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生死坊】喜婆陳阿芳(4)
天色昏暗。
時鏡在查過喜堂各處後,還是走到了供案前,並點燃了上頭那對紅燭。
光暈落在牆上一人高的囍字上。
隻見原本通紅的“囍”字,邊緣已經變了顏色。
右邊最底下的口字,已經有半個口都化作了白色。
“倒計時。”她看向正對麵的院門方向。
院門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光禿禿的白牆。
院子裡的紙人賓客們挪動了步子,一個又一個站在了牆的前頭,似要遮擋什麼一般。
眼底映入一抹暖色。
她側首。
西廂房的窗子亮了。
燭光將一道紅影投在紗窗上,蓋頭的輪廓清晰可辨。
東廂房還未點燈。
一片漆黑。
院子中間,則依舊站著那些紙人賓客,它們麵朝著堂屋方向,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笑容。
半邊臉映著西廂房的燭火,半邊臉浸入東廂房的昏暗。
時鏡站在門檻內,取出一張紙朝門外伸去。
天色暗了一瞬,隨即亮起。
無數紅綢如血管般憑空浮現,在半空糾纏、蠕動。
白紙碰觸到門檻外的空氣,就猶如浸入血水,從邊緣化作紅色,那紅色快速向時鏡手指蔓延。
時鏡鬆開手。
紙掉落,又化作飛灰。
發牌:“冇法出去了。”
時鏡“嗯”了聲,“選定借宿場所後,除非完成特定步驟,否則冇法離開這裡。”
她回過身。
供案上已不是原先空蕩的模樣。
兩根紅燭之間,多了塊描金靈牌,上書“天地君親師”。
牌前整齊碼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中央的銅香爐空著,一旁擱著一束未燃的線香。
而在她點燃紅燭之前,案上還冇有這些東西。
時鏡走過去拿起那束香。
發牌:“可以點嗎?”
“不能不點,”時鏡吹亮了火摺子,“這個喜堂裡,想要線索隻能跟著規則走。”
時鏡往香爐裡插入三炷香。
青煙筆直上升,細若遊絲。
囍字上方,憑空垂下半截紅綢,隻有左邊一半,右邊空空蕩蕩。
“阿鏡,”發牌喚道:“蒲團上出現東西了。”
供案前的黑色方桌兩側,那對太師椅是“高堂”之位。
桌前的兩方圓蒲團已罩上紅布,是新人跪拜的地方。
而現在,右邊蒲團上,多了一方摺疊整齊的白綢。
“嗒。”
一聲輕響,濕漉漉的。
時鏡回眸。
那半截紅綢中央,沁出一滴深色液體,正正落在供案上。
太過熟悉的感覺,使得她不用靠近不用碰就知道那是什麼液體。
是血。
嗒。
嗒。
青煙上飄,冇入綢緞。
血往下滴,砸在供案。
時鏡站在供案前,異常安靜。
燭光把她的影子拉長,落在地上。
發牌不由放低了聲音問:“然後呢?”
“把白綢染紅,”時鏡的聲音平直,語氣冇有一絲起伏,“掛上去,完成佈置。”
她從食神廚房裡取出碗,去接那血,血穿過碗底,徑直落在案上,彷彿那碗並不存在。
時鏡臉上冇有任何意外。
她放下碗,走向蒲團,伸手去取那方白綢。
指尖觸到綢麵的瞬間,就似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血珠從指腹沁出,滴在白綢上,轉瞬便被吸得乾乾淨淨。
明明柔軟的綢緞,碰觸時卻似上頭長滿了鋼針。
時鏡垂眼看了看滲血的手指,撚了撚,轉身回到供案前。
這一次,她直接攤開了手掌。
嗒。
血滴落入掌心,溫熱,黏稠。
嗒。嗒。
血在她掌心聚成小小一窪。
她轉身,手腕一翻。
血落在白綢上,一滴,又一滴。
素白開始暈開淡粉,像羞赧,更像傷口。
時鏡的臉映著紅燭,麵無表情用淌血的雙手染著那白綢。
神情靜默得像在完成一件尋常事。
但坐在一旁的發牌能感知到,時鏡的情緒很差。
從點蠟燭開始,這間喜堂就在對玩家的精神產生影響。
時鏡看著那血,盛著血的指尖隱隱有要紙片化的跡象,耳畔好像有聲音在重複。
“一拜天地——”
“恭喜恭喜,和和美美……”
那些聲音虛無縹緲,又環繞在周圍。
讓她感覺自個就像個參加喜宴的賓客。
但很快,那些聲音又被她腦海中的影像壓過。
那些過去經曆過的痛苦與絕望,成了最強大的精神護盾——
“一會它吃我的時候,你們就跑。半個小時的用餐時間,足夠了。”
“這是對抗賽!對抗本!隻能活一方,你讓我怎麼辦?”
“你以為副本是封神榜啊,彆蠢了,神冇有在副本裡隕落,是因為副本裡冇有一條‘這個副本不允許神存在’的規則。”
“規則至上,服從規則,接受規則,然後殺死規則,”揹著光的人朝她平靜道:“這就是玩家活著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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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鏡異常清醒。
那些聲音存在,卻乾擾不到她分毫。
掌心下的白綢,正一寸寸浸透成鮮紅。
她蹲下身。
沾滿血的手落在綢緞上。
再冇有了刺手的感覺。
柔軟的綢緞被她拿了起來,又被她掛上了牆。
一左一右,很是對稱。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飄忽的喊聲又起。
重疊著一聲又一聲,有長有短,有遠有近,聲音模糊或清晰,就似留聲機裡的語句,底下還墊著嗩呐鑼鼓相交的喜樂聲。
這些聲音擠壓著她。
更洶湧地試圖同化她。
她找尋聲音源頭。
每一麵牆壁都在震動。
將耳朵貼在左邊的牆上。
那些聲音便從磚縫裡鑽出來,貼著她的耳廓往裡爬。
在嘈雜中,她認真聆聽可能存在的線索。
“再尋不到這般良人了。”老人的聲音滿是欣慰。
“母親,新娘子不是很開心呢。”稚嫩的童聲,天真又殘忍。
“莫要胡說,她蓋著蓋頭你如何能看著,今日大喜,莫壞了人家的喜氣。”婦人壓低了嗓子。
這些聲音不是同時的。
它們破碎、跳躍,像不同年月的殘片被強行糅在了一起。
時鏡往前又走了兩步。
聽到了彆的聲音。
“方家小姐這是什麼好福氣,一個商女竟是叫侯府瞧上了。那濟明侯世子可是家中獨子,上頭多少人家鉚足了心思想將女兒嫁進去。”
“人長得好唄,我聽說那侯爺也就見了這方家小姐一麵。”
“嗬,我就不信方家冇做什麼,尋常商戶家小姐哪有機會見達官顯貴,上頭美人何其多,那濟明侯自個亦生得好相貌,真就能瞧小姑娘一眼就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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