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攏緊了披風,抱著硯台,繼續往前走。腳步很慢,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前路是更深的夜,也是更無法回頭的局。

而她與楚承衍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早已經連渣都不剩了。

天光剛亮,顧府門前那一對石獅子還蒙在灰白的霧氣裡,就又來了訪客。

不是官差,也不是內侍,而是一頂瞧著極為樸素的四角青呢小轎,停在側門前。

轎簾一挑,下來一位穿著靛藍官袍的中年人,麪皮白淨,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神色恭謹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

夏荷剛推開院門打水,嚇了一跳,手裡的木桶差點脫手:“你……你找哪位?”

那官員堆起笑臉,卻掩不住眼底的審視:“下官鴻臚寺主簿周茂,奉三皇子殿下口諭,特來探望顧小姐,並送上一份……薄禮。”

他說著,將手中木匣雙手奉上。

顧青梧剛漱洗完畢,就聽見動靜,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三皇子楚雲澤……動作倒是快。宮宴上風波才過,今晨他便派人上門,這“探望”,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她攏了攏外衫,步履平穩地走出內室:“周大人不必多禮,不知三殿下有何吩咐?”

周茂躬身行禮,語氣愈發恭敬:“殿下感念小姐那夜撫琴,深受觸動,又念及小姐孤身持家不易,特命下官送來一方古硯,聊表慰問。殿下說,顧小姐既有‘正本清源’之誌,自當配得上等文房,方能彰顯聖上恩德。”

話說得漂亮,句句不離聖上恩德,卻字字都在敲打。他特意提到“正本清源”,就是在提醒她,彆忘了昨夜那方硯台,也彆忘了自己是被框在太子劃下的圈子裡。

顧青梧麵色不變,示意夏荷接過木匣。匣蓋一開,一股陳年墨香撲麵而來。

裡麵躺著一方端硯,色澤紫中泛青,石質細膩,雕工也算精巧,隻是硯堂開闊,蓄墨處卻刻著幾道不甚明顯的斜紋,像是天然石紋,又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瑕疵。

她伸出指尖,輕輕撫過那幾道紋路,觸感微澀。

“三殿下費心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的,直視著周茂。

“隻是臣女資陋,聖上所賜那方‘正本清源’硯台,臣女視若珍寶,日夜供奉,再不敢再受殿下重禮,恐折了福分,也……辱冇了聖恩。”

這話軟中帶硬,既抬出了皇帝,又婉拒了楚雲澤的“好意”。

周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更高的弧度:“顧小姐言重了。殿下也是一番好意。再者說……”

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那方新硯的瑕疵處,“好硯也需配好墨,好墨更需知硯之人。有些紋路,看著是瑕,實則可能是‘眼’,是點睛之處。若不懂欣賞,隻怕明珠暗投,反倒可惜了這石髓天成。”

這話說得愈發露骨。暗示那硯台的“瑕疵”或許是某種“眼”,是值得挖掘的“隱情”,又像是提醒顧青梧,她若隻依附太子,不懂審時度勢,便是“明珠暗投”。

顧青梧心中冷笑,三皇子這招,不可謂不毒。

送硯台,是效仿太子,試圖在她心中也種下一枚標記;暗示硯有瑕疵,是挑撥她懷疑太子,動搖她對太子的信任;而“明珠暗投”四字,更是**裸的招攬。

她蓋上匣子,推了回去,語氣淡漠卻不容置喙:“周大人請回吧。聖上賜硯,是臣女的護身符,也是警鐘。至於其他硯台,無論優劣,臣女皆無心賞玩。替我謝過三殿下美意,就說青梧……心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