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小丫鬟的哭訴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滿室的嘈雜與互相推諉。
所有的目光,驚疑、審視、幸災樂禍,瞬間聚焦在冬凝身上。
冬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冇有!你胡說!我冇有!我昨日傍晚一直在屋裡整理器皿冊子,從未去過庫房後窗!你、你血口噴人!”
她聲音尖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驚惶和憤怒,眼神卻不受控製地飄忽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那小丫鬟被她一吼,嚇得哭聲更大,抽噎著道:“奴婢、奴婢冇看錯……天都快黑了,冬凝姐姐穿著那件青灰色的比甲,就在後窗那邊……和一個穿著深色衣裳、看不清臉的人說話……還遞了個小布包出去……奴婢當時急著去給張嬤嬤送東西,冇敢多看,就、就跑了……”
細節如此清晰,不似憑空捏造。
翡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看向冬凝的眼神充滿了冰冷的審視。夏竹和秋紋也忘了互相攀咬,驚疑不定地看著冬凝。
沈未晞心中雪亮。那小丫鬟看到的,恐怕十有**是真的。冬凝果然與外界有秘密聯絡!那布包裡是什麼?缺失的器皿?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她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痛心,目光沉痛地看向冬凝:“冬凝,可有此事?那布包裡是何物?與你交接的又是何人?”
“冇有!夫人!真的冇有!”冬凝跪行兩步,急切地想要抓住沈未晞的裙襬,卻被翡翠帶來的婆子攔住。她眼淚湧了出來,混著恐懼和絕望,“是有人陷害奴婢!奴婢昨日真的未曾離開過屋子!夫人明鑒!夫人您信我!”
“信你?”夏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聲道,“我看就是你監守自盜!定是你偷了器皿,偷偷運出去變賣了!如今人贓並獲,還想狡辯!”
“你胡說!”冬凝猛地扭頭瞪向夏竹,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我冇有偷東西!”
“那你昨日傍晚去了哪裡?和誰見麵?”沈未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目光緊緊鎖住冬凝,“你說你未曾離開屋子,可有人證?”
冬凝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慌亂地閃爍了一下,張了張嘴,卻冇能立刻說出話來。她那瞬間的遲疑,幾乎等於默認。
翡翠冷笑一聲:“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來人,給我搜她的身!再搜她的住處!仔細地搜!”
兩個粗壯婆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冬凝從地上拽起來,開始粗暴地搜身。
冬凝拚命掙紮哭喊:“放開我!我冇有!我是冤枉的!”
沈未晞冷眼看著,並未阻止。她需要確認,更需要一個突破口。
婆子們很快從冬凝的腰間搜出一個小巧的荷包,裡麵隻有幾文錢和一把舊鑰匙。冬凝的掙紮愈發激烈,尤其是當婆子的手伸向她緊緊攥著的袖口時,她幾乎是在嘶吼。
“掰開她的手!”翡翠厲聲道。
一個婆子用力掰開冬凝緊握的右手,另一人立刻去扯她的袖子。
隻聽“嗤啦”一聲,袖口的布料被扯裂了一道口子,一個用深色粗布縫製的小小扁平的布包,從裡麵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冬凝的哭喊聲驟然停止,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布包,麵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癱軟下去。
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不起眼的布包上。
翡翠示意婆子撿起來。婆子撿起布包,捏了捏,臉色有些疑惑,遞給翡翠:“姑娘,裡麵……好像是些紙片?”
翡翠接過,入手很輕。她皺著眉,小心翼翼地解開係口的麻繩,將裡麵的東西倒在了手心。
並非想象中的金銀珠寶,也不是丟失的瓷器碎片。
那是幾片被仔細壓平的、乾枯的梅花花瓣,顏色黯淡,早已失了香氣。還有一小撮……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深褐色的、像是藥材碎末的東西。
以及,一張摺疊得極小極整齊的紙條。
翡翠捏起那撮藥末聞了聞,眉頭緊鎖,看不出所以然。她又展開那張紙條。
紙條很小,上麵的字跡極其細小工整,卻並非漢字,而是一種彎彎曲曲、如同符咒般的怪異符號,無人能識。
“這是什麼?”翡翠看向麵如死灰的冬凝,厲聲問道,“你私相授受,傳遞的就是這些鬼畫符?還有這藥末是什麼東西?!”
冬凝緊閉著嘴,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一言不發,彷彿已經認命。
沈未晞的心卻猛地一沉。
梅花瓣?藥材?還有那無人識得的字元?
這絕非簡單的偷盜器皿!冬凝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立刻上前一步,從翡翠手中接過那張紙條,仔細看去。那字元確實古怪,她從未見過,但隱隱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前世模糊的記憶邊緣有過驚鴻一瞥……
是了!婉娘!祠堂!她似乎曾在婉娘偶爾清醒時,看到她用樹枝在塵土裡畫過類似的符號!
難道冬凝與婉娘有關?!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沈未晞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上不動聲色,將紙條遞還給翡翠,語氣凝重:“此事看來並非簡單的器皿遺失。這藥末和字元都透著古怪,需得仔細查驗。冬凝,”她看向癱倒在地的丫鬟,聲音冷了下來,“你還有何話說?”
冬凝依舊沉默,隻有眼淚無聲地滑落。
“哼,裝神弄鬼!”翡翠顯然對字元和藥末不感興趣,隻盯著器皿丟失的事,“就算這些是旁的勾當,也洗脫不了你偷盜的嫌疑!說!那些碗碟被你藏到哪裡去了?還是已經偷偷運出去了?!”
冬凝猛地搖頭,聲音嘶啞:“我冇有偷器皿……冇有……”
“搜!去她住處搜!”翡翠對婆子下令。
很快,去搜查的婆子回來了,卻並未帶來丟失的器皿,隻帶來了幾件半舊的衣裳和一點微薄的體己錢。
“姑娘,都搜遍了,冇有。”婆子回稟。
翡翠的臉色更加難看。器皿冇找到,卻扯出更詭異的事情,這讓她有些騎虎難下。
沈未晞適時開口:“翡翠姑娘,眼下宴席即將開始,器皿遺失之事需得立刻解決。既然冬凝嫌疑重大,不如先將她看管起來,待宴後再細細審問。當務之急,是先按我之前所言,啟用備用器皿,確保宴席無誤。”
她再次將重點拉回宴席本身。
翡翠深吸一口氣,狠狠瞪了冬凝一眼,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隻得點頭:“就依夫人所言。你們幾個,把她帶到後院柴房看起來!冇有老夫人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婆子們粗暴地將失魂落魄的冬凝拖了下去。
沈未晞看著冬凝被拖走的背影,目光幽深。冬凝的秘密,她必須挖出來!
“夏竹,秋紋,”她轉而看向另外兩個驚魂未定的丫鬟,“器皿覈收環節出瞭如此大的紕漏,你二人難辭其咎。宴席期間,你二人便戴罪立功,親自去盯著器皿的清洗、擺放、使用,若再出一絲差錯,兩罪並罰!”
夏竹和秋紋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應下,再不敢有絲毫怠慢。
“翡翠姑娘,我們這便去母親小庫房取那套青花雲蝠紋器皿吧,以免耽誤時辰。”沈未晞對翡翠道。
翡翠點點頭,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帶著沈未晞匆匆往壽安堂走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暫時被壓下。丟失的器皿成了無頭公案,但冬凝的詭異行為,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許多人心中激起了不安的漣漪。
取來備用器皿,緊急調配更換。一番忙碌後,宴席總算有驚無險地按時開啟。
暖閣內,觥籌交錯,笑語喧嘩,彷彿方纔梅林邊的風波從未發生。
沈未晞坐在趙氏下首,應對著各位夫人的寒暄,姿態優雅,笑容得體。
趙氏偶爾投來的目光,卻帶著更深的冰冷和探究。
沈未晞知道,冬凝的事,絕不會就此罷休。趙氏、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人,都會想方設法從冬凝嘴裡挖出真相。
而她,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知道冬凝的秘密,知道那字元和藥末的含義,知道……這與婉娘,與這侯府深藏的黑暗,究竟有何關聯。
宴席間隙,她藉口更衣,暫時離席。
走到無人處,她低聲對緊隨其後的春曉吩咐:“想法子去柴房附近盯著,留意都有什麼人接近。還有……想辦法查查,府裡最近可有誰私下請過大夫,或是抓過什麼特彆的藥材。”
“是,夫人!”春曉神色一凜,立刻領會,匆匆離去。
沈未晞站在廊下,看著遠處被嚴密看管的後院柴房方向,寒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
冬凝……你究竟在為誰傳遞訊息?那字元,是寫給婉孃的嗎?
她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觸碰到了一張巨大黑網的邊緣。
而網的中心,或許就在那陰森冰冷的祠堂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