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已深,燈塔的光柱在遠處緩緩掃過。

西棠倚在窗邊,夜風拂過她微涼的臉頰。她望著那束穿透黑暗的光,思緒隨著光影飄遠。

也不知翱翔在天際的鳥兒,是否已平安歸巢。

正這麼想著,突然,一雙溫熱的手從身後扣住她的頸,帶著熟悉的菸草氣息。

李崇川的唇覆上來,微涼的觸感讓她一怔,隨即被他的溫度包裹。他的皮膚還帶著夜風的涼意,顯然已站了許久,偷看她發呆的模樣。

“在等我?”他低笑,嗓音裡透著疲憊,卻掩不住重逢的喜悅。

西棠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新冒出的胡茬,粗糙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軟。

“這幾日如何?”她輕聲問,目光落在他被風吹亂的髮梢上。

“第一次帶他們飛長途航線,”他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欣悅,“沿江東繞行一圈,三個時辰,一路順利。”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摩挲,“雲層之上的日出,美得不像話。”

西棠看著他鬆弛的眉宇,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卻又忍不住叮囑:“起落平安最重要。”

他疲憊地笑了笑,邊解釦子邊點了支菸,“財政部那幫老狐狸,個個開著嶄新的斯蒂龐克轎車進議事廳,一見了宋先生就哭窮。”

西棠跟在他身後,接過製服外套掛上。

“陳孝和明晚做東聽戲。”李崇川蹙眉,“此前竹內述職他避而不見,如今突然設宴還專門邀請了日本警署的人,也不知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這不禁讓人想起陳孝和此前zousi文物一事,西棠若有所思道:“在公館時,他喝醉了常炫耀。”

李崇川挑眉,示意她繼續。

西棠回憶道,“他似乎對文物古董很有研究,總是對姑姑的物件兒感興趣。姑姑的那支翡翠煙桿,向來寶貝得很,不肯讓人碰。偏那日陳孝和硬要把玩,還說什麼…….”

她頓了頓,眉頭緊蹙,難言道:“說這翡翠成色,倒與前清宮裡的物件有十分相似。還誇口說若是姑姑肯割愛,他能牽線賣到日本藏家手裡,價錢翻十倍都不止。”

金屬打火機在李崇川的手裡哢嗒一響。

西棠輕輕撫過腕間的翡翠鐲子,冰涼的玉石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芒。“姑姑這些年賺的銀子,十之**都換成了這些物件。”

鐲子隨著她手腕轉動,在肌膚上投下粼粼光斑。

“她房裡有座西洋鐘,鎏金鐘擺上刻著乾隆禦製四個小字,每到整點報時,便會從鎏金雀鳥嘴裡吐出一顆渾圓的東珠。”說完她輕笑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倒不是我渾說,姑姑卻有眼光手段。陳夫人每每得了珍品,都得請姑姑掌眼。此前得了一對耳墜,說是王府出來的,姑姑隻用指甲輕叩三下,便說是蘇州仿的。後來請人驗看,果真是贗品。”

李崇川聽著,想起去年在佐藤書房見過的銅爐。那上麵的缺口,與失竊的文物圖錄分毫不差。

而此刻西棠腕間的翡翠,在燈光下流轉著詭異的藍綠色澤,讓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最絕的是前年。”西棠失笑道:“自詡是恭王府前管事的,拿來幅唐寅扇麵,都道是真跡。偏姑姑用銀簪挑開裝裱,在夾層裡尋出仿的字眼。”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聲音低了下去:“那手法……倒像是專門練過的。”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珍珠簾啪啪作響,“有意思。”李崇川忽然冷笑。

“明日這出《霸王彆姬》,我倒要看看,這位陳老闆是要演霸王。”菸頭狠狠摁滅在琉璃菸灰缸裡,“還是要當漢奸。”

燈塔的光又一次掃過,照亮李崇川驟然冷峻的側臉。

“還有一樁事我不明白。”西棠起身關上窗,不與他掩飾,直言問:“既然陳孝和與日本人交好,此前怎的不攀附佐藤?反倒躲躲藏藏?”

李崇川冷笑一聲,“他zousi文物一事敗露,自然要避風頭。”

西棠回過身,看見他眼底翻湧的譏誚:“漢奸都是這副德行。”

他隨手將領帶扔到桌上,兩條頎長的腿優雅地翹上案幾,伸手拉過西棠,稍用巧力就將她整個人旋過身按在懷裡。

“明日陪我去聽戲。”他抵住西棠的下巴,嘴唇似有似無地擦著她的臉,“三小姐,記得將你那些晃眼首飾都戴上。”

翌日晚,陳府朱漆大門前停滿轎車,簷下懸著的宮燈將宅邸照得通紅。

西棠扶著李崇川的手臂下車,管事的一見到他們便殷勤迎上。

“李參謀到!”

唱名聲裡,陳孝和親自迎出來,眼睛卻落在西棠衣襟的翡翠如意扣上。

那枚老坑玻璃種的墜子,正巧卡在盤扣中央,像隻窺探的綠眼睛。

她今日穿了件晚清製的藕荷色對襟褂,銀線繡的蝶戀花紋在燈下粼粼閃動。低挽的髮髻間隻簪一支老銀流蘇簪,行動時鈴舌輕撞,清悅如泉。

“貴客啊。”陳孝和拱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很是晃眼,“三小姐這身打扮,倒像是從故宮舊畫裡走出來的。”

“這身衣裳是先前與尊夫人一道去裁的,夫人特意為我選了這匹料子。”西棠輕搖團扇,耳垂上那對姑姑賞的翡翠墜子微微晃動,在頸側投下詭譎的綠影,“說是………像極了老佛爺舊藏的緙絲花樣。”

陳孝和臉上笑容一僵,西棠望向人群,狀若關切道:“怎麼不見夫人?”

“她………”話音未落,隻見竹內從身後踱過來,他向眾人頷首,目光如蛇信,在西棠耳畔的墜子上舔過後頓住,“小姐這身打扮…很是特彆,讓我想起了那拉氏格格。”

李崇川攬過西棠的腰,“內子淘氣,平日鐘愛研究打扮。”

西棠手中的團扇一頓,餘光落在李崇川的唇又叛藉著理髮的動作收回。耳墜晃出碎光,恰好掩去她一閃而逝的眸光。

“讓竹內先生見笑了。我這等俗人,不過東施效顰罷了。”她微微側首,露出腕間惹眼的玉鐲,“都是些上不了檯麵的小物件,裝點一二罷了,怎能與遺貴相比。”

竹內胸口彆著的領花突然無風自動,金線繡的菊紋在燈下閃過輝光。

他的視線釘在她的腕間,喉結滾動了一下,“三小姐過謙了。這等成色…”

他似是被這迷人的翡翠迷了眼,鬼迷心竅般,手指突然向她探去。

李崇川倏地攬過西棠,軍裝袖口的三道金絲線橫在她身側,帶著無聲的警告。

恰在此時,陳夫人提裙而來,鬢邊的點翠簪微微晃動,笑吟吟地引他們入座:“各位快請入座,戲要開場了。”

竹內眯了眯細長的眼睛,卻終究冇再開口,隻是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轉身隨侍從離去。

鑼鼓聲起,戲台上的薛湘靈蓮步輕移,水袖翻飛間唱腔柔媚入骨。

西棠執扇掩唇,輕聲對李崇川道:“薛湘靈唱得極好,不愧是名角,柔媚無骨,一點都看不出是男子。”

李崇川臉色依舊冷峻,聞言非但冇有緩和,反而突然一把扣住她執扇的手,按在自己膝上。

西棠被他拽得身子一歪,險些當眾栽進他懷裡,餘光瞥見陳孝和正探頭望來,竹內的目光亦如影隨形。

她堪堪穩住身子,團扇半掩,壓低聲音嗔道:“內子?”

李崇川挑眉,顯然不覺得這稱呼有何不妥。

西棠見狀掙開他,故意拿喬,“我隻是一介小小女子,可萬萬擔不起李參謀內子的身份。”

她眼波流轉,雖嘴上討伐,神色卻俏麗靈動,“玩笑開多了,旁人可會當真的。”

李崇川盯著她亮閃閃的眼睛,唇角勾了勾,顯然看穿她在調皮。

薛湘靈水袖一甩,滿堂喝彩中,身後傳來時家衡姍姍來遲的問候。

西棠轉過頭,恰好對上趙令儀盈盈笑眼,她頷首的模樣端莊大方,絲毫看不出曾與西棠針鋒相對。

“李參謀。”時家衡扶住西裝外套落座,目光瞥向竹內身旁那位青年身上,“那位是?”

李崇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而後便淡淡收回:“日本警署的翻譯,麋安。”

“麋?”時家衡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這姓氏倒是少見。我留學時,倒是聽說過一位中國師兄,也姓麋。那人相當卓越,聽說留校麻省理工了。”

侍者轉到他們身前奉茶,西棠順手接過茶壺,先為李崇川斟滿,又依次給趙令儀與時家衡添茶。

她指尖微翹,動作行雲流水,儼然是公館裡練就的功夫。

時家衡接過茶盞時,目光在她腕間的翡翠鐲子上停留一瞬,溫聲道:“三小姐今日這身裝扮出挑依舊,這隻鐲子瑩潤水光,很襯膚色。”

西棠餘光瞥見李崇川滾動的喉結,心頭一跳,輕笑道:“戴著玩兒罷了。”

趙令儀瞥著二人,忽然插話,“家衡眼真尖,連三小姐戴什麼鐲子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