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您是不知,那晚公館鬨得厲害。先是在警備處吹了許久的風,等姑姑打點了警衛回去後,又聽見蕊兒哭得厲害,我就偷摸溜過去聽了個仔細。二小姐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又打又罵,嘴裡嚷嚷著將蕊兒送出公館,手裡的繃架都給打折了。”
玉珞正絮絮說著公館的新聞,窗外忽然閃過一道刺眼的車燈。
西棠跑向窗邊,掀簾瞧見李崇川正大步往家裡走,拎著的製服外套在漆黑的夜裡甩出鋒利的影子。
夜已深,菸灰缸裡堆滿了焦黑的菸蒂。李崇川靠在椅背上,指間還夾著半支未熄的煙。
門被輕輕叩響,他抬眼,西棠的身影立在門外,月光從她身後漫進來,像一層薄紗。
他掐滅了煙,“還冇睡?”
“夜雨過後,木蘭似乎要開了。”她走進來,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園丁說本不指望它能活,冇想到…….”
她頓了頓,“冇想到它喜歡這塊地的泥土。”
西棠冇有問他為何深夜未眠,也冇有問菸灰缸裡的狼藉。她隻是抱著胳膊,靜靜地站在那裡。
窗外,雨後的木蘭花苞綴著未乾的雨珠,在月光下瑩瑩發亮。
西棠走到窗邊,指尖輕輕碰了碰玻璃,“它熬過了北方的寒冬,總算在雲京的仲夏夜裡迎來了花期。”
李崇川冇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又移向窗外的木蘭。
那株從北方老宅移來的樹,曾見證了李家的興盛,陪伴了他一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如今卻在這陌生的土壤裡,掙紮著開出了花。
風拂過樹梢,一滴雨從花瓣上滾落,墜入泥土。
書房裡,菸灰缸被悄悄收走,換上了一杯溫熱的龍井。茶香嫋嫋,混著雨後清新的空氣,漸漸驅散了滿室的菸草苦澀。
李崇川垂眸,忽然覺得胸口那股鬱結散了些。
許是病癒過後特彆好睡,到了晌午西棠才堪堪醒來。
餐廳擺了滿桌的豬肝粥、紅棗羹和櫻桃酪,都是補氣血的膳食。
玉珞捧著藥膳進來,見她楞在那裡便笑道:“小姐,用膳吧。”
她剛坐下,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副官立在她身旁頷首道:“參謀讓我來給您遞個話,請您午後做些準備,今晚邀您外出聽戲。”
西棠站在鏡前,指尖輕輕撫過裙襬。
這是一襲象牙白洋裝,巴黎最新的款式,腰線收得極窄,領口綴著細密的蕾絲,這料子與那日趙令儀定的婚紗一樣,恰好能露出她一段雪白的頸子。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腰。這衣裳太合身了,像是有人一寸寸量過她的身形。
李崇川坐在客廳看報,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翻過一頁。
“參謀,車備好了。”副官在門口提醒。
他這才合上了報紙,抬起眼時手又一頓。
西棠正扶著樓梯扶手緩步而下,她走得有些慢,像是怕踩臟了這精貴的料子,輕薄的蕾絲在光下浮動出溫柔的紋路。
李崇川的視線在她腰間停留了一瞬,又平靜地扔掉了報紙。
“走吧。”他合上報紙起身,聲音裡聽不出波瀾。
副官走在前頭,無端被撞了一下,他回身發現始作俑者是李崇川,便忙低頭道歉。
李崇川不自然地扯了扯領帶,錯身上了車。
轎車駛進城東,停在了戲樓門口。
西棠跟在他身後,被引至戲樓包廂。
珠簾一挑,正對上沈鐮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今日穿了靛青色西裝,乍看像個儒商,唯有腰間彆著的shouqiang隱隱反光。
“李參謀,巧。今日難得你也有興致來聽戲,還與我定了同樣的包間?”沈鐮掀開外套蓋住了露出的槍柄,吩咐侍者上茶。
“我可不能錯過《群英會》這麼精彩的戲。”
“三小姐。”沈鐮衝西棠點頭,似乎對他們出雙入對的情形並不驚訝,更不好奇。
戲台上敲鑼打鼓正熱鬨,周瑜唱到【丈夫處世兮立功名】時,沈鐮忽然鼓掌大喝:“好!”
“亂世之中,命是最輕賤的東西。”他抿了口差茶,餘光瞥向李崇川,“但若能做個英雄,哪怕是無名英雄,中國人也會前赴後繼地去爭。”
銅鑼猛地炸響,蓋住李崇川捏碎核桃的脆響,“沈老闆高義。”
摺扇唰地展開,露出精忠報國四個褪色大字,沈鐮搖著那麵扇,壓聲與李崇川耳語:“那青年是我幾年前撿來的,他還有個哥哥在我那處燒柴火。他知曉後磕了三個響頭,一是敬天,二是敬弟,三是敬國。”
李崇川捏著茶盞的手陡然收緊,釉麵映出他眼底湧出的痛意。
西棠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三次,才吐出一句:“節哀。他的屍體無法運出,我已著人將他火化,明日會有人將骨灰送到你那裡。”
他閉了閉眼,從懷中拿出了用紙包好的銀元,“麻煩沈老闆將此物交予他兄長。”
沈鐮依舊慢悠悠搖著摺扇,另一隻手卻從胳膊底下將銀元退還給李崇川,“你一個破軍人能賺幾個子兒?你那一個月的響銀都不夠我買個菸嘴。我青幫的人,自有我沈鐮照拂。”
戲已了看客卻還意猶未儘,戲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都在學著旦角的唱腔重複戲裡絕妙的詞。
李崇川點燃的煙在夜色裡明明滅滅,菸灰簌簌落在皮鞋邊。西棠冇有催促他,而是立在一旁靜靜地陪著他吹風。
夏夜的風溫溫熱熱,混著不知哪裡傳來的花香和街邊小吃的香味,很是愜意。
“抱歉。”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晚風吹散,“一整晚都在談公事。”
西棠捏著珍珠手袋的指節一緊。她從未聽過任何人的道歉,更冇想過這聲抱歉會是為了他自認為的冷落。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在街燈下,一個吞雲吐霧,一個數著地上菸頭的影子。
菸蒂被碾滅時,李崇川抬起了頭。馬路對麵的凱司令還亮著燈,玻璃櫥窗裡擺著最後幾盒甜食。
“要吃嗎?奶油小方。”
西棠見他眉宇間的倦色,剛想說早些回去休息,手腕卻已被握住。
他帶著她穿過人群散儘後清冷的街道,軍靴踏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驚飛幾滴汙水。
“要打烊了,隻剩一盒了。”店員打著哈欠遞來油紙包。
推開掛著鈴鐺的玻璃門時,西棠聽見身後一聲輕喚:“三妹?”
南芷披著鏤空披肩站在路燈下,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她腕間的佛珠沾著香灰,身後的侍女香檀揹著刻著福字的布袋,兩人顯然剛從寺廟出來。
“大姐。”西棠看了眼李崇川,上前一步與她寒暄:“這麼晚還去萬惠寺上香?”
南芷咳嗽兩聲,朝李崇川點了點頭,對西棠說:“記得抽空回來給姑姑磕個頭。”
“要的。”西棠餘光轉向身後的李崇川。
“那夜落水之後,你可還好?你不在家的這幾日……”話未說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
車窗裡沈鐮的側臉一閃而過,南芷突然背過身去,抓起手帕掩麵狂咳。
從前沈鐮是南芷最親密的恩客,他們在公館裡每一次的歡談還曆曆在目,如今卻落得形同陌路的地步。見此情形,西棠輕聲喚她:“大姐……”
南芷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帶著香檀匆匆上了黃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