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古水生瀾

很小的時候,沈嘉叡的父母就離婚了。

父親沈琤和母親龍卉工作都很忙,經常拖著行李箱分彆就是一個月。

沈嘉叡在報紙照片、網絡新聞上看到他們的次數還比在家裡看到的次數多一些。

他的父親母親後來覺得這場婚姻有名無實,對自己是個累贅,就乾脆和平離婚了。

他被分給母親龍卉撫養,住在沈琤離婚後分給他的一棟小彆墅裡。

龍卉還是很忙,在大大的房子裡雇了傭人保姆照顧沈嘉叡,自己卻常住各個城市的酒店公寓。

就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

小時候他還會把得到的獎狀疊起來、把需要家長簽字的成績單收好,坐在沙發上等龍卉回來。

但往往是等到在沙發上睡著了,保姆把他抱回臥室、幫他簽字,龍卉也冇有回來。

龍卉好像是一個冇有什麼感情的人,他想。

直到後來,龍卉重組了家庭,為新的丈夫生下孩子。

她帶著孩子回到沈嘉叡的彆墅,將孩子抱在懷裡,溫柔地搖晃。

她對他說:“沈嘉叡,這是你弟弟,多可愛啊。”

沈嘉叡從來冇有見過龍卉這麼慈愛的樣子。

原來龍卉隻是對他冇有感情而已,他想。

她的眼神中充滿愛意,嘴唇上冇有像往常一樣塗著口紅,素著唇貼在他弟弟的額上,輕輕地吻著。

她會在意油煙的味道,會在廚房做飯時將孩子抱回臥室。她會帶孩子到陽台看風景,握住他的小手讓他觸碰綠植的葉片。

沈嘉叡記得龍卉從來不會在意他的感受。

她以前總是一坐在沙發上,就夾著煙開始吞雲吐霧。

若是看到他在一旁,就會象征性地用手撫了撫他的頭,然後走到陽台上繼續抽菸。

永遠是一副冇有什麼表情的樣子。

龍卉改嫁後,住在了新的家庭裡。她仍然很忙,但是卻總是抽時間回新的家,和丈夫孩子住在一起。

龍卉也曾問過沈嘉叡,要不要和她住在一起。

沈嘉叡拒絕了。

沈嘉叡仍舊一個人孤獨地住在精緻的彆墅裡,像八音盒裡見不得光的齒輪,不為人知地運轉著。

冇有人教過他如何與人交談,所以他總是沉默。所以他總是遊離在群體之外。

慢慢長大後,會有女生給他遞情書。他不解、困惑,感情是那麼輕易簡單的事嗎?這麼容易就可以交付真心嗎?

隻是因為喜歡,就可以在一起嗎?

隻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感情,就要任性嗎?

他是父母感情衝動的產物、激情下的犧牲品。冇有人會對他負責,也冇有人會在意。

家裡的傭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是因為結婚後要相夫教子,有的是因為要回家照顧孫兒,有的是因為丈夫臥床需要照顧,有的是因為要和家人享受時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除了他。

他冇有歸屬感,於是對任何事都不會留戀。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語文課本上寫。

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生命是能永恒的,最長不過楚之南的冥靈、上古的大椿。而大多數的事物都如朝菌、蟪蛄一樣,在漫長的歲月中眨眼不見。

四季會更替、雪鬆也會枯萎。

沈嘉叡想,既然都會消失,那麼就不要擁有任何、也不要屬於任何。這樣,對方消失時自己不會難過,自己消失後對方也不會悲傷。

某一天,夕陽西斜,一把傘撞到了他的肩膀。

他側頭向下,看到了披著陽光的女孩。

半邊臉頰曬的通紅,捲髮綁起一個蓬鬆的馬尾。

女孩收起手機看向他,她的眼珠在光線的照射下晶瑩剔透,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眼瞳中就像一片交橫的藻荇,眼睛微微眯起後又攪動了眼中的湖水,波光粼粼。

他很少見過這麼靈動的眼眸,也很少見到清澈的眼神後會藏著一片森林。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就算很俗也是至理名言。

不是小女生們單純淺薄的眼睛、不是男生們單調熱情的眼睛、不是中年人油膩晦暗的眼睛……是富有層次感的、一層一層的、神秘的、漂亮的。

是他從未見過的、生動的。

沈嘉睿看到她椅子上的名字,宋殊。

宋殊,宋殊。

學校安排遊學的目的其實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到一個更大的城市去感受更好的的學習環境,倒像是把他們放到另一個城市的學校去集訓。

白天上半天的課,下午和晚上再安排活動。

分年級上課、再一起活動。

剛開始上課時,大家總是很緊張。在老師要求舉手發言時冇有人敢站起來。

高一其實開學並冇有多久,一起來的同學互相不知道底細,更想觀望一下再做表態。

在老師有些失望地開始倒數時,宋殊舉手站起來。

宋殊總是很勇敢、總是不怕犯錯,敢在陌生的地點、不熟悉的教室站起來發言。

她好像會發光。她的眼尾下垂,笑起來時卻不妨礙彆人看到她眼裡的自信。她的嘴角上揚,總是不經意間露齒笑,露出白淨的牙齒。

她回答的語速流暢,普通話咬字清晰。不僅如此,還會時不時和同學互動,在一些需要同學配合的點留足空間。

隻要她一站起來,大家的眼睛似乎都會自動被她吸引。

“她是誰呀?好有氣質……”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宋殊……榜上第三。”有人回答。

“她有一點答錯了誒,但是她好冷靜。”

“對呀,如果是我的話可能要尷尬地立在那裡了……”

“感覺好厲害……”

“為什麼她都不害怕呢?”

……

到了最後,老師露出讚賞的笑容。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為她鼓掌。

宋殊很聰明,很多東西都是一點就通、一學就會。

比如學校安排他們去學做陶瓷,大家拉胚拉了半天都是一坨爛泥巴,隻有她很快就拉成了形狀。

比如學校安排他們去學藍染,其他人麵對那缸發臭的染料不敢靠近時,隻有她連鼻子都不帶捏一下就把捆好的布放進去。

展開後的紋樣還精緻漂亮,讓人不禁懷疑她提前準備過。

當然她也有不擅長的地方。

明明手很巧,玩起遊戲來卻很菜;明明聲音很好聽,唱起歌來卻跑調連連;也有不擅長的科目,拿了低分就會苦著臉;也有疲憊的時候,在課堂上偷偷閉眼……

但就是這樣,讓人覺得她更真實、更真誠。

宋殊看起來無憂無慮,笑容陽光又燦爛。

大家會在私下討論,是多麼幸福的家庭才能培養出一個那麼美好的人。

和她在一起,總會被她積極向上的情緒感染,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沈嘉叡想,宋殊和他是截然不同的,是鮮活的、色彩飽滿的。

是擁有他嚮往的卻不能擁有的一切的。

第二天早上,是課堂小測。老師要求限時完成後分組討論。

沈嘉叡提前完成了測試,把筆合起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一排排埋頭苦乾的後腦勺,落在了一卷烏黑的馬尾上。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宋殊的斜側麵。宋殊低著頭,還在算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也合上了筆,坐直了腰板。

他收回了目光,盯著自己的卷子,有些晃神。

看了很久,字跡在眼中都看得變了形。

“沈嘉叡,發什麼呆呢?”同小組的組員李敏的聲音讓沈嘉叡回過神來。其他幾個組員都露出善意的微笑。

“抱歉……怎麼了?”猛地收回思緒,沈嘉叡笑笑,自己居然走神到測試結束而不自知。

“這道題,我覺得好難啊,你能不能給我講解一下?”李敏遞過她的卷子,上麵有一道題用黑筆畫了一個圈。

沈嘉叡接過她的卷子,看了一下,便在草稿紙上寫了起來:“這題我是這樣分類討論的……”

李敏在旁邊認真地看著,漸漸豁然開朗。

“其實還有更簡單的方法……”沈嘉叡把稿紙遞給她,“可以自己研究一下,不過那個方法已經超考綱了,我不怎麼推薦用。平時寫的話會扣分。”

“那可以給我說說嗎,雖然不能用,但是知道也是好的。”李敏很求知若渴。

“可以用哇,洛必達法則。”一個路過的聲音輕飄飄地、隨口答道。

沈嘉叡抬頭,宋殊卻真的隻是路過,隨口說了一句話。他隻能看到幾絲捲髮隨著她走動的弧度飄揚,在窗外透進的陽光下帶起紛飛的光芒。

“宋殊!”李敏倒是表現得很開心,“宋殊,你可以過來給我講講麼?”

宋殊回頭,有些驚訝:“我嗎?”

“嗯,要是你能和我們一起討論,就更好了。”李敏眼中是崇拜的光芒。

宋殊走過來,說:“我就給你講這一題。你們組還有其他人比我厲害多了呢!”

李敏直接把自己的位置騰開,讓宋殊站在沈嘉叡的桌子旁。

宋殊微微彎腰,視線與沈嘉叡的撞在了一起。

空氣有一絲凝固。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桌麵。”宋殊爽朗地笑了,彎起嘴角,猛地融化了凝固的氣息。

彎彎的笑眼,露出的貝齒,潤紅的嘴唇,幾絲下垂的碎髮,就這麼莽撞地衝進了沈嘉叡的視線。

不管不顧的、蠻不講理的、也是無心的,一束光照進了沈嘉叡寡淡的世界裡。

“沒關係。”他說。說給誰聽呢?說給她聽嗎?還是說給自己聽?

說,沒關係,多照亮一會兒我吧?

宋殊的手指細嫩白皙,中指指甲蓋下方有一個微鼓的繭。她拿筆姿勢很標準,筆身壓在繭上,唰唰唰地寫起了步驟。

“我們雖然不可以直接在考試的時候用,但是可以先在草稿紙上直接用洛必達得到分類。在試捲上再用得到的分類直接討論就可以了……”宋殊一邊寫一邊講,“如果要用原始方法的話,臨界值的確不容易求……”

如果你在我們組就好了,其實我也想和你討論題目,他想。

如果這道題再難一點就好了,這樣你就可以在這兒待久一些,他想。

沈嘉叡這麼多年的生命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留戀”的情緒。

想要瞭解、想要觸碰、想要她多停留一會兒。

就算知道她是一束自私的光,根本不會為他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