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棠站在芳菲館的雕花玻璃門前,絞著手袋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櫥窗裡,幾個石育模特穿著她從未見過的露骨內衣,蕾絲與薄紗勾勒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曲線。
本是想散散心走回公館,怎會不知不覺逛到了此處呢?
“小姐裡麵請。”女店員開門迎客,嘴角掛著專業的微笑。
撲麵而來法國香粉與真絲混合的氣息,西棠遲疑地進了店。
“這是巴黎最新到的款式。”店員從玻璃櫃檯取出一件黑色蕾絲胸衣,指尖熟練地展示著背後的緞帶,“後背交叉繫帶設計,最適合小姐這樣纖細的腰身。”
那單薄的布料在西棠眼中簡直比蟬翼還要透明,她無端想象出李崇川用那雙青筋凸起的手勾開那些緞帶的模樣。
她不禁為自己的臆想感到羞臊,彆開眼弱聲道:“還、還有保守些的嗎?”
店員瞭然,轉而取出一套淡紫色的絲質內衣:“這是瑞士進口的刺繡真絲,胸口綴著威尼斯水晶。您看,絲襪扣設計得多精緻?”
西棠的視線落在那若隱若現的薄紗上,管不住的腦子忽而想起假山後的那個吻。
輕得像陣風一樣,吹過就無影無蹤。但卻在心口烙下印,不經意地回憶起,便會胸口一怔。
她的耳尖瞬間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玻璃櫃檯的倒影中,她看見自己慌亂的眼神,於是撇過了身子。
“或者這款睡袍?”店員展開一件粉色的絲絨長袍,開衩處綴著流蘇,“很多要員的太太都喜歡這款呢。”
“都包起來吧。”西棠無法再待下去,匆匆付了錢推門離開了芳菲館。
坐在顛簸的黃包車上,絲綢內在紙盒裡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那夜池塘邊落下的暖昧呼吸。
西棠這才驚覺她做了什麼,為一個連人影都見不到的男人,竟鬼使神差地買來這些羞人的物件一回到公館,她便胡亂把紙盒塞進了衣櫃深處。
西棠背靠著衣櫃門,心口還在砰亂。
“三小姐!”管家敲門的動靜把做賊心虛的西棠嚇了一跳,她覆住胸口去開門。
隻見管家笑眯眯地遞來首飾盒,“姑姑給您的。明晚八點,陳夫人喊打麻將。她讓你準備準備,明晚一同去。”
“陳夫人?”西棠疑惑道:“陳孝和?”
管家瞟了眼東裡屋,壓著聲兒道:“是啊……怕不是場鴻門宴呐………”
西棠接過首飾盒回到屋裡,掀開一瞧,是一對水滴翡翠耳墜,水頭足得直晃眼。
一向都是如此。隻有她做得好,做得對,姑姑高興了就會賞禮。
她常戴的翡翠如意扣,是姑姑收了時家衡的出局禮後賞的。
時家衡先前都看出不凡的那隻翡翠鐲子,是姑姑一一點過時家衡送給她的生日禮後賞的。
而這一對耳墜,自然是為了李崇川的出局禮。
西棠扯了扯嘴角,合上了盒蓋。
次日黃昏,先前在榮昌祥定的旗袍送來了,西棠特意穿上,還把那對翡翠耳墜戴得很晃眼。
陳家宅邸的麻將廳裡已坐了三位太太,見到客人入門,陳夫人抬手招呼她們坐,腕間的緬甸玉鐲在油燈下泛著油綠的波光。
“哎呀,三小姐這身旗袍漂亮得來。這是什麼花紋?”
“是琉璃盞。”西棠撫裙坐下,向陳夫人問好,“有些日子冇來拜訪您了,夫人氣色甚好。”
“琉璃盞?”一旁的姨太太俏笑著碰碰她的手背,對眾人笑道:“還是年輕人懂這些時興的玩意兒。我們呀,隻知道挑花兒朵兒的花樣做衣服,都俗了!”
聞言,陳夫人挑了挑飛掃入鬢的細眉,額間的細紋隨著她的表情擠出了痕,“姑姑的眼光還是毒,會挑得很。西棠這對耳墜………”
陳夫人執起頸間掛著的眼鏡,眯起的一隻眼在寬厚的鏡片中像隻荒誕的煤球,直勾勾盯著西棠,“倒像是老佛爺的物件兒。你又是從哪裡蒐羅來的?也不知道叫我一起去。”
“我哪裡有本事弄得到老佛爺的物件?”姑姑握住陳夫人的手,一下下地輕拍,那韻律彷彿在給嬰兒拍背般謹慎,“您可太抬舉我了。您可是當家主母,這麼大的家業都在您手上盤,買些小玩意兒我哪裡敢勞您大架?”
窗外忽傳來報童的叫賣,喊著什麼前線吃緊。
陳夫人隨手拋了個銀角子讓丫頭去買菸,“前些日老爺身上不好,冇能去聽戲。那出鎖麟囊唱得如何?若是好,回頭我也請薛湘靈來唱堂會。”
這話是問西棠的,可偏偏她的眼神落在一直受冷落的東薔身上。
西棠深知不該接話茬,於是東薔賠笑道:“薛湘靈是名角兒,唱得相當好,您聽了一定喜歡。”
陳夫人抓了張廢牌,冷笑著丟了出去,“什麼靈不靈的,能唱到心坎兒裡去纔是好角兒。要我說,二小姐的嗓子可比那些人兒靈。”
“哎喲!胡了!”姨太太突然推倒牌,她笑吟吟地收著籌碼,金戒指刮過象牙牌麵,“許久冇聽二小姐唱曲兒了,我這心啊,還有點癢呢…….”
“你癢個什麼勁呐?我瞧瞧,胡的什麼牌?”陳夫人用銀簪挑開姨太太的牌,“喲,單吊二筒?”原是她出的牌成人之美了,她嘩啦一聲將牌推到東薔麵前,“這牌用了好些年都發黃了,摸著都硌手,早該扔了。”
滿桌霎時一靜,丫頭適時端上點心,掐絲琺琅盤裡盛著紅紅綠綠的果脯,在燈光下像極了東薔此刻變幻的臉色。
姨太太捏起一枚杏乾含在嘴裡,鑲著鴿血紅戒指的手指與點心相映成趣:“聽老爺說外麵亂得很,前些日戒嚴為的是學生鬨事。”
“似乎,”另一位年紀輕的姨太太眼珠子直轉,壓著聲兒道:“全給打死了………”
“東風!怎麼就是不上牌。”姨太太又去撿盤子裡的杏乾吃。
“吃。”陳夫人突然用兩張九萬夾住東風,玉鐲在牌桌上投下詭譎的光影,“管他東風西風,能胡牌的就是好風。”她笑著推倒手裡的牌,“十三麼。”
眾人嘩然中,丫頭又端上英式三層點心架。最上層擺著的蛋糕上,糖霜寫著【情比金堅】四個字,在珠光寶氣間顯得格外諷刺。
陳夫人示意丫頭將蛋糕拿下來,擱在一桌亂牌中央。
“喲?”姨太太誇張地笑道:“這是老爺送給大姐的蛋糕吧?”
陳夫人拿帕子拭嘴,卻怎麼也壓不住炫耀的笑容,“我和老爺成婚的第二十五個年頭了,老爺說,這叫……….”
“銀婚?”陳夫人擺了擺手,故作不經意道:“我也不懂這些,想來你們愛吃西洋糕點,正好一起嚐嚐。”
丫頭將碩大的蛋糕分成小塊遞給眾人,擠成玫瑰花樣的奶油躺在瓷盤裡微微融化,成了一灘倒胃口的糖水。
東薔拿著銀勺戳了戳,又把蛋糕放在了身旁的案桌上。
“二小姐怎麼不吃?”
“我…….”東薔垂下眼瞼,笑得臉有點酸,“我去補個妝。”
東薔剛起身,廳門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孝和拄著紫檀手杖踱步進來,腦後垂著黑白相間的辮子。身後還跟著一位青年,看模樣大概是他的次子陳天賜。
他眼風一掃而過,臉上堆起笑,眼角皺紋卻繃得死緊:“喲,今兒個這麼熱鬨?”
瞧見他握著杖頭的指節都泛了白,青筋在鬆垮的皮膚下蚯蚓似的拱動,東薔就直犯噁心。
陳夫人笑吟吟地握住他搭上肩的手,“老爺回來得正好,瞧瞧我這副牌。”
陳孝和的目光在東薔臉上落下,而後又不動聲色地轉向西棠,“還未恭喜三小姐,與李參謀…….喜結連理?”他故意把李參謀三個字咬得極重。
“陳老闆還是那麼風趣。”西棠輕笑道:“喜結連理這名兒可太重了,我萬萬受不起。倒是聽聞貴公子要辦喜事了?元宵時在報紙上看到了您登的喜訊,貴公子即將迎娶江東巨賈蘇家千金?”
聞言,眾人臉色一沉。
喜訊登報的次月,陳孝和就被爆出zousi文物給日本人的醜聞,儘管他使勁一切辦法狡辯,可查貨的三十箱文物儘數被公佈。
因此,蘇家退了婚。
此事鬨得沸沸揚揚,人儘皆知,整個雲京乃至全國都知道陳孝和此人乾的齷齪事。
陳孝和僵青的臉色比死透的蛇還難看,“三小姐平日裡不怎麼出門,都是舊年的新聞了,你…….”
“哎喲!”姨太太突然尖聲打斷,紅著臉道:“這年頭報紙儘會胡說!我們老爺何時做過賣國那檔子事!老爺可是!”
【賣國】二字狠狠地往人心上紮了一刀,她被陳孝和一記眼神嚇得捂住了嘴。
“深宅大院裡的小女子不懂事。”姑姑親自為陳孝和斟茶,一臉的諂媚道:“陳老闆莫怪,回去我會好好教導她。”
陳孝和訕笑著離開,辮梢掃過東薔裸露的肩膀,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栗。
西棠餘光瞥過,發現陳天賜的眼珠子正黏在東薔的旗袍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