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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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邠從萬歲殿出來,日頭正烈。他冇有回樞密院正堂,而是沿著廊下往西走,穿過兩道宮門,進了度支司的院子。
值房裡,王章正伏在案前,麵前攤著厚厚幾本賬冊,算籌撥得劈啪響,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隻當是哪個來回事的吏員。
“王相公。”
王章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見楊邠站在門口,麵色沉凝,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
“楊相公怎麼來了?”他擱下筆,站起身來,臉上擠出笑意,“可是軍前要調糧餉?”
楊邠冇有坐,站在案前,望著他。
“河中府的秦世雍,是你的人?”
王章的手在案上頓了一下,抬起眼,與楊邠對視了一瞬,又移開。
楊邠又問:“河中府的事,是你安排的?”
王章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繃緊,聲音發乾:“你都知道了。”
“現在不止我知道。”楊邠的聲音依舊平穩,“官家也知道,恐怕蘇逢吉也知道了。”
王章的臉色微微一變。
楊邠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失望,幾分無奈。
“你好糊塗啊。你以為憑這點手段,就能動搖官家改革的決心?朝廷現在到了什麼地步,你不知道嗎?秦隋皆因苛政而亡,如今官家有心改弦更張,尋求良法,以求萬世太平,你偏在這個時候拖後腿,你這是何苦?”
王章坐在那裡,下頜繃得更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先帝要我等同心輔翼,為的就是江山永固。改鹽政那是嘴上說說就行嗎?與其到時候變亂叢生,不如現在就提前預警。”
楊邠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咱們這位官家,做事向來是有章法的。從登基至今,可有逾越之處?河中平叛,關西用兵,哪一樣不是他親自盯著?新政推行,條例司設立,哪一樁不是反覆商議才定下來的?改革鹽政,我也信他不是胡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你現在回去,馬上自陳罪狀。官家不會拿你怎麼樣的,如果還執迷不悟,誰也保不了你。”
“你走了,蘇逢吉一定會趁勢而起,官家手上無人可接任三司,屆時財權落入蘇逢吉手裡,會怎麼樣?”
王章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你總說先帝以社稷相托。”楊邠的聲音終於有了幾分起伏,“你現在所作所為,可想過社稷?”
堂中靜得隻聽得見兩人的呼吸聲。
良久,王章垂下頭,聲音很低:“我知道了。”
楊邠冇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門框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楊邠。”
楊邠冇有回頭,隻微微側了側身子。
“你說官家一向有主意,那這天下,你想守多久呢?”
楊邠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望了一眼門外的天空。日頭已經偏西,天邊堆著幾團雲,被風吹得緩緩移動。
“守一天算一天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說不定等哪天官家不耐煩了,把你我抓起來砍了頭,就不用再操心了。”
王章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一聲。
次日清晨,政事堂裡冷冷清清。
蘇逢吉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份奏本,看了兩行便擱下了。楊邠不在,王章不在,蘇禹珪、竇貞固、李濤都不在——偌大的政事堂,今日隻來了他一個。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陶穀推門而入,見堂中隻有蘇逢吉一人,微微一怔,旋即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蘇相公,聶文進那邊有訊息了。”
蘇逢吉擱下茶盞,抬了抬下巴。
陶穀往前湊了半步:“昨日午後,楊邠先去了萬歲殿,在裡頭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後又去了度支司。”
蘇逢吉“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陶穀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開口:“這麼看來,官家是不想動王章了?”
蘇逢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開口:“意料之中,秦世雍是王章的人不假,可單憑這個也動不了他。”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本來還想著給官家遞一把刀呢,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陶穀往前傾了傾身子,眉頭微蹙:“萬一王章不聽勸呢?他要是執迷不悟,頑固下去,肯定會露出破綻。”
蘇逢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看不出深淺的笑意。“你想想,如果王章真的倒了,眼下能接任三司使的是誰?魏仁浦資曆不夠,範質管著開封府那一攤子事兒,數來數去,隻有你了。”
陶穀一愣,旋即連連擺手:“下官何德何能……”
蘇逢吉冇有接他的話,繼續道:“可官家是不會放心的。楊邠隻要給王章點明瞭這一點,王章自然會妥協。他們這些人,自詡護國,難不成隻有他們一心為國?”他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我蘇逢吉何嘗不是兢兢業業?”
陶穀連忙點頭,臉上堆起笑:“蘇相公說的是。楊邠王章二人,就是喜歡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蘇相公一心為朝廷,他們哪裡懂得?”
蘇逢吉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揭過去。“罷了罷了,不說這些,條例司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陶穀坐直身子,正色道:“一切照章辦事罷了。範質前些日子舉薦了陳州刺史李穀和戶縣主簿扈蒙入內檢詳,大概這幾天就到了。”
蘇逢吉撚著鬍鬚,沉吟片刻,忽然問:“依你看,這條例司內,哪些人可以拉攏為己所用?”
陶穀想了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很少,大多都是官家親自簡拔。”
蘇逢吉冇有再說話,隻點了點頭。
陶穀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蘇相公,那河中府那邊……”
“不必管了。”蘇逢吉端起茶盞,語氣平平的,“王章既然肯聽勸,就不會再有第二次,這件事,到此為止。”
萬歲殿西暖閣裡,劉承祐靠在椅背上,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又劃去了幾個。
李業是舅舅,忠心是有的,可讓他提舉皇城司,楊邠那邊第一個不答應。郭允明機靈忠誠,可能力資曆都不行,壓不住場麵。後匡讚更不必說,放在外頭跑跑腿還行,讓他坐鎮中樞,那是趕鴨子上架。
他又寫下一個名字,盯著看了片刻,在下麵畫了一道。
石守信。
這個人,他記得。趙匡胤的義社十兄弟之一,政治情商高,能力強,夠忠心。這個時間線,應該還冇有結義,正好可用。可光憑記憶還不夠,總得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他抬起頭,朝殿外喚了一聲:“閆晉。”
閆晉推門而入,躬身聽命。
“召侍衛馬軍兵馬使石守信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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