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靜默進川
5月16日,清晨六點。
天剛矇矇亮,上海南站貨運停車場籠罩在一片薄霧裡。五輛廂式貨車已經裝車完畢,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綑紮固定。
劉卿塵穿著黑色連帽衫、深色牛仔褲,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站在車廂陰影裡。第二批物資主要是藥品、嬰兒奶粉、婦女衛生用品和一批高能量食品,他正在一一清點。
小周把最後一張清單遞給他,壓低聲音:“塵哥,真不用我跟著?”
“不用。”劉卿塵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你留在上海,配合楊姐。”
“可這一路……”
“冇問題的。”劉卿塵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成都已經打通了都江堰到映秀的公路,我們的車隻到成都外圍物資集散點,不往裡闖。”
小周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劉卿塵那種近乎執拗的眼神,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其實從昨天下午,劉卿塵提出要親自押送這批物資時,小周就知道已經勸不動了。
陽天真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每天報平安。其他的……我來處理。”
晨霧漸散,朝陽已經東昇。
劉卿塵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話不多,隻是衝他點了點頭。
“陳師傅,接下來辛苦了。”劉卿塵說。
“不辛苦。”陳師傅發動車子,“我老家在彭州,房子塌了一半,家裡人都在安置點。這趟車,該我跑。”
五輛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上海清晨稀疏的車流。
劉卿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距離地震發生已經過去幾天了,但那種心臟被攥緊的感覺絲毫冇有減輕。
車過武漢時,賀簡明給他打了個電話。
“塵哥!你人呢?小周說你閉關了?這節骨眼閉什麼關啊!”
“有點私事。”劉卿塵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學校那邊幫我請個假。”
“什麼私事啊?現在全班都在討論捐款的事,徐陽她們社團在組織義演……”
“替我捐一份。”劉卿塵打斷他,“多少錢都行,你幫我墊上,回去還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塵哥,”賀簡明的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去四川了?”
劉卿塵冇說話。
“我猜就是。”賀簡明嘆了口氣,“行吧,我不問了。注意安全,有事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劉卿塵打開手機瀏覽器。新聞頁麵幾乎被災區訊息占滿:“15名空降兵寫下遺書後盲降茂縣”、“進出道路初步打通”……
他一條條往下翻,直到手指停在一條不起眼的簡訊上:
“演藝界愛心湧動,眾多明星慷慨解囊。據悉,英皇楊授成、成瓏各捐1000萬,李聯傑壹金會迅速響應,周傑侖、劉德樺等港台藝人亦紛紛伸出援手……”
下麵列了一長串名單和數字,他的名字排在中間:“劉卿塵,100萬。”
再往下翻,評論已經開始出現一些雜音:
“才100萬?不是頂流嗎?”
“聽說他粉絲都捐了快五百多萬了,正主就這?”
“聽說他團隊在壓話題,不讓討論粉絲捐款額……”
劉卿塵關掉頁麵。
他知道這些聲音會發酵,會膨脹,會在未來某個時刻演變成一場風暴。
但現在,他顧不上。
天空飄起細雨,陳師傅打開雨刮器,玻璃上劃開兩道扇形的水痕。
“劉老師,”陳師傅忽然開口,“您其實不用親自跑這一趟。我們幾個司機都是老手,肯定把貨安全送到。”
“我相信你們。”劉卿塵說,“但有些事,我得親自去看看。”
“看什麼呢?”陳師傅苦笑,“看了更難受。我昨天跟家裡通電話,我老婆說,整個鎮子都冇了。街口那棵兩百年的黃桷樹,連根拔起。她說著說著就哭,說樹都冇了,家也冇了。”
劉卿塵沉默著。
“但幸好,”陳師傅的聲音穩了些,“解放軍來了,醫療隊來了,誌願者也來了,全國各地都在運東西來。她說,現在安置點每天能喝上熱水,能吃上熱飯。”
車在雨裡行駛,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規律而沉悶。
劉卿塵想起前世。他作為誌願者進入綿陽一個安置點。那裡到處是帳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幫忙搬物資、分發食物、陪孩子畫畫。
有個小女孩,一整天不說話,隻是緊緊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有一天,小女孩突然拉住他的衣角,把娃娃遞給他。
“哥哥,”她說,“你幫我洗乾淨,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要看到我的娃娃是乾淨的。”
他接過娃娃,轉身時眼淚就下來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災難不隻是新聞裡的數字,而是具體到一個人、一個娃娃、一句天真的等待。
“陳師傅,”劉卿塵忽然問,“您孩子多大了?”
“十六,男孩,在成都讀高中。”陳師傅臉上有了點笑意,“那天學校組織疏散,他冇事。昨天還給我發簡訊,說想去當誌願者,被我罵了一頓。我說你先好好讀書,以後有的是機會幫人。”
陳師傅搖搖頭,“這小子,長大了。”
歷經兩天,車隊終於抵達成都外圍的物資集散中心。
場麵比劉卿塵想像中更加龐大,巨大的空地上停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車輛。軍車、貨車、私家車、甚至還有農用三輪。穿著各色馬甲的誌願者穿梭其間,搬運、分揀、登記,一切忙碌而有序。
空氣裡混雜著柴油味、消毒水味和汗水味。
劉卿塵下車,拉低帽簷。陳師傅去辦理交接手續,他站在車邊,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的人眼睛裡都有一種相似的東西,疲憊但堅定、悲傷但有力。冇有人哭天搶地,所有人都在忙碌做事。
搬一箱水,抬一袋米,登記一份物資,指一次路。
“哎,兄弟,讓一讓!”一個扛著帳篷支架的小夥子從他身邊跑過。
劉卿塵側身讓開,目光追著那個背影。小夥子跑到一輛山東牌照的貨車旁,把支架卸下,抹了把汗,又跑向下一輛車。
“劉老師。”陳師傅回來,手裡拿著幾張單據,“手續辦好了,物資交給紅十會統一調配。他們負責人說,這批藥和奶粉特別及時,有幾個安置點正缺這個。”
“那就好。”
“我們現在……”陳師傅猶豫了一下,“回去?”
劉卿塵看了看天色。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我想進去看看。”他說。
陳師傅愣住:“這……太危險了,餘震不斷,路上也不安全……”
“我就看看。”劉卿塵的聲音很輕,但不容反駁,“不添亂,看完就走。”
陳師傅看著他,最終嘆了口氣:“我有個表弟在都江堰那邊的安置點當誌願者,我問問。”
電話打了五分鐘。掛斷後,陳師傅說:“可以去,但得換輛車,你這身打扮也得換換。那裡有記者,認出來麻煩。”
半小時後,劉卿塵坐在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裡,身上套了件誌願者的橙色馬甲,臉上多了副黑框眼鏡。
陳師傅的表弟,一個叫小偉的年輕人開車帶他們往都江堰方向去。
越往裡走,景象越觸目驚心。
道路兩側不時能看到倒塌的房屋,瓦礫堆成小山。有些樓房像被巨人掰彎的餅乾,歪斜著,露出裡麵殘破的傢俱。解放軍和救援隊員在廢墟上工作,挖掘機的轟鳴聲、指揮員的呼喊聲、偶爾傳來的犬吠聲,交織成一種沉重而急迫的節奏。
但更多的是秩序。
臨時醫療點前排著隊,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在帳篷裡忙碌。供水點旁,人們提著水桶安靜等候。空地上,孩子們在誌願者的帶領下做遊戲,笑聲脆生生地傳出來。
那是廢墟上長出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