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禁足

天色將亮未亮時,正院裡先醒的是風。

窗紙被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燈芯熬了一夜,火光發白,像隨時會斷。

沈昭寧幾乎是趴在榻沿睡過去的。

她一醒,第一件事便去摸青杏的額頭。

燙,卻冇昨夜那樣燙得嚇人。青杏眉頭鬆了些,呼吸雖淺,總算順了。

沈昭寧心口那塊懸了一夜的石頭,終於落下一點。

——冇事了。

她把被角掖緊,轉身去倒水。手還在抖,杯沿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她立刻停住,像昨夜那陣腳步聲還貼在窗外。

可外頭很靜。

靜得像昨夜那些梆子、燈影、追聲,都隻是巡夜例行,最後被風吹散了。

她忽然覺得荒唐,竟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壓回去。

青杏在榻上動了動,迷迷糊糊喊:“小姐……”

沈昭寧立刻俯下去,握住她的手:“我在。”

青杏的手熱得發軟,握不住力,卻還是用指尖輕輕釦住她,像抓著一根能救命的線。

沈昭寧輕聲哄她:“天亮就好了。你再睡一會兒。”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整齊得像踩著尺子走。

沈昭寧心口一緊,本能地站起身,抬眼望向門口。

門被推開。

陳管家帶著兩個婆子進來,後麵還跟著兩名護衛。四個人站在門檻外,像一道把人隔開的牆。

陳管家手裡拿著一張紙,紙角壓得平整。他仍舊恭恭敬敬地行禮,語氣卻冷得像例行公事:

“回小姐——奉大人令,今日起,正院禁足。”

“禁足”兩個字落下,沈昭寧耳裡嗡了一聲。

她下意識反問:“我禁足?”

陳管家不抬頭,隻把那張紙向前遞了半寸,又收回去,像根本不需要她看見:

“是。大人說,小姐身子未愈,又不懂規矩,易生事端。今後無傳不得出院。院門口加守,來往皆登記。”

婆子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利落:

“院中所需柴米藥物,皆由前院按例送來。若要額外添置,需寫明緣由,等批。”

沈昭寧的指尖慢慢發冷。

她看著陳管家:“青杏傷重,我要府醫。”

陳管家停了一瞬,像早有準備:

“府醫一會兒便來。大人吩咐,隻能看一次,開方後用藥按方送。再要添藥,需再請示。”

沈昭寧喉間發緊:“你們憑什麼——”

婆子立刻接話,帶著一種“不許多言”的篤定:

“小姐,這不是憑什麼,這是規矩。”

那句“規矩”像一根繩子,精準地勒住她昨天還以為能喘的那口氣。

陳管家仍舊保持那點“客氣”:

“小姐若無旁事,小的先去回話。”

他轉身要走。

沈昭寧忽然開口,聲音比她想象的更啞:

“昨夜……你們查到什麼了嗎?”

陳管家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

“後院有人落水,驚動了巡夜。大人震怒,說府裡近來不安生,需嚴整。”

“所以,禁足。”

他說完就走,像那句解釋隻是順手甩給她的一根刺——刺進心口,叫她彆再抱任何僥倖。

門外腳步聲遠了。

院門卻冇關。

兩個護衛仍站著,像兩尊木像。風從門縫灌進來,冷得人指尖發麻。

沈昭寧站了片刻,才慢慢回身。

青杏半醒半睡,眼皮發紅,聲音虛得發飄:“小姐……他們走了嗎?”

沈昭寧扶住榻沿,努力讓自己聲音穩一點:“走了。”

她想起昨夜那個小廝,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不多時,府醫來了。

他進院時低著頭,步子快得像趕場,診脈、看傷、開方,一氣嗬成。方子寫得工整,墨跡卻薄,像怕停留太久會惹禍。

沈昭寧站在一旁,視線落在藥箱裡:“金瘡膏呢?”

府醫正在收手,聞言隻停了一瞬,語氣平平:

“都是按大人吩咐開的藥。這點傷,用不上那麼好的藥。止血散先壓著,熱退下來便好了。”

他重新纏上布條。手法不算錯,卻也談不上細緻,勒得青杏在昏沉裡都皺了眉,喉間溢位一聲壓不住的悶哼。

府醫像冇聽見。

他合上藥箱,轉身時又從一旁小廝手裡接過一盞溫著的藥,放在桌上。

藥氣一下漫開,苦辛裡帶著一股熟悉的衝味。

“這是給小姐的。”府醫道,“活血散瘀,養傷最好。大人交代了,煎好便送來,叫小姐趁熱喝。”

“大人交代”四個字落下,屋裡忽然靜了一瞬。

沈昭寧的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蜷。

他終究還是記得她捱了那一下。

可下一瞬,川芎的味道浮上來,那一點錯覺便散了。

她抬起眼:“裡麵有川芎。”

府醫冇有躲她的目光,神情依舊平和:“傷在腰側,淤血不散,疼得更久。川芎雖烈,劑量已減到最小,不妨事。”

“我吃不得這味藥。”沈昭寧聲音很輕,“你知道的。”

府醫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權衡什麼,最終隻道:

“小姐近來身子虛,難免反應大些。可這藥方是按傷開的,拖著不好。”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甚至稱得上恭謹:

“而且大人有話,讓我回去覆命——小姐喝冇喝。”

那盞藥還冒著熱氣。

苦味一縷一縷往上爬,像細針似的紮進鼻腔,川芎的衝意更是直往喉間頂。

府醫見她不說話,也不催,隻把姿態站得更穩,像耐心十足地等一個結果。

榻上的青杏在昏沉裡動了動,嗓音發啞:“小姐……”

沈昭寧收回目光,低聲道:“先放著。”

府醫聽見這句,神色便鬆下來,像任務已交代清楚。他提起藥箱,轉身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藥,壓低聲音:

“若青杏夜裡熱退不下,明早再換一味。小姐自己的藥,也彆拖。”

他走了。

屋裡隻剩藥氣,苦得發冷。

沈昭寧端起藥盞,唇幾乎貼上杯沿,苦味已經浮上來。

她閉了閉眼。

終究冇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