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蕭令儀被禁足的訊息,在京城貴女圈裡傳了個遍。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自慶幸,也有人覺得這隻是個開始,蕭令儀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所有人都冇想到,真正的風浪,不在後宅,而在朝堂。

三日後的大朝會,天還冇亮透,文武百官就已經齊刷刷地站在了太極殿上。

殿內的燭火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影子拖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檀香味,是從殿角的香爐裡飄出來的,混著朝服上沾染的各家熏香,形成一種莊重而沉悶的氣息。

顯德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麵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今年四十有七,鬢邊已經有了幾縷白髮,但眼神依舊銳利,像一隻蟄伏的老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底下的臣子們。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了一圈,然後歸於沉寂。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出列了。

是禦史台的一名年輕禦史,姓吳,去年剛中的進士,據說跟三皇子府上有些往來。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準。”顯德帝的聲音淡淡的。

吳禦史直起身子,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然後開口說道:“臣要彈劾威遠侯顧崇嶽,此次邊關失利,我軍損失慘重,威遠侯本人亦身受重傷。臣聽聞,此次失利並非敵軍太過強大,而是威遠侯指揮失當,貪功冒進,以致中了埋伏。臣請陛下徹查此事,以正軍法。”

這番話一出口,大殿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有人低頭不語,有人交換眼色,有人偷偷看向站在前列的幾位重臣。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威遠侯顧崇嶽戍邊多年,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彈劾他,無異於捅馬蜂窩。這位吳禦史若不是背後有人撐著,絕不敢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的話來。

而站在吳禦史身後不遠處的三皇子楚雲澤,麵色不變,目光平視前方,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微微翹起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顯德帝冇有立刻表態。他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愛卿,有何看法?”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話音剛落,便有人接話了。

“陛下,臣以為吳禦史所言不妥。”出列的是兵部尚書紀遠山,也就是紀舒月的父親。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聲音洪亮,站在那兒像一座小山,“威遠侯戍邊十餘年,大小百餘戰,從未有過重大失誤。此次失利,具體情況尚不清楚,邊關的詳細戰報也未送達,僅憑幾句傳聞便要徹查一位為國浴血奮戰的老將,恐怕會讓前線將士寒心。”

“紀尚書此言差矣,”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是吏部侍郎張啟恩,“正因威遠侯戰功赫赫,才更應該查清此次失利的真相。若確係敵軍狡詐,那便還威遠侯一個清白;若真有指揮失誤之處,也好以此為鑒,避免日後重蹈覆轍。這並非針對威遠侯,而是為了軍中法度。”

“張侍郎說得輕巧,”紀遠山冷哼一聲,“邊關戰報尚未送達,便要在此定罪,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紀尚書誤會了,下官並未說要定罪,隻是說要徹查……”

“夠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這場爭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太子楚承衍。

他從隊列中緩步走出,身姿挺拔,麵色如常,彷彿剛纔那場爭論不過是一場與他無關的喧囂。

隻見他手持笏板,朝顯德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來,麵對著滿朝文武。

他的目光掃過吳禦史,掃過張啟恩,最後落在了三皇子楚雲澤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威遠侯受傷一事,兒臣已派人前往邊關瞭解情況。據回報,此次失利是因敵軍使用了新型武器,我軍措手不及,威遠侯為掩護糧草隊撤退,纔不幸中伏受傷。這與指揮失誤無關,更與貪功冒進無關。”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顯德帝身上:“兒臣以為,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宜對一位為國負傷的將領妄加指責。否則,不僅寒了前線將士的心,也會讓那些真正有才乾的人,不敢再為朝廷效力。”

這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既冇有直接反駁吳禦史,也冇有點名批評任何人,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牢牢地釘在了那裡。

大殿裡再次陷入沉默。

顯德帝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裡麵有欣賞,有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太子說得有理。此事暫且擱置,等邊關詳細戰報送達之後,再行議處。”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威遠侯為國受傷,乃是功臣。傳朕旨意,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示撫卹。”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應道。

吳禦史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不敢再說什麼,隻得退回隊列中。三皇子楚雲澤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朝會繼續進行,又議了幾件瑣事,便散了。

走出太極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百官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低聲交談,有的沉默不語。

紀遠山快步追上太子,壓低聲音說:“殿下,今日之事,恐怕隻是個開始。”

楚承衍腳步不停,目光平視前方:“我知道。”

“三皇子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紀遠山的聲音更低了,“威遠侯的兵權,他們盯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楚承衍冇有立刻回答。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在陽光中站定,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屋頂。

“讓他們盯。”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盯得住,算他們本事。”

紀遠山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太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楚承衍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遠處出神。陽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腳下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他想起昨天夜裡,暗衛來報,說三皇子府上連夜有人進出,像是在謀劃什麼。他當時正在看書,聽完彙報,隻是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便繼續翻書。

他早就料到會有今天這一出。

三皇子想要兵權,他的“好”父皇也想要收回兵權,朝中各派勢力各懷心思,威遠侯這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而他派裴嶼桉去邊關救人,表麵上是為了顧青梧,實際上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威遠侯,是他太子要保的人。

誰敢動,就是跟他過不去。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東宮的方向走去。陽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孤寂。

而在宮道的另一頭,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緩緩駛離宮門。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嬌俏的臉龐。顧青梧望著遠處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放下了車簾。

她本來是被叫來給四公主送東西的,冇想到剛好趕上散朝,更冇想到會遠遠地看見他。

她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不知道今天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知道他替她父親說了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她隻知道,她欠他的人情,好像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