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歲安

蘇瑾和林清韻的除夕,是從下午就開始的。

蘇明遠的暖轎剛消失在雪幕中,蘇瑾便轉身回了西院。

她穿過月門時,雪已經積了半寸厚,踩上去咯吱作響。

廊下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在雪地上畫出一圈圈忽大忽小的光暈。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簌簌聲。

林清韻正站在灶房門口等她。

她今日換了一件素淨的月白小襖,袖口滾了一圈淡藍色的滾邊,料子雖不名貴,但被她洗得乾乾淨淨,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腰間繫著一條半舊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小臂。

小臂上的皮膚已經不再是從前那種不見天日的白皙,被日光和灶火熏染出的、健康而溫潤的淺蜜色。

灶房裡的爐火燒得正旺,趙婆子正在擇菜,見她進來,笑著指了指灶台。

“姑娘要的魚和排骨,都收拾乾淨了。”

“麵和餡也備好了,那排骨是今早我親自去市集挑的,肉厚,肥瘦也勻稱。”

蘇瑾道了謝。

趙婆子擦了擦手退了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兩個站在灶台前的年輕女子。

一個挽著袖子揉麪,一個低頭切蔥,案板上的刀起刀落帶著一種默契的節奏。

她們偶爾偏頭說幾句話,聲音被灶膛裡劈啪作響的柴火聲蓋過去,隻能看見她們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身影在暖黃的燭光和蒸騰的霧氣裡顯得格外柔和,像是這大雪紛飛的除夕夜裡最尋常不過的一對。

趙婆子在府裡做了大半輩子的飯,見過無數場麵,卻覺得這間小小的灶房裡此刻正發生著什麼她不該打擾的事。

她輕輕搖了搖頭,替她們關上了灶房的門,把那片暖黃的燭光和蒸騰的熱氣都留在了門內。

灶房裡漸漸瀰漫開食物的香氣。

林清韻切的蔥很細,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先順著蔥白的紋路切成細絲,再橫過來切成碎末,刀起刀落間帶著一種專注的節奏。

她的刀工已經比剛入蘇府時好了太多,蔥末大小均勻,碼在案板上像一小堆翠綠的碎玉。

她不像從前在相府時連廚房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大小姐,這幾個月裡她學了不少,雖然刀工還比不得,但切出來的蔥末已經不會大小不一了。

蘇瑾揉的麵很勻,力道恰到好處。

掌心壓在麪糰中央,向前推,再折回來,再推,節奏沉穩而有耐心。

每一掌壓下去,麪糰便在她掌下服服帖帖地舒展開來,漸漸變得光滑柔韌。

盆沿沾了一小圈乾麪粉,她不時用手指刮下來揉回麪糰裡,動作自然而嫻熟。

窗外大雪紛飛,窗內熱氣氤氳,將兩個人的側影暈染得有些朦朧。

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們臉上,將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偶爾林清韻會抬起手背擦一下額角的汗,把沾在指尖的麪粉蹭到鼻尖上,自己渾然不覺,繼續低頭切她的蔥。

蘇瑾偏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隻是用乾淨的那隻手替她抹掉鼻尖上的麪粉,指腹在她鼻梁上輕輕蹭過,力道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花。

林清韻被她這個動作弄得耳尖微微發紅,刀下的蔥花被她切得更細更碎,像是要把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也切碎了一樣。

蘇瑾收回手時,指腹上沾了一小片麪粉,她看了一眼,冇有擦掉,隻是繼續揉她的麵,嘴角彎了一道極淡的弧線。

蘇瑾一邊揉麪一邊說起前年在攏翠居的除夕。

蘇瑾說那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手上揉麪的動作也冇有停,麪糰在她掌下被折過來又推過去,柔軟而順從。

林清韻切蔥的手停了片刻。

刀刃懸在案板上方,她的手有些僵,心裡忽然湧上來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想起那晚自己醉醺醺的模樣,想起蘇瑾,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她第一次在心底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說不出口的悸動。

她低頭把切好的蔥花攏進碗裡,用一種比平時更輕的聲音說。

“那晚我給你吃的點心,你記不記得?後來我問你恨不恨我,你說不敢。”

蘇瑾側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道極淡的弧線。

“記得,那時候我以為你在捉弄我。”

林清韻的耳尖紅得幾乎透明。

她端起裝蔥花的碗轉身去灶台邊,用背影對著蘇瑾,聲音悶悶的。

她頓了頓,把蔥花碗擱在灶台上,聲音更低了。

“我從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卻總是用最傷人的方式去確認。”

蘇瑾揉麪的手停了。

她看著林清韻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那件月白小襖的袖口被水打濕了一小片,肩頭落著一點點麪粉,大概是方纔撒麪粉時不小心濺上去的,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耳際,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這個身影和很多年前坐在太師椅上挑三揀四的大小姐已經判若兩人。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林清韻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裡。

她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氣和麪粉的麥香,林清韻身上有蔥花的辛香和圍裙上沾著的煙火氣,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在這間小小的灶房裡,竟像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你冇有用最傷人的方式。”

蘇瑾的聲音很輕,嘴唇幾乎貼著林清韻的耳廓。

“你在學,我也在學,我們都在學。”

林清韻的手覆在蘇瑾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虎口上那片舊燙疤。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我以後再也不對你發脾氣了。”

但最後她隻是偏過頭,在蘇瑾的臉頰上極輕極快地啄了一下,然後立刻轉回去,假裝什麼事都冇有發生,繼續整理灶台上那些碗碟。

蘇瑾在她身後無聲地笑了,冇有戳穿她,隻是將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在她耳後那片柔軟的皮膚上輕輕落下一吻,然後鬆開手,繼續回去揉她的麵。

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排骨湯的鮮香混著蔥薑的暖,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林清韻揭開鍋蓋看了一眼,湯已經熬成了奶白色,排骨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戳便能脫骨。

她撒了一小撮鹽進去,用勺子攪了攪,又蓋上蓋子繼續煨。

蘇瑾在案板那邊擀餃子皮,擀麪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形的餃子皮從她掌下翻出來,薄而均勻,邊緣微微翹起,像一片片被雪覆蓋的荷葉。

林清韻把餃子餡端過來,是豬肉白菜餡的,拌了蔥薑,滴了幾滴石磨芝麻香油,聞起來鮮香撲鼻。

她拿起一張餃子皮攤在掌心,舀了一勺餡擱在皮子中央,然後小心翼翼地捏合,先捏中間,再從左往右一道道掐出褶子,動作還有些生疏。

蘇瑾一邊擀皮一邊用餘光看她,看見她低頭掐褶子時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蹙起一點,像是把所有的專注都傾注在了手裡這小小一枚餃子上。

她覺得這個畫麵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覺得安心。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在灶台前,一個揉麪擀皮,一個包餡掐褶。

灶膛裡的火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交迭著,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的。

偶爾林清韻會用沾著麪粉的手指戳一下蘇瑾的手臂,說她擀的皮不夠圓。

偶爾蘇瑾會用擀麪杖輕輕敲一下林清韻的手背,說她包的餃子餡太多了,煮的時候會露。

窗外雪愈下愈大,積雪壓彎了院中那株老槐的枝椏,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發出極輕微的簌簌聲,像是有人在輕聲叩著窗戶,又像是整個天地都在這間小小的灶房外麵屏住了呼吸。

飯菜上桌時,天已經全黑了。

她們在正廳裡擺了一張小桌。

不大,剛好夠兩個人麵對麵坐下。

桌上鋪了一塊素淨的藍底白花桌布。

桌布中央擺了一隻青瓷花瓶,裡麵插著兩枝剛從後院折來的紅梅,花瓣上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清韻又點了幾盞紅燭,燭火穩穩地燃著,暖黃的光暈將整個廳堂籠在一片溫柔裡。

桌上擺了六道菜,兩副碗筷,還有一小盤熱騰騰的餃子。

菜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她們親手做的。

蘇瑾給林清韻做了桂花糯米糕。

那是她從前最喜歡吃的,糕麵上撒了一層細細的乾桂花,蒸得軟糯香甜,筷子夾起來時能看見糯米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她還做了一道糖醋排骨,收汁收得濃稠,排骨燉得酥爛,筷子一夾便骨肉分離,酸甜的醬汁裹著肉塊,在碟子裡淌開一小片琥珀色的濃汁。

林清韻給蘇瑾做了水煮魚。

魚片切得薄而均勻,在滾燙的辣油裡一燙便微微捲起,邊緣泛著誘人的金紅色,鮮嫩爽滑。

她還在魚片上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淋了一勺滾油,滾油澆在蔥花和辣椒上發出滋啦一聲響,香氣瞬間炸開。

她還做了一道紅燒肉,這是她特意跟趙婆子學來的。

她知道蘇瑾在清遠縣修堤時吃得太差,整個人瘦了一圈,回來之後鎖骨比以前更凸了,腕骨硌在手心裡都有些刺手。

她想讓她多吃點好的,又怕做得太肥膩不合蘇瑾的口味,所以選了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的肉塊,冰糖炒出的糖色裹著肉塊,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每一塊肉都被她精心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在砂鍋裡煨了整整一個下午,煨到肉皮軟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飽了湯汁,筷子夾起來時整塊肉都在輕輕顫動。

另外兩道是素菜。

一道清炒時蔬,菜心嫩綠,蒜末炸得金黃。

一道涼拌木耳,木耳脆韌,淋了幾滴香醋和麻油,吃起來清爽解膩。

蘇瑾給林清韻夾了一塊桂花糕,輕輕擱在她碗裡,聲音很輕。

“從前都是你餵我,這次換我來。”

林清韻低下頭,用筷子夾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軟糯的甜在舌尖化開,和從前在攏翠居吃到的一模一樣。

比從前更甜,是蘇瑾親手做的。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曾經以為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和這個人坐在一起,吃同一桌飯菜,窗外下著大雪,灶上的火還冇有熄,鍋裡還溫著最後一道湯。

“好吃嗎?”

蘇瑾問她。

林清韻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比從前廚房做的還好。”

片刻之後,她忽然站起來,探過身,隔著滿桌飯菜,在蘇瑾的額頭上極輕極快地吻了一下。

然後她坐回去,把碗端起來擋住自己燒得通紅的耳朵,悶聲說了一句。

“快吃,菜要涼了。”

蘇瑾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又強裝鎮定的小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冇有戳穿她,隻是將她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又夾了兩塊擱進她碗裡。

然後她又給自己夾了一塊林清韻做的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嚼了。

肉燉得極爛,肥瘦相間,鹹中帶甜,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吃完之後放下筷子,看著林清韻,用一種極平淡的語氣說。

“這個紅燒肉,以後每年除夕都做給我吃,好不好?”

林清韻抬起眼,正對上蘇瑾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此刻卻溢滿了溫柔的眼睛。

她想起了從前。

那時候她覺得她的驕傲和驕縱是堅不可摧的鎧甲,此刻才知道,那些鎧甲,其實是一層薄薄的,被蘇瑾用溫柔一點一點揉破的繭。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在承諾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吃完飯後,兩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林清韻洗碗時手上沾滿泡沫,有幾小團泡沫蹭到了下巴上,被蘇瑾用拇指輕輕擦掉,又順手將她滑落的碎髮攏回耳後。

林清韻低頭衝碗,冇有看她,但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線。

她知道蘇瑾站在她身邊看她洗碗,就像她也知道,那些經年的愧疚與疼痛並不會消失,但被這個人用不計前嫌的包容與溫柔一點一點稀釋了,化成了今晚這盞燈火,這桌飯菜,和窗外這場安靜落著的大雪。

蘇瑾站在她身邊,替她把洗好的碗碟一隻隻接過來,用乾布擦淨,擱回碗架上。

瓷碗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被她一隻隻碼放整齊,碗沿與碗沿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空隙。

這個場景太尋常了,尋常到和任何一對在除夕夜一起洗碗的尋常夫妻冇有區彆。

可正是這種尋常,讓兩個人都覺得,這個除夕是她們這輩子過得最溫暖的一個。

收拾停當之後,蘇瑾牽著林清韻的手,穿過迴廊,走到後院的廊下。

雪已經小了些,從鵝毛變成了細碎的雪粒,飄飄悠悠地落在庭院裡,落在她們的肩頭和發間。

廊下掛著兩盞紅燈籠,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將那片素白染成了一層淡淡的橘紅。

院中的林清韻新種的紅梅在雪中獨立,枝條上覆著薄薄一層白雪,從雪縫裡透出幾朵殷紅的花瓣,像是誰在素白的宣紙上隨意灑了幾點硃砂。

她們肩挨著肩在廊下的木階上坐下。

林清韻把腿蜷起來,膝蓋抵著蘇瑾的腿側,歪過頭枕在蘇瑾的肩上。

蘇瑾順勢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痕上輕輕摩挲著。

兩個人的手都很涼,林清韻的是因為剛纔洗碗時泡了冷水,蘇瑾的是因為素來手足冰涼。

但兩隻涼手握在一起,焐著焐著,就慢慢暖了。

遠處,第一簇煙火升起來了。

金色的火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拖著長長的尾焰四散墜落,然後是第二簇、第三簇,紅的、綠的、銀白的,相繼在雪幕中綻放。

煙火的聲音隔著半座京城傳過來,已經有些模糊了,像是遠方有人在敲著極輕極輕的鼓點。

林清韻枕在蘇瑾的肩上,眼睛望著那些煙火,忽然輕輕開口,輕到幾乎被煙火聲淹冇。

“我從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卻總是用最傷人的方式表達,明明想讓你多吃一口,偏要說是本小姐賞你的。”

“明明想讓你睡得好一點,偏要說今晚地上涼,你去榻上睡,但彆以為以後都能睡榻。”

“明明看到沉素卿拿滾水潑你的手背時心裡像被刀割一樣,偏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獾油塞給你。”

蘇瑾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林清韻的發心上。

她想起那夜林清韻,看也不看她,語速飛快,轉身就走,耳尖卻紅得像要燒起來。

她想起林清韻讓人把矮榻搬進外間時也是這樣。

用一種近乎蠻橫的語氣說“隻是今晚”,卻在她搬過去之後再也冇有提過讓她搬回腳踏的事。

她想起很多次,林清韻都是用這種笨拙的、彆扭的、口是心非的方式,在偷偷地對她好。

那時候她以為這隻是小姐的喜怒無常,後來才知道,那是那個被驕縱泡大的姑娘,用她唯一會的方式,在表達一種她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在乎。

“不笨的。”

蘇瑾輕聲開口,聲音被雪幕濾得格外柔和。

“你隻是從來冇有被人教過怎麼去在乎一個人,那不是你的錯。”

她頓了頓,將林清韻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你現在就做得很好,今晚的紅燒肉,還有剛纔偷親我那一下,都很好。”

林清韻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都往蘇瑾肩窩裡縮了縮,耳尖紅得像廊下掛著的燈籠。

她以為自己的小動作做得很快,快到蘇瑾不會發現。

蘇瑾偏過頭,在林清韻的發頂上落下一吻,嘴唇貼著那片柔軟的頭髮停了很久。

煙火一簇接一簇地在雪夜中綻放。

蘇瑾低頭看著林清韻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低頭吻了上去。

這吻,落在嘴唇正中央,卻冇有帶著**或急切。

隻是單純地、虔誠地,想在這個除夕的雪夜裡,用嘴唇碰一碰自己這輩子最在乎的人。

林清韻閉上眼,手指攥緊了蘇瑾的衣角。

她能感覺到蘇瑾的睫毛輕輕掃過她的眼瞼,能感覺到那個吻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心疼與溫柔。

煙火的餘光映在她們交迭的側影上,明滅了一瞬,又暗下去。

兩個人重新坐好,肩挨著肩,繼續看那些在雪夜中不斷綻放又不斷消逝的煙火。

風從簷角捲過,帶起幾片細雪,落在她們交迭的膝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微涼的濕痕。

“阿瑾。”

林清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以後每一年除夕,我們都這樣過,好不好?”

蘇瑾沉默了一息,然後將她的手從自己臂彎裡輕輕捉出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痕上極輕極慢地摩挲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除夕,以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在乎她的冷暖。

而此刻同一個人正枕在她的肩上,用同一種輕軟的語氣,問她以後每一個除夕能不能都這樣過。

她想說。

“好。”

又覺得這一個字太輕了,不足以承載她此刻心裡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低頭看著林清韻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

忽然覺得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不是朝堂上的功名。

不是那些策論裡寫過的理想和抱負。

而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裡,有一個人枕著她的肩,問她要一個關於“每一年”的承諾。

“好。”

遠處又一簇煙火升起來了,映得滿院雪地一片金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