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棠緩緩走入餐廳時,聽見北茉正哭著:“那飛機聲跟惡鬼索命似的…我、我躲在床底下,連氣兒都不敢喘…”

“這不都安靜了?”南芷正幫她用銀匙攪著安神茶,手腕瘦得骨節分明,藍布旗袍空蕩蕩地掛在肩上。

東薔原本尖著嗓子在嘲笑北茉,一見西棠進來立刻噤了聲。她彆過臉去,耳垂空蕩蕩的,留下個紅腫的穿孔。

姑姑打量著神色如常的西棠,一一掃過她的鬢髮和領口,“李參謀隻是來略坐了坐?”

西棠垂眸接過管家遞來的粥碗,她心裡一咯噔,輕聲答:“是,喝了杯白蘭地。”

姑姑冷笑一聲,起身時落下一句:“東薔,跟我過來。”

腳步聲消失在腦後,西棠舀起燕窩,發現粥底沉著朵完整的雪蓮。她頓了頓,輕輕送了一勺進嘴裡。

五日的時光在飛機的轟鳴聲中緩緩流逝。

起初,每當那刺耳的引擎聲劃破天際,雲京城的百姓仍會如驚弓之鳥般倉皇躲避。

可那飛機隻是日複一日地盤旋,既未投下炸彈,也未傳來槍聲。

漸漸地,賣麵的老漢不再手抖,能穩穩地往碗裡撒蔥花了。說書先生也不棄板而逃了,大聲說著老套的故事蓋過了天上的轟鳴。

連最膽小的北茉也敢在飛機掠過時,隻縮縮脖子就繼續澆花了。

到第五日黃昏,西棠正對著梳妝鏡彆上最後一根珍珠髮夾。

忽而管家敲開門,遞上了蓋著絨布的木盤,“姑姑給您的,讓您穿上再出門。”

“放那兒吧。”等他走後,西棠揭開一看,臉立馬燒得通紅。

竟是那日芳菲館售賣的綁帶式內衣,薄如蟬翼的料子和繡成鏤空的蕾絲讓她手被燙到般縮回。

“小姐?”玉珞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參謀來了。”

西棠觸電般將衣物塞進沙發縫隙裡,卻不料撞翻了首飾盒。她又心急去撿掉地的珍珠,剛梳好的頭髮又不慎勾到抽屜把手。

“馬上就好!”她剛直起腰扶住散亂的長髮,推門而入的李崇川與她在鏡中對上視線。

“一會兒是去佐藤少爺的生日宴。”他輕輕帶上了門,立在西棠身後。

聞言,西棠指尖一頓,強忍著心慌從妝匣深處取出一朵素白絹花,“哦,那得戴朵白花。”

李崇川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鏡中正在彆花的西棠,挑了挑眉。

西棠邊整理著散落的髮絲,邊不自覺地眼神亂瞟,她忽而發現李崇川今日有所不同。

他一身製服筆挺如刀,平日從不佩戴的勳章此刻整整齊齊列在胸前,星徽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李參謀今日倒是…”西棠轉頭仰視他,“威風得很。”

她故意將白花往鬢角又推了推,雪白的絹瓣襯著她烏黑的發,像喪幡上垂落的一抹雪。

李崇川伸手替她攏了攏髮髻,俯身時勳章輕響,帶著沉木香的古龍水氣味拂過她耳際:“佐藤的人頭在城門掛了三天。今日該讓日本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他將西棠的衣領拎起,覆住她纖弱的後頸,“風光大葬。”

她起身跟在李崇川身後,路過沙發時猶豫地看向縫隙,那處正露出一角蕾絲內衣。

西棠心一緊,趕忙抓起抱枕壓住,而後小步追上李崇川毫無察覺的背影。

佐藤公館門前,紅燈籠高掛。前來賀壽的賓客們默契地穿著黑色衣衫,遠遠望去,倒像是場弔唁會。

西棠挽著李崇川踏入大廳時,一眼便看見佐藤的照片供在香案上,相框纏著刺眼的白麻,桌上還供著香。

“李參謀到!”

唱名聲中,幾個日本軍官臉色鐵青。佐藤夫人穿著不合時宜的豔色和服,臉上的脂粉厚得隨時要剝落。

她強笑著迎上來,目光卻死死盯著西棠鬢邊的白花。

“李參謀。”年輕的佐藤次郎鞠躬時,腰間的軍刀哐當撞到桌角,“冇想到您今日能來。”

“自然要來。”李崇川從副官手中接過長條錦盒,“令尊的頭顱在城門掛了三天,新聞社送來的幾百張底片。”他微笑著遞上禮盒,“做成相冊歸還給你們,聊表心意。”

突然有人大喝,酒杯相撞的清脆聲響徹大廳。

掩麵哭泣的日本小妾混著日本人的怒罵,將生日宴攪得烏煙瘴氣。

西棠接過侍者遞來的清酒,指尖一斜,全灑在了佐藤的遺照上。

“你!”佐藤次郎怒目瞪著她。

“這是對逝者的禮儀。”西棠坦然道:“我們中國的傳統做法,佐藤少爺在中國待了五年,未曾聽聞過嗎?”

佐藤次郎的臉色瞬間鐵青,手指按在軍刀柄上青筋暴起。

西棠卻從容轉身,指尖輕點供台上歪斜的香爐:“就比如這上香的規矩,要三炷齊平,象征天地人和諧。”

她抬手扶正三炷香,香灰簌簌落在佐藤的照片上,“佐藤先生生前最愛研究中國文化,你怎麼連這都不懂?”

滿座中國賓客突然響起一片咳嗽掩笑。

“西棠小姐說的在理。”時家衡剛進門就碰上這一幕,將賀禮交給侍者後走到佐藤次郎身前頷首道:“這叫酒酹地,魂歸天。”

說著一把打翻酒盞撲向那三炷香,黑煙殘喘著吐了口氣,滅在酒液裡。

“八嘎!”一個日本軍官拍案而起,軍刀劈下來的瞬間冷光掃過李崇川的瞳孔。

“停手!”佐藤次郎瞪大的眼睛,在李崇川指向自己眉心的槍口兩邊顫抖,“李參謀!赴宴還佩戴兵器,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禮儀?”

冰冷的槍口慢條斯理地抵進佐藤次郎的額間,“令堂雖逝,可他每一次待著佩刀威風凜凜闖進宴會廳的模樣,倒是曆曆在目。”

“話說,上一回沈老夫人過壽。”時家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似是回憶道:“佐藤先生也是佩刀赴宴。咱們當是日本人的習俗,隻不過同樣以禮相待,各位何必較真?”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陣爽朗的笑聲突然從廳外傳來。

“哈哈哈!好生熱鬨啊!”沈鐮捧著個紅漆食盒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笑聲在廳裡格外響亮。

手裡捧著的食盒裡六個壽桃堆成小山,每個都點著誇張的紅胭脂。

“喲?李參謀這是唱《三岔口》呢?”他故作驚訝地看著對峙的場麵,隨手拍開擋路的日本軍官,像趕蒼蠅似的,“讓讓,讓讓,家母做的壽星公桃兒要是摔了,你們擔待得起麼?”

佐藤夫人強笑著接過食盒,用生硬的中文道:“沈老夫人親手做的?真是………”

“可不是嘛!”沈鐮一屁股坐在主桌上,靴底直接踩上了祭台前供人跪拜的墊子,“我家老太太做壽桃可是一絕。知道什麼人最愛吃壽桃嗎?”

滿屋日本人麵麵相覷,沈鐮拍著大腿笑起來:“猴兒啊!就街上那銬著腳鏈,一銅錢就能翻跟頭的猴兒!”

他隨手抓起個壽桃往空中一拋,“我家老太太常說,猴兒吃桃時那抓耳撓腮的樣兒…”

話冇說完,壽桃啪地砸在佐藤老鬼的遺照上,紅胭脂在黑白照片上暈開,像極了戲曲裡的醜角兒。

“哎喲喲,瞧我這壞手!”沈鐮忙起身去擦遺像,結果越擦越花,胭脂糊糟糟地塗了滿相框。

李崇川緩緩收起配槍,佐藤次郎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一把推開沈鐮奪過父親的相框憤憤離開。

“誒?誒!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懂事?”沈鐮衝著日本人追隨他離去的背影大喊道:“你今日可是主事人呐!把咱們這些叔叔伯伯扔在這兒算怎麼回事?誰給倒茶端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