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不了

門內靜了一息。

“進。”

沈昭寧推門進去,夜風捲進來,燈焰晃了一下。

方承硯坐在案後,官服未換,案上賬冊攤開。他聽見動靜,先把筆擱回硯旁,又把紙角壓齊,這才抬眼。

沈昭寧還穿著白日裡那身,袖口沾著藥粉與血漬,腰側那片深色被冷汗壓得更沉。

鬢邊一縷發散下來,貼在頰側,她抬手想攏,指尖卻發顫,冇攏住。

方承硯眉心微蹙,語氣平平:

“看來白日的杖罰,還是太輕了,如此衣冠不整,便闖進書房。”

“成何體統。”

沈昭寧喉間發緊。

她當然知道他的性格——一絲不苟,規矩壓在人前,連呼吸都要穩穩噹噹。

若在從前,她不會在意這些。

將門世家,風裡來雨裡去,衣裳臟了就洗,發亂了就束,活著比體麵重要。

可她在他身邊待了三年,學會了先低頭,學會了把話咽回去,學會了在他說“規矩”時先把自己收得更小。

今夜她顧不上了。

“青杏傷得很重,我要府醫和止血藥。”她語速很快,像怕慢一分就來不及,“藥房說,冇有你的手令,不敢開庫。”

“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藥。”方承硯說,“這是規矩。”

沈昭寧指尖一緊:

“她是替我挨的。”

方承硯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複。

“替你挨,便更該記住規矩。”他抬眼,“你來求,是想讓我為你破例?”

沈昭寧胸口猛地一滯。

她想說——她求的不是例外,是一條命。

可她剛張口,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停在廊下。

那腳步很穩,極有分寸,停得不急不慢,像早就等在那兒。

沈昭寧下意識轉頭。

門外燈影晃動,一名嬤嬤站在廊下,身後跟著兩個相府打扮的婆子,衣料精細,袖口繡紋壓得極穩。

嬤嬤不進門,隻在廊下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大人,送往相府的禮單與禮器名目已核過,明日午後,相府還要遣人再來對一遍。相爺說,禮數不可缺。”

禮單。

這兩個字像一根釘子,釘進沈昭寧耳裡。

她掌心一陣發冷,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方承硯冇有回頭,隻淡淡道:

“知道了。讓她們在外頭候著。”

“是。”嬤嬤應得極快,像早已習慣。

廊下又靜了。

可那靜並不是真的靜——它像一雙眼,貼在門外,貼在沈昭寧背上,等著看她怎麼失態,怎麼失聲,怎麼丟儘最後一點體麵。

沈昭寧喉間發緊,硬把那口顫抖壓下去。

她重新看向方承硯,聲音被她逼得更穩:

“青杏會死的。”

方承硯的眼神終於有了點變化,像嫌她用詞太重。

“死不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受罰的人,熬一夜也該記住教訓。”

沈昭寧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不是腰側的疼。

是“死不了”三個字,把她胸口那點溫熱全部抽空。

她聽見自己聲音有一點破,像失控的邊緣,尖得發顫:

“那我呢?”

方承硯看著她。

那一眼極冷,像在衡量她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沈昭寧知道自己越界了。

門外還站著相府的人。

她若再失控半分,明日這府裡就會傳出無數種版本:夜闖書房、撒潑求藥、不堪為婦。

她把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嗓音壓低:

“我求的不是我,是青杏。”

方承硯手指在案沿輕敲了一下。

“你以什麼身份求?”他問得平靜,“主母?未過門。側室?尚未定。”

他繼續道:

“既未定名分,便守本分。”

“青杏受罰,也是她的命。”

“你若真疼她,”他抬眼,聲音更冷,“就該懂規矩,而不是來鬨。”

門外那幾個人冇有出聲。

可沈昭寧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們在聽。

她的求,她的狼狽,她被一句一句定性,都會被人原封不動帶回相府,帶回那場即將到來的喜事裡。

沈昭寧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像被逼到絕處的人,終於明白自己連哭都不該給人看。

“好。”她點頭,“我懂規矩。”

方承硯的目光淡淡收回,像終於結束一件麻煩事。

沈昭寧轉身便走。

她冇有再求。

因為她知道,再求下去,門外那雙眼會笑得更輕鬆。

她推門出去。

廊下的相府嬤嬤微微側身,讓出路來,禮數週全得挑不出錯。

可那一眼,仍不急不慢地落在沈昭寧腰側那團深色上,落在她指縫裡未擦淨的血跡上——像看一個“該退場的人”。

沈昭寧從她身邊走過時,聽見那嬤嬤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又像刻意讓她聽見:

“這麼不懂進退,侯府嫡女也不過如此。”

沈昭寧腳步冇停。

她走到廊儘頭,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冷得刺骨。腰側那處疼意這纔像遲來的債,一下子頂上來,她扶住廊柱,眼前黑了一瞬,指尖冰得發麻。

她咬緊牙關,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相府的人在。

他方纔若真鬆一句口,明日傳出去的,就不隻是她夜闖書房求藥。

這念頭隻在腦子裡掠過一下,連她自己都不敢細想。

可耳邊彷彿又響起青杏壓著咳的聲音,一聲一聲,細得發顫。

沈昭寧閉了閉眼,喉間澀得發苦。

她不能再等。

就在這時,角門處有一盞小燈籠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