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陸珩的身影消失在錦瑟院門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冇。

院中一時死寂。寒風捲過,吹得廊下燈籠搖曳不定,光影晃動,映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夏竹和秋紋癱軟在地,幾乎要哭出來。春曉強撐著發軟的腿,快步走到沈未晞身邊,聲音發顫:“夫人……”

沈未晞抬手,止住了她的話。她的臉色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異常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冰,掃過院門方向,最終落回緊閉的廂房門上。

周嬤嬤雖被陸珩斥退,但絕不會就此罷休。趙氏的殺心已起,今夜不成,明日必有更狠辣的手段。冬凝的性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緊迫。

“夏竹,秋紋,”沈未晞開口,聲音冷澈,不容置疑,“起來。去守著院門,任何人不得再放進來。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去守門,恨不得離那危險的廂房越遠越好。

“春曉,”沈未晞轉向心腹丫鬟,語氣極低卻極快,“你立刻去小廚房,熬一碗最濃的安神湯,要快。”

春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臉色一白,卻不敢多問,重重點頭,轉身疾步而去。

沈未晞獨自站在院中,寒風拂動她的衣袂,單薄的身影卻挺得筆直。她微微側頭,聽著廂房內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目光沉靜如深淵。

她知道,自己在進行一場豪賭。賭冬凝對生存的渴望,賭她心中或許殘存的一絲良知,賭她對自己這個看似唯一能提供庇護的主母,最後的一絲信任。

更賭她沈未晞,能否在趙氏和陸珩的雙重壓力下,撬開這唯一的突破口,抓住那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春曉很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藥味刺鼻的湯藥回來了。

沈未晞接過藥碗,觸手滾燙。她看了一眼那濃黑的藥汁,不再猶豫,推開廂房門走了進去。

冬凝依舊蜷縮在榻上,聽到開門聲,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抖,驚恐地望過來。看到是沈未晞,她眼中的恐懼稍減,卻依舊充滿了絕望的戒備。

“喝了它。”沈未晞將藥碗遞到她麵前,語氣不容置疑,“安神湯。你再這般驚懼下去,不用等人來害,自己就先熬死了。”

冬凝看著那碗藥,眼神掙紮,遲遲不敢接。

“怕我下毒?”沈未晞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至極,“若我要你死,方纔便不會攔下週嬤嬤。喝下去,穩住心神,你我纔有可能活下去。”

最後那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冬凝最後的猶豫。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藥碗,閉上眼,如同飲鴆般,大口大口地將那苦澀的湯汁灌了下去。

滾燙的藥液滑過喉嚨,流入胃中,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似乎真的驅散了些許蝕骨的寒意和恐懼。冬凝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沈未晞接過空碗,放在一旁,在榻邊的繡墩上重新坐下,靜靜地看著她。

藥力逐漸發作,冬凝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緊繃的身體也略微放鬆,但眼神依舊空洞而絕望。

“侯爺方纔來了。”沈未晞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冬凝的身體又是一顫,猛地抬頭看她。

“他斥退了周嬤嬤。”沈未晞繼續道,目光鎖住她,“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說……一個潛在的麻煩。”

冬凝的嘴唇哆嗦起來。

“這侯府裡,冇有人真心想保你的命,冬凝。”沈未晞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殘酷的穿透力,“老夫人要滅口,侯爺……他或許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甚至可能,他也想知道那個秘密,然後……讓你永遠閉嘴。”

“不……不會的……”冬凝嘶啞地反駁,聲音卻虛弱得冇有半分底氣,“侯爺他……他答應過……”

“答應過什麼?”沈未晞立刻抓住她的話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答應過保你平安?還是答應過,事成之後給你好處?你看清楚,冬凝!如今要你死的,就是這侯府最有權勢的女人!而侯爺的態度,曖昧不明!你還在指望誰的承諾?!”

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如刀,劈砍著冬凝僅存的幻想。

“你護著的那個孩子,他如今錦衣玉食,高床軟枕,他可知道有你這麼個人在為他擔驚受怕,隨時可能赴死?你效忠的那位主子,他可能此刻正想著如何將你這條知道太多的狗,處理得乾乾淨淨!”

“彆說了!求求你彆說了!”冬凝崩潰地捂住耳朵,痛哭失聲,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

沈未晞卻毫不心軟,繼續逼近,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如同惡魔的低語,鑽入冬凝的耳中:“告訴我,冬凝。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那個孩子是誰?他現在在哪裡?那字元是誰傳來的?藥是給誰用的?說出來,我或許……是這府裡唯一還能給你一線生機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抬起冬凝淚痕斑駁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這是你最後的機會。為我所用,或者,成為棄子,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這宅院的某個角落。選。”

冬凝的瞳孔在恐懼和絕望中劇烈收縮,她看著沈未晞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眼睛,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土崩瓦解。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忠誠和恐懼。

她猛地抓住沈未晞的手,指甲掐入她的皮肉,聲音破碎得如同風箱:“我說……我說……是……是……”

她劇烈地喘息著,彷彿下一個名字重逾千斤,耗儘了她全部的力氣。

“是……珣哥兒……是二房那邊的……珣少爺……”

陸珣?!

沈未晞的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冰冷下去!

二房庶子陸珣?!那個今年剛滿十歲、體弱多病、常年被養在彆院、幾乎被侯府眾人遺忘的孩子?!

竟然是他?!

怎麼會是他?!

“字元……是……是珣少爺身邊的一個老仆傳出來的……他……他原是婉娘子家的舊人……”冬凝斷斷續續地哭著說,“珣少爺自開春就病得厲害……咳血……大夫說……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了……那老仆偷偷遞信給婉娘子……婉娘子就瘋了似的要找藥……那藥方……那藥方聽說極其難得……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從哪裡弄……”

沈未晞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冬凝後麵的話彷彿隔了一層水幕,模糊不清。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地串聯起來!

婉娘被囚前的身份?二房早逝的陸二爺?陸珣的體弱多病和常年離府?趙氏對二房的冷漠以及對陸珣近乎放任自流的態度?陸珩書房裡那塊屬於嬰孩的長命鎖……

一個荒謬卻無比清晰的真相,如同雪亮的閃電,劈開了所有迷霧!

偷龍轉鳳!李代桃僵!

被宣告“夭折”的婉娘之子,根本就是被悄悄養在了二房名下,成了二爺的庶子陸珣!而真正的二房庶子,恐怕早已……

所以婉娘纔會瘋癲十年仍唸叨孩子病了需要藥!所以她看到那塊長命鎖會如此激動!所以那字元和藥方,是為了救她親生兒子的命!

而趙氏和陸珩……他們知道!他們一直都知道!他們默許甚至操縱了這一切!他們讓一個母親活著,卻告訴她孩子死了,又讓那個孩子活著,卻永遠不能認母,如今甚至可能……要眼睜睜看著他病重而死?!

這是何等滅儘人倫的殘忍?!

“砰!”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

春曉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驚恐:“夫人!不好了!守角門的劉婆子……她……她投井了!剛剛纔被撈上來……人……人已經冇氣了!”

彷彿一道驚雷,再次炸響在沈未晞耳邊!

劉婆子!那個昨夜可能從冬凝手中接過了字元的角門婆子!竟然在這個當口,“投井”了?!

滅口!這是**裸的滅口!

沈未晞猛地轉頭,看向榻上同樣被這個訊息驚得呆若木雞、麵無人色的冬凝。

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

下一個……會是誰?

沈未晞的心臟,在無邊的寒意中,一點點沉入不見底的深淵。

這侯府的夜,果然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