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崇川隔日就回軍部了,副官來遞話,怕是要有幾日回不了家。

看西棠似是落寞,副官添了一句道:“參謀說,若是您無趣,可去找邵小姐喝咖啡。”

雖與邵珈音打過照麵,卻不是相熟的關係,怎好隨意麻煩人家。

“我無礙,告訴李參謀不必擔心。”西棠目送他至車邊,頓了頓,而後喊住了副官:“麻煩您轉告他,萬事平安。”

副官朝她踢了下軍靴,矮身上了車。

李崇川離開的第五日,西棠終於按捺不住去了教會醫院。

街市熱鬨非凡,車馬熙攘。

季明元正倚在診室門口抽菸,望著鬨市發呆,見她匆匆走來,灰藍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瞭然:“來找李崇川?”

西棠不便直說,垂下眼去。

“他好得很,前天還在軍部會議上把財政司的人罵得狗血淋頭。”

西棠很明顯地鬆下了肩膀,卻仍不放心:“那這幾日……局勢是否有變故?他有冇有…….”

“要是有事,早登報了。”季明元掐滅菸頭,瞥見她發白的嘴唇,突然意識到自己過於刻薄了,“Sorry,我這人說話不過腦子。”

沉默被煩躁的喇叭聲按得很重,季明元指了指窗外,“對麵新開了家咖啡館,請你吃蛋糕,當是我賠罪了。”

咖啡的苦香縈繞鼻下,西棠卻冇有心思品鑒。

她匆匆喊住窗外的報童買了份報紙,每翻一張眉頭就緊蹙一分。

看著她顫抖的睫毛,季明元突然問道:“你們是在戀愛嗎?”

銀匙噹啷掉在瓷盤上,西棠怔住,這個詞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想起那份闊綽的出局禮,那串掛在門沿的珍珠簾,那枚萬米高空上的吻,那夜在09號宿舍的剖白,還有彆院的一晚纏綿。

“戀愛是兩個人平等地相愛。”季明元用磕磕絆絆的中文解釋,“就像咖啡和方糖,分開也能獨立存在,在一起卻更完美。”

轎車急速掠過玻璃窗,濺起積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淚痕。

西棠緩緩放下報紙,凝固的臉映在平靜的咖啡麵上。

賣身契還鎖在姑姑的檀木匣裡,她這樣的人,哪配和平等扯上關係?

“抱歉,我該回去了。”她突然起身,走到門前卻不慎撞到了侍應生,驚落一串褐色水簾。

季明元望著她倉皇的背影,聳了聳肩,喃喃用母語道:“Peopleneverrealizetheyreinloveuntiltheyvelostit.”

咖啡館的玻璃窗蒙著霧氣,將她的身影模糊成一道白色的剪影。侍應生過來收拾杯碟,執起西棠遺落的手袋喊醒了季明元。

“謝謝。”季明元拾起手袋追了出去,剛過街正撞見趙令儀從車上款款而下。

她戴著蕾絲手套輕扶帽簷,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個來回。

“三小姐當真是…”趙令儀唇角勾起得體的弧度,香水味隨著她整理披肩的動作飄過來,“交友廣闊。”

季明元灰藍的眼眸一沉:“趙小姐也是留洋歸來的人,難道還守著男女授受不親的老規矩?”

趙令儀的麵色有些不虞,見狀西棠緩聲道:“趙小姐,我與時行長已許久未見,但始終記得他的照拂。若有機會……”

“照拂?”趙令儀突然截斷話頭,頸上青筋微現,“三小姐準備怎麼報答?用妓院教的那套?”

妓院二字實在戳心,西棠再也端不住臉色,彆過眼去。

趙令儀用餘光瞥了下四周,壓聲道:“我原想給你留些體麵。請問你這是在挑釁我嗎?實打實的告誡我,你要插足我們的婚姻?”

玻璃窗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西棠回過緘默的臉,背脊挺得筆直:“趙小姐誤會了,我與時行長…”

“夠了!”趙令儀突然抬手,腕間的鑽石手鍊在陽光下劃出刺光,“我們很快就要成婚,並且邀請了各國領事來參加婚禮,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聯姻。”

她目光掃過季明元身上的白大褂,“李參謀既收了你,你就該懂規矩。”最後幾個字咬得極輕,卻像刀子般剮過來:“這樁婚事的利弊,家衡比我更在乎。”

珠寶店走出一位迎接的店員,趙令儀轉身時,西棠看見她後頸沁出的細汗,將珍珠項鍊都浸得發亮。

店門關上的悶響驚飛了路邊啄食的麻雀,也驚醒了發愣的季明元。

“抱歉。”他遞還手袋時,看向西棠沉靜的眉宇,“我似乎讓你處境更糟了。”

西棠搖搖頭,擠出一抹笑容,“我先回去了。”

季明元攔下黃包車,又塞給車伕兩塊銀元,這才目送西棠離開。

穿過熙攘的街巷。

街市正值最熱鬨的時辰。

賣桂花糕的小販敲著銅鑼,穿學生裝的少女們嬉笑著擠在胭脂鋪前,叮叮噹噹的電車碾過發燙的柏油路麵。

嘈雜混作一團,卻都成了隔絕的喧囂。西棠攥著手袋,眉宇始終揪起淡淡的陰影。

“小姐,到了。”車伕第三次提醒時,西棠纔回過神。

醫院灰白色的穹頂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台階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南芷正立在門邊,湖水藍色旗袍被穿堂風吹得緊緊貼在她瘦削的身軀上。

“大姐。”西棠快步上前,與她一同進了醫院。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北茉黯淡的臉泛著青白。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投下斑駁的光影在她憔悴的唇上。

“大姐。”北茉抿了抿乾裂的唇,“我那日都聽到了…以後…”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顫抖的手撫上小腹,“都無生育的可能了。”

瞧著她這般孱弱,西棠胸口直髮悶,突然問道:“譚醫生冇來?”

北茉的臉色瞬間灰敗,彆過臉去,眼睛始終不敢看她。

南芷抹著淚解釋:“聽護士說譚醫生留洋日本了。我原想著,送北茉來此處還能有譚醫生照應,可誰知……”

西棠的冷笑讓北茉很是不安,於是拉了拉南芷的手,輕聲道:“大姐,幫我去三樓拿個藥可好?”

待南芷離開後,病房陷入死寂。

北茉想要扭身,卻在幾番努力過後放棄了,“三姐,我知道你要說我…….”

“事已至此。”西棠按住她肩膀,將枕頭立高些讓她靠好,“你既道理都懂,還要飛蛾撲火,我冇什麼可說的。”

看她這般冷語,北茉的眼淚突然決堤:“你不明白!他說過會帶我走的…”

她哽嚥著從枕下摸出一本灰舊的書,“你看,你看這是……”

西棠猛地站起身,書啪的一聲掉落在地,夾著的書簽一同掉了出來。

“那你可知譚守仁在鄉下是有妻子的!”她無法再對北茉的愚昧無動於衷,“若你不知此事倒也罷了,可姑姑與他!”

窗外的電車停靠,喇叭蓋住了北茉破碎的抽氣聲。

“人儘皆知。”西棠竭力按捺住憤怒,將真相與她一一道明:“他靠著妻子種田的銀錢纔讀得起書。飽經苦讀好不容易做了醫生,他卻往姑姑身上攀,如今得了利轉頭去了日本。”

瞧她方纔那樣,怕是兩人私下許了山盟海誓。牆上釘著的【流產】、【刮宮手術】字眼,落在形容枯槁的北茉身邊更添諷刺。

“等他回來,或許就要冠上日本人的姓了,還能記得你這露水情緣?”

北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西棠不忍地閉了閉眼,按下床頭鈴。

她退步給護士讓位置時,才注意到落地的那本《伊豆的舞女》。

西棠彎腰執起,扉頁上譚守仁的題字還墨跡猶新:【願攜卿手,共賞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