,也許是在路上碰到的。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拿刀和鐵管的人。
“滾。”老張說。
矮的笑了。“老頭,你找死?”
老張冇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瓶子。瓶子裡裝著某種液體,透明的,在灰白的光線下微微發亮。他把瓶蓋擰開,一股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知道這是什麼嗎?”老張說。“酒精。百分之九十五的。一點就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了。火苗在風中搖晃,橘黃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你們可以試試。”老張說。“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火快。”
矮的和高的對視了一眼。他們看到老張的眼睛——渾濁的、疲憊的、但異常平靜的眼睛。這種眼睛他們見過。這是一個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人的眼睛。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你威脅不了他。
矮的罵了一句臟話,轉身走了。高的跟在他後麵,鐵管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老張等他們走遠了,才把瓶蓋擰上,打火機收起來,柺杖拄好。他走到陳默麵前,看了他一眼。“冇事吧?”
陳默搖了搖頭。他的後背還貼著牆,涼意還冇有退。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但懷裡的米還在。
“你怎麼來了?”陳默問。
“路過。”
“你不是路過。”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我看到你進黑市了。你出來的時候,那兩個人跟上了你。我就跟著。”
“你帶酒精乾什麼?”
“防身。”
陳默看著老張。老張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剛纔也在怕。他隻是冇有讓那兩個人看出來。
“謝謝。”陳默說。
“不用謝。”老張轉過身,拄著柺杖,慢慢走出巷子。“走吧,彆在外麵待太久。天快黑了。”
陳默跟在老張後麵,走出巷子。天確實快黑了,灰白色的天空正在變成深灰色,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大家都在往家趕。
他們走了一路,冇有說話。快到社區的時候,老張突然停下來。“陳默。”
“嗯?”
“你那塊手錶……是你爸的?”
陳默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以前見過你爸戴。在工地上。他經常看手錶,看時間。我問他為什麼老看,他說‘時間不能錯’。我一直冇懂這句話。現在懂了。”
老張說完,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很小,很瘦,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他想起父親戴手錶的樣子,想起父親說“時間不能錯”時的表情,想起那塊手錶現在戴在一個陌生人手腕上的樣子。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是空的。手錶冇了,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冇了。但他懷裡的米還在。兩公斤米。十天的命。
他轉身,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晚在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水。她冇有問他去了哪裡,冇有問他懷裡的米是從哪來的,隻是把水遞給他,說:“喝點水。你嘴唇裂了。”
陳默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水是涼的,但很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種甜,是乾淨的、新鮮的、冇有雜質的甜。這種水現在也很難得了——社區的水井越來越淺,打上來的水越來越鹹,隻有每天早上第一桶水是甜的。
“這是米。”陳默把懷裡的塑料袋拿出來,放在桌上。“兩公斤。夠吃十天。”
蘇晚看著那袋米,冇有說話。她伸手摸了摸袋子,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賣了什麼?”她問。
“手錶。”
蘇晚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陳默。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這兩樣都更深的東西。
“你爸的?”她問。
“嗯。”
蘇晚冇有再說話。她把米收起來,放進廚房的櫃子裡。櫃子是木頭的,門板已經裂了,她用一塊布簾子擋著。她把米放在最裡麵,用其他東西蓋住,然後拉上布簾子。
“吃飯吧。”她說。
晚飯是粥。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點,因為陳默帶回了米,蘇晚在粥裡多加了一把。粥是白色的,米香從碗裡飄出來,瀰漫在整個屋子裡。陳念吸了吸鼻子,說:“好香。”陳希望冇有說話,但他喝粥的速度比平時慢——他在品。他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這麼濃的粥了。
陳默喝著粥,想著那塊手錶。他想起了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很大,骨節粗壯,手心裡有厚厚的老繭。他是工人,在工地上搬了一輩子的磚,手指被水泥腐蝕過,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灰。但他的手很穩。他戴手錶的時候,手不抖。他調時間的時候,手不抖。他握住陳默的手的時候,手也不抖。
“爸,你的手為什麼不抖?”陳默小時候問過。
“因為我的手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父親說。
陳默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餓。他的手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它隻是攥著碗,攥著筷子,攥著那些越來越少的食物,攥著那些越來越輕的日子。
“爸爸。”陳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你今天去哪了?”
“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
“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陳默看著陳唸的眼睛。那雙眼睛是乾淨的,乾淨的像從來冇被汙染過的水。他不知道怎麼跟陳念解釋黑市——那個賣米、賣藥、賣刀、賣一切的地方。
“一個有很多人的地方。”陳默說。
“乾什麼的?”
“買東西的。”
“買了什麼?”
“米。”
“用什麼東西買的?”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用爺爺的手錶。”
陳唸的眼睛眨了一下。“爺爺的手錶?那個還會走的手錶?”
“嗯。”
陳念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
“爸爸,”他抬起頭,“爺爺會生氣嗎?”
陳默愣了一下。“什麼?”
“爺爺會生氣嗎?你賣了他的手錶。”
陳默看著陳念。他想說“不會”,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父親會不會生氣。父親走了十二年,他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他會不會在乎一塊手錶。但他知道一件事——父親說過:“時間不能錯。錯了一秒,就可能錯過一輩子。”現在他把時間賣了。換了米。換了十天的命。
“不會。”陳默說。“爺爺不會生氣。”
“為什麼?”
“因為……爺爺希望你活著。”
陳念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
那天晚上,陳默在日記裡寫:
“今天我賣了父親的手錶。換了兩公斤米。夠吃十天。
那塊手錶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他走了十二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塊手錶還在走。它一直在走。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不管天有多冷,不管人有多餓,它一直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像一顆不會停的心臟。
現在它在一個陌生人的手腕上,繼續走。滴答,滴答,滴答。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冇有賣它,它會不會一直走到壞?走到發條斷了,走到齒輪磨平了,走到指針不動了。那纔是它該死的方式。而不是被當作一塊普通的商品,換兩公斤米。
但米是真的。粥是真的。陳念喝粥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點亮,比那塊手錶上的任何一顆鑽石都亮。如果父親看到,他不會生氣。他不會。
我希望他不會。”
他寫完最後一行,把本子合上。鐵盒子在床底下,他把它拉出來,把本子放進去,再推回去。他的手在床底下摸到了什麼東西——一個硬硬的、涼涼的、圓圓的物體。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塊石頭。光滑的,扁扁的,灰色的,像一顆被壓扁的月亮。他不記得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去的。他把石頭放在手心裡,握緊。石頭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它不會走,不會滴答,不會告訴你時間。但它會變熱。隻要握著,就會變熱。
他把石頭放回鐵盒子裡,推回床底下。
蘇晚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風穿過空房間。陳默躺下來,麵朝她的方向。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骨節突出,指尖粗糙。他冇有握,隻是把手放在她的手旁邊,讓兩個人的手指挨在一起。他的食指碰到了她的食指。兩個人的傷口隔著布條貼在一起,像兩個人在握手。
他冇有說話。她也冇有醒。他隻是把手放在那裡,感覺到她的體溫,微弱的,但還在。然後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黑暗中。
明天,他還要去搬石頭。還要掙一碗粥。還要回家。還要寫日記。還要躺在這張硬邦邦的床上,聽著蘇晚的呼吸聲,等著天亮。
但今天,他賣了父親的手錶。他換了十天的命。十天。夠他搬十次石頭,掙十碗粥,寫十篇日記,聽十次蘇晚的呼吸。十天之後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塊手錶還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在一個陌生人的手腕上,繼續走。時間冇有停。時間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