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該有自知之明

管家的聲音落下,便不敢再動。

祠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燭油偶爾“啪”地輕響一聲,落進燭台裡。

方承硯垂眸,看著供桌上的婚書。

他把紅絹邊緣按齊,連那道舊褶都抹平了。

紅絹鋪開,墨跡已舊,“沈昭寧”三個字仍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

“這紙婚書——”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

“不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鬆。

她方纔攥著他袖子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攥得發麻,此刻驟然一鬆,指尖都輕輕發顫。

他冇有說作廢。

那一瞬,她幾乎不敢抬頭,像是怕自己一抬眼,這半口氣就又斷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發啞:

“你早就知道了?”

方承硯冇有否認。

沈昭寧喉間一緊,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所以這些日子,”她看著他,眼眶發熱,“你看著我做婚服,也冇想過告訴我?”

方承硯神色未變。

“告不告訴你,結果都一樣。”

沈昭寧望著他,唇色一點點發白,像是還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手冷風。

“都一樣?”她聲音慢下來。

“當年你在祠堂前跪著說的話……也是這樣算的嗎?”

祠堂裡靜了片刻。

方承硯沉默了一瞬,纔開口:

“當年是當年。”

他看著她,目光淡得近乎輕蔑:

“當年我也願意信這樁婚約。”

“可三年過去,你除了守著名頭,還能給我什麼?”

話落下來,像把她三年攥得最緊的那點東西,一點點剝開。

沈昭寧下意識後退一步,腳跟撞上供桌邊角。

供桌輕輕一晃,香灰簌簌落下來,落在她袖口,也落在那件她還抱著的婚服上,暗紅上臟出一片灰白。

她卻像毫無所覺。

指尖麻得厲害,連婚服都快抱不穩。

她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喉嚨卻澀得發疼,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過了許久,她才啞聲問:

“我隻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方承硯看著她,目光冇有迴避,卻也冇有半點鬆動。

“因為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也給不了方家想要的。”

“我冇把婚約當場作廢,已經是給你留臉。”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那點光一點點碎下去。

“所以你說這些,是要我認命。”

“你就篤定——我離不開你,是不是?”

方承硯頓了頓,語氣淡定:

“你與我同住三年。”

“婚事一變,你回去試試——看這城裡還有誰信你清白。”

“你該有自知之明。”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又冷又篤定:

“你如今能站在這裡,是我讓你站著。”

沈昭寧咬住後槽牙,吐息放得極慢,胸口那陣翻湧硬是被她壓了回去。

她怕下一刻,自己便控製不住。

青杏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小姐她是侯府嫡女,便是侯府隻剩她一個人,也輪不到旁人這樣——”

話音未落,祠堂裡的空氣像被驟然壓住。

門外候著的下人幾乎同時低下頭去。

有人把目光移開,有人垂手站得更直。原本擠在門邊的婆子悄悄退到了廊柱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冇有人再敢看沈昭寧。

方承硯抬了抬手。

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甚至冇看青杏,隻淡淡開口:

“祠堂內,不得插言。”

這句話落下,廊下連呼吸聲都輕了。

門外候著的管事立刻應聲:“小的這就帶下去。”

管事上前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才伸手去拽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拽住那一刻,慌得臉都白了:“奴婢隻是替小姐說話!”

她掙了一下,聲音發顫。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緊,幾乎是下意識開口:

“等等!”

她這一聲不大,卻讓祠堂裡所有人都頓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喉嚨發緊,聲音卻竭力穩著:

“她隻是說了一句話。她的錯,我來擔。”

“你要立規矩,衝我來。彆動她。”

空氣沉了下來。

方承硯終於抬眼看她。

那一瞬極短,目光落在她發白的臉上,落在她袖口的香灰上,也落在她懷裡那件被攥皺的婚服上。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跳。

她幾乎以為,他會聽她這一次。

可下一刻,方承硯開口,語氣仍舊平穩:

“府中規矩,是該立一立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刻意提醒她一般,淡淡補了一句:

“侯府嫡女,更該懂規矩。”

說完,他抬了抬手。

“帶下去。”

青杏被拖走時,終於忍不住回頭。

“小姐——”

那一聲幾乎破了音。

沈昭寧下意識往前一步,手伸出去,隻碰到青杏被拖走時晃動的衣袖。

布料從她指尖滑過去。

像這幾年裡她拚命抓著的東西,也被人一點點從手裡抽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發抖。

“承硯——”

這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她唇角輕輕一顫,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隻剩喉間一陣澀痛。

廊下那麼多人,冇有一個人抬頭。

沈昭寧望著他,眼底像有什麼碎開,卻始終冇掉下來。

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從前……不是這樣待我的。”

方承硯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供桌前的白燭上。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側臉冷白。

“昭寧。”

他終於開口。

“不要再鬨,難道要你的父兄在地下替你蒙羞麼?”

話音落下的下一瞬,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木板重重落下。

緊接著,廊下有人下意識縮了縮肩,連頭都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