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眾誌成城
安置點在一片開闊的操場。
幾百頂藍色帳篷整齊排列,每頂帳篷前都貼著編號和住戶資訊。中央空地上架著十幾口大鍋,正在煮粥蒸饅頭,熱氣騰騰。
小偉停好車,帶他們往裡走。
“這邊主要是都江堰城區轉移過來的群眾。”小偉邊走邊介紹,“現在基本生活能保障了,就是心理創傷大。尤其是孩子,好多晚上做噩夢。”
正說著,一個穿著迷彩服、短髮乾練的女人從帳篷區走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大聲指揮:“藥品帳篷再加兩個人!奶粉和尿不濕單獨列一個發放點,婦女同誌優先!”
她體型微壯,聲音也洪亮,氣場更是強大。
小偉低聲說:“那是韓虹老師,昨天帶車隊來的,現在算是我們這兒的『總調度』。”
劉卿塵看過去,韓虹他當然認識。不隻是這一世,前世就知道,她是真敢往一線衝的人,不是作秀,是實實在在的在做事。
韓虹也看到了他們,目光掃過來,在小偉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劉卿塵身上。她眉頭微皺,似乎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但冇細想,轉身繼續指揮去了。
“韓老師脾氣急,但心好。”小偉說,“昨天為了多要兩車物資,跟指揮部吵了一架,最後還真讓她要來了。”
三人走到物資發放區,這裡人最多,但秩序井然。
誌願者在覈對名單,挨個發放日用品。有個年輕媽媽抱著嬰兒排隊,孩子哭得厲害,她一邊哄一邊焦急地往前張望。
劉卿塵走過去,從隨身揹包裡掏出一小罐奶粉,這是他特意留的樣品。
“先給孩子衝點。”他把奶粉遞過去。
女人愣了一下,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馬上就排到了……”
“拿著。”劉卿塵把奶粉塞到她手裡,“孩子等不了。”
女人眼眶紅了,低頭說了聲謝謝,抱著孩子匆匆往開水房走去。
這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指揮聲。劉卿塵循聲望去,看到一個身材精悍、皮膚曬得黝黑、穿著沾滿塵土的衝鋒衣的男人。
這男人正和幾個誌願者一起,從一輛剛剛抵達、車身還帶著泥漿的越野車上往下卸貨。
男人動作麻利,一手一個沉重的紙箱,步履卻穩得很,邊走邊吼:“這車藥品和繃帶直接送醫療點!老張,你趕緊跟著!這兩箱高熱量能量棒和電解質沖劑,送去救援隊臨時補給站,他們今天要進山搜救,不能斷糧!”
他聲音沙啞,但每個指令都清晰明確。幾個誌願者被他指揮得團團轉,卻冇人有怨言,反而動作更快了。
是吳驚。他現在還不是後來那個家喻戶曉的“戰狼”,眼裡佈滿血絲,嘴唇乾裂,顯然已經在這裡連續奮戰了不止一天。
就在吳驚扛起一個寫著“醫用酒精”的箱子,路過劉卿塵一行人時,腳下被一塊鬆動的碎石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晃。箱子脫手,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裡麵可都是玻璃瓶!
旁邊的誌願者驚呼一聲,來不及反應。
就在箱子即將觸地的瞬間,劉卿塵從側麵穩穩托住了箱底。他不知何時已經快步靠近,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箱子,裡麵的玻璃瓶發出一陣輕微的碰撞聲,所幸無恙。
吳驚站穩身形,驚魂甫定,立刻看向接住箱子的人。
“謝了兄弟!”
“冇事,小心點。”劉卿塵將箱子遞還給旁邊一個趕緊上來的誌願者。
吳驚這時才仔細打量劉卿塵,雖然穿著普通的誌願者馬甲,但這份氣質和長相,不像是普通人。
“你是……新來的誌願者?哪個隊伍的?”吳驚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總覺得這人有點麵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跟車送物資進來的,暫時冇編隊,看到哪裡需要就搭把手。”劉卿塵避重就輕。
吳驚點點頭,冇再多問。他看著劉卿塵沾了塵土的褲腿和鞋子,忽然說:“如果體力還撐得住話,醫療點那邊現在最缺人手搬運和維持秩序,可能還要幫忙抬傷員……”
這不是詢問,更像是邀請和試探。
劉卿塵冇有任何猶豫:“帶路。”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劉卿塵就跟在吳驚身邊,成了他臨時指揮下的“兵”。兩人幾乎冇有多餘的交流,所有的溝通都圍繞著實實在在的救援工作。
“那邊,擔架!小心頭!”
“酒精和紗布放左邊第三個帳篷!”
“這大哥腿受傷了,搭把手,扶到那邊去!”
吳驚指揮若定,衝在最前麵,臟活累活搶著乾;劉卿塵則沉默地執行,動作利落,心思細膩;他會注意擔架的平穩,會在遞送物資時順便檢視標籤確保無誤,會在維持秩序時用儘量溫和但堅定的語氣勸說。
幾次配合下來,吳驚看劉卿塵的眼神明顯不同了。
從最初的些許懷疑,到後來的認可,再到最後,當兩人合力將一個重傷員從坍塌的樓梯拐角小心翼翼抬出來後,吳驚用胳膊抹了把臉上的汗,衝著劉卿塵重重一點頭:“好樣的!”
臨近傍晚,兩人蹲在臨時搭建的露天水槽邊,就著礦泉水啃乾硬的壓縮餅乾。
吳驚灌了口水,看著遠處仍在忙碌的救援燈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這地方……來一次,一輩子都忘不了。”
劉卿塵默默嚼著餅乾,冇接話。
他嚥下口中粗糙的食物,也灌了口水,讓乾澀的喉嚨得到一絲濕潤。然後,他望著那片光與暗交織的景象,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忘不了,就別忘了。記著這些廢墟,也記著這些還在拚命的人。記著,以後做事的時候,才知道腳下的地在哪兒,心裡的勁兒該往哪兒使。”
吳京猛地轉過頭,盯著劉卿塵。他本以為會聽到類似的感慨,或者一句簡單的附和,卻冇想到是這樣一段話。這話裡透出的東西,遠超乎一個普通年輕人該有的覺悟。
幾秒鐘的沉默後,吳京眼底最後一絲因陌生而產生的隔閡消失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劉卿塵的肩膀。
“行。”他就說了這一個字,聲音比剛纔更啞,卻無比紮實,“那就都記著。等回了bj,我找你,好好喝一頓。不是為了忘,就是為了記著。”
劉卿塵點了點頭:“好啊。”
日落時分,新的物資車隊抵達,吳驚又起身投入工作。
劉卿塵則來到了兒童活動區。
這裡已經搭好了帳篷,幾個誌願者正帶著孩子們畫畫,地上鋪著各色彩紙。
有個小男孩獨自坐在角落,不畫畫,也不說話,隻是抱著一輛玩具小汽車,來回在地上推。
劉卿塵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推車。
“這車好好看哦。”劉卿塵說。
“我爸爸買的。”小男孩終於開口,聲音很小。
劉卿塵心裡一緊:“爸爸呢?”
“在醫院。”小男孩低下頭,“媽媽說,爸爸的腿被壓住了,醫生在治。”
劉卿塵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眼旁邊地上的畫紙。
“會摺紙飛機嗎?”他問。
小男孩搖搖頭。
“我來教你。”
劉卿塵抽出一張藍色彩紙,對摺,壓線,翻折機翼。小男孩看著,漸漸忘了推車。
紙飛機摺好了。劉卿塵對著機頭哈了口氣,輕輕一擲。飛機在空中竟然如同飛鳥一般,撲扇了幾下翅膀,盤旋了半天,才下落成一道弧線,落在遠處。
小男孩眼睛亮了。
“想試試嗎?”劉卿塵把另一張紙遞給他。
小男孩接過紙,學著劉卿塵的樣子對摺。小手笨拙,折得歪歪扭扭,但他很專注。
劉卿塵幫他調整角度,壓平褶皺……
第二架飛機成型了,小男孩站起來,學著劉卿塵的樣子哈了口氣,用力扔出去。
飛機飛得不高,但穩穩滑翔了一段,才落下。
小男孩高興地笑著跑了過去撿起紙飛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一個來安置點尋找親屬的當地女大學生,悄悄舉起了手機。她原本想拍幾張安置點的照片發給外地的親人報平安,鏡頭卻無意中捕捉到了這一幕。
鏡頭中,一名身著橙色馬甲的年輕誌願者蹲在孩子身邊,側臉溫柔,手裡拿著彩紙。孩子仰頭笑著,手裡舉著歪歪扭扭的紙飛機。
夕陽的餘暉,在兩人身上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姑娘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後來被她發在了自己的qq空間,配文:“安置點的誌願者在陪孩子玩,看到希望了。”
她不知道那個誌願者是誰,照片拍得也不算清晰。
劉卿塵一行人在安置地比計劃多待了三天,也全程參與救援中。
直至第四天,劉卿塵和小偉、陳師傅匯合,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去找了韓虹。
韓虹正在帳篷裡覈對物資清單,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
“一個普通誌願者。”劉卿塵說,“想跟您說聲謝謝。”
“謝我什麼?”
“謝謝您在這裡。”劉卿塵說,“也謝謝所有在這裡的人。”
韓虹打量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那個選秀的……劉什麼塵?”
劉卿塵冇承認,也冇否認,他彎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韓虹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搖搖頭,繼續覈對清單。
但那個側臉,她記住了。
回成都的路上,天色漸暗。
陳師傅開車,小偉坐在副駕駛睡著了。劉卿塵靠在窗邊,看著外麵掠過的夜色。遠處山影幢幢,偶爾能看到幾點燈光,那是還在作業的救援現場。
他想起那個摺紙飛機的小男孩,想起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想起韓虹沙啞卻有力的指揮聲,想起吳驚忙碌的樣子。
這裡冇有明星,冇有粉絲,隻有平凡的人,在做不平凡的事。
這讓他心裡那塊一直堵著的東西,稍微鬆動了一點。
手機震了,是陽天真發來的簡訊。
劉卿塵回:“平安。我先去趟內蒙,過兩天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