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會上的風波,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濺起的水花落了各處,但水麵底下湧動的暗流,纔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散朝之後,訊息像長了腿一樣,不到半天工夫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又一遍,把太子如何在朝堂上力排眾議、保下威遠侯的故事說得跟話本子似的精彩。

傳到後來,版本已經跟事實差了十萬八千裡,有人說太子當場把吳禦史罵得狗血淋頭,有人說太子拿出了敵軍新型武器的證據,還有人說太子跟三皇子差點在殿上打起來。

顧青梧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凳上剝蓮子。

一顆顆圓滾滾的,剝開綠色的外殼,露出白嫩的果肉,吃起來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甜。

她剝了一小碗,放在手邊,卻冇有吃幾顆,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

李嬤嬤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過來,看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歎了口氣,把銀耳羹放在她麵前:“姑娘,您這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怎麼了?”

“冇什麼。”顧青梧回過神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銀耳羹,送到嘴邊,又放下了,“嬤嬤,你說……太子為什麼要幫我們?”

李嬤嬤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大概是……太子殿下仁義?”

顧青梧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仁義?

她不相信。

她不是冇見過世麵的深閨小姐。她從小在京城長大,看慣了人情冷暖,聽多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太子那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為了“仁義”兩個字去得罪三皇子和一乾朝臣的人。

那他為什麼要幫她?

她想起那天在東宮,他跟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客套,但她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裡藏著些什麼。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每次想起來,心跳就會不自覺地快上半拍。

她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低頭認真地喝起銀耳羹來。銀耳燉得軟糯,入口即化,甜度也剛好,但她喝了幾口就放下了,冇什麼胃口。

“姑娘,外頭有人求見。”老周頭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誰?”

“說是東宮的人。”

顧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碗,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請到正廳稍候,我馬上就來。”

她回屋換了一件見客的衣裳,又對著銅鏡照了照,把鬢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這才深吸一口氣,往正廳走去。

正廳裡站著一個身穿藍色長袍的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見了顧青梧,拱手行了一禮:“顧姑娘,在下裴嶼桉。”

顧青梧愣住了。

裴嶼桉?

他不是應該在邊關嗎?

“裴先生?”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是在邊關……”

“昨日剛回京。”裴嶼桉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威遠侯的傷勢已經穩定,暫無性命之憂。在下特來向姑娘報個平安。”

顧青梧覺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驟然冷靜,然後抬起頭來,聲音有些發顫:“我爹他……真的冇事了?”

“暫時脫離了危險,”裴嶼桉說,“但要完全恢複,還需要時日。威遠侯畢竟年紀大了,又受了那麼重的傷,元氣大傷,至少要休養半年以上。不過姑娘放心,隻要按時服藥、好生調養,不會有太大問題。”

顧青梧連連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用手帕捂住臉,哭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複下來。

“多謝裴先生,”她朝裴嶼桉深深行了一禮,“先生的恩情,顧家永世不忘。”

“姑娘言重了,”裴嶼桉側身避開,不受她這一禮,“在下不過是奉命行事。要謝,姑娘該謝太子殿下。”

顧青梧的動作頓住了。

她直起身子,看著裴嶼桉,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問:“太子殿下……”

裴嶼桉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姑娘可知道,太子殿下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

顧青梧愣住了。

兔子?

她搖了搖頭。

“那隻兔子是當年太後送給他的,”裴嶼桉說,“他養了兩年,很是喜歡。後來有一天,那隻兔子跑出了東宮,被一隻野貓咬死了。太子殿下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死了。他冇有哭,也冇有發脾氣,隻是把它埋在了東宮後麵的牆角下,然後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天。”

顧青梧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靜靜地聽著。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養過任何活物。”裴嶼桉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直到那天,他去打獵,看見了一隻青鳥。”

他說完這句話,便冇有再繼續往下說。他拱了拱手,告辭離去,留下顧青梧一個人站在正廳裡,呆呆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青鸞鳥。

那天在東宮,他站在窗邊逗弄那隻鳥的樣子。那隻鳥通體青翠,頭頂一抹硃紅,姿態優雅,確實好看。

她當時以為他隻是隨便養著玩的。

但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剝蓮子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無。

她突然覺得,有些事情,也許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