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軍部醫生配的藥膏很特彆,敷在傷口上涼絲絲的,不像土方子藥膏那樣刺疼,也不像教會醫院開的藥膏那般氣味嗆人。

“這是德國貨。”醫生見她好奇,多嘴解釋了一句,“參謀特意吩咐的,這藥膏專治挫傷疤痕。”

西棠低頭看著腿上淡去的淤青,冇說話。

醫生給她量了體溫就離開了,燒了退終於能下床走動走動,西棠收拾好便下了樓。

青浦彆院比她想象中安靜。李崇川早出夜歸,有時天不亮就聽見汽車引擎聲,有時深夜才傳來軍靴踏過迴廊的動靜,他們連照麵的機會都冇有。

置身偌大的彆院,西棠也不敢隨意走動,遠遠看見園丁正在院子裡栽新到的花苗。她猶疑著,走進了院子裡。

“三小姐使不得!”園丁見她蹲下來幫忙培土,慌得直搓手,“這泥臟得很……”

“我平日裡閒來無事,也愛種些花草。”西棠執意接過小鏟子,白棉布裙襬掃過濕潤的泥土,立刻沾上幾點塵。

她手法嫻熟地給一株白木蘭埋根,忽然笑起來:“隻不過,也養不活幾株罷了,聽說土鬆些纔好。”

晚霞穿過樹梢,在她睫毛上碎成金粉。

“這木蘭是從北邊老宅移來的,”園丁撫過樹乾,樹皮上還留著運輸時纏裹的草繩痕,“在家時年年開得雪堆似的,這樹比少爺的年紀還大些…….”他突然噤聲,像是觸及什麼禁忌。

西棠指尖輕觸花苞,水珠沾濕了她的指甲:“木蘭質潔,越是雪壓霜欺,開得越清透。”

她仰頭望著樹冠,恍惚看見幼時李崇川站在樹下玩耍的模樣。尚未被軍裝與硝煙裹住的孩子,應當也如這花般不染煙火塵埃。

園丁絮絮叨叨講起這些花木的來曆,她聽得入神,冇注意到身後窗前,有個身影已經佇立良久。

李崇川鬆開扯了一半的領帶。

他剛從警備處回來,軍裝外套還沾著火藥味。

此刻透過玻璃窗,看見西棠跪坐在花圃邊,裙襬暈著泥點。

她正仰頭聽園丁說話,嘴角揚起的弧度,比她在每一次宴會上的笑容都要真切。

“參謀,”副官捧著檔案過來,“海關急電。”

“放著,我一會兒就去回電。”

軍靴踏出的聲響驚飛了窗欞上停著的雀。西棠若有所覺地抬頭,李崇川卻已退入陰影裡,隻看見那株新栽的白木蘭在風中輕晃。

傭人前來傳飯,西棠初次踏入青浦彆院的餐廳,卻不成想碰見已經坐在主位的李崇川。

他放下手裡的報紙,看了眼左手邊的空位,“坐。”

水晶燈的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西棠小口啜著湯,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崇川軍裝外套已經脫下,隻餘一件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捲起,露出手臂淡淡的青筋。他夾菜的聲響很輕,幾乎不可聞。

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木蘭樹葉的沙沙聲。

“我略會些英語和法語,”西棠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棉花,“自幼,姑姑便請了合辦女子學院的艾琳院長來公館裡授課。”

李崇川抬眼看她。

“琵琶是跟從前清王府出來的師傅學的,隻要您說的上名兒的曲目,我大約都會。若是新編的曲兒,有樂譜我就能彈。”她繼續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仿刮蹭佛在撥弄無形的弦,“姑姑對我們四個的教習不同,字得看南芷,曲兒得聽東薔,北茉畫畫出眾,我隻習得琴。至於繡、廚………姑姑不允我們學那些,說會粗了手。”

她越說聲音越輕。

這些才藝,是姑姑花了重金栽培的籌碼,是她在公館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時家衡帶她出入名流宴會的底氣。

可此刻說給李崇川聽,卻像是在兜售自己。

一件精心打磨的商品,等待新主人的驗收。

李崇川放下筷子。

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想起傍晚她在庭院裡,她蹲在木蘭樹下笑得毫無防備的模樣。那時的她,比此刻這個報菜名般羅列才藝的西棠真實得多。

“藥熱好了嗎?”他不做任何回答,轉頭問身後的傭人。

西棠一怔,呆望著他。

“喝了藥早點休息。”他起身,扔掉擦拭嘴角的餐巾,“傷口冇好全,就彆與我說什麼琵琶的事兒。我俗人一個,聽不懂那些。”

餐廳門關上的一瞬,西棠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她看著滿桌的菜,甚覺挫敗與尷尬。自己像個急於證明價值的貨物,而李崇川連驗貨的興趣都冇有。

傭人端來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映出她模糊的臉。

窗外,汽車引擎聲響起,漸行漸遠。

此時李崇川坐在後座,正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夜色,眼前卻浮現西棠說會彈琵琶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驕傲。

初見她時,麵對花鳧偏廳裡暗潮湧動,她就抱著琵琶臨危不亂地彈著,似乎外頭再兵荒馬亂,都亂不著她。

雖說他身為軍人,每日都在為國家的安危殫儘竭慮,嘲諷她商女不知亡國恨並非無心,他痛恨那些在亂世之中圈著一塊黃金籠還在粉飾太平的人。

可他卻在她那份冷靜中,找到了一絲的平和。

轎車碾過法租界的梧桐影,李崇川摩挲著頸側。被斷絃擦出的傷痕,早已痊癒了。

副官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參謀,電文。”

轎車拐過熱鬨街區時,李崇川正藉著路燈審閱電文。

忽然轎車急刹,副官下車去檢視路況,不一會兒急匆匆地摔上車門與他壓聲彙報道:“參謀,像是土匪在劫道……我瞧著,那醉漢的佩刀像是佐藤的。”

李崇川抬眼望去,巷子裡四五個人影已被打翻在地,佐藤粗獷的聲音隱約傳來:“八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雲京警備處參謀長見了我也要……”

話音戛然而止。

佐藤突然看清了巷口逆光而立的身影,那身筆挺的軍裝,那柄熟悉的勃朗寧。

他醉醺醺的臉上頓時浮出獰笑:“李參謀!你來得正好!把這些zhina……”

第一槍打碎了他的懷錶。

剩下三個日本人的求饒聲混著槍響,在巷子裡爆開又猝地泯滅。

砰砰!

連續兩槍極速穿過在佐藤的胸口。

持刀的土匪僵在原地,領頭的刀疤臉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

李崇川吹散槍口青煙,軍靴碾過佐藤爆花的胳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青幫的?”他踢了踢屍體,“做你們擅長的事。”

刀疤臉愣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立馬招呼小弟扯下佐藤的西裝裹住那顆頭顱。

翌日清晨,西棠剛坐上餐桌,一眼便看到了報紙上醒目的照片。

《申報》頭版赫然是城門懸顱的黑白照,佐藤扭曲的臉正對著百樂門,彷彿還在瞪視昨夜尋歡作樂的地方。

而右下角的小字寫著:【日本軍方強烈抗議,警備處表示係土匪所為。】

“佐藤死了。”她盯著對麵正在切煎蛋的男人。

李崇川頭也不抬地咬了口吐司:“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