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祠堂】拜堂

神龕上,一列列牌位映入眼簾。

乍看之下,似乎隻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祠堂。

伍老進屋點燭。

燭火燃起的那一瞬,

時鏡眼中景象驟變——

左側燈籠似火焰迸發,化作一個紅彤彤的“開”字;

右側燈籠則暗沉如墨,凝成一個漆黑的“生”字。

紅與黑兩股氣息如潮水般洶湧灌入祠堂,

瞬間將偌大的空間割裂成涇渭分明的兩半。

左半邊:紅綢高掛,囍字刺目,堂內肅立著一個個身著壽衣的“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時鏡身上。

右半邊:空寂無聲,唯有滿堂黑底金字的牌位,沉默地昭示著逝者的存在。

時鏡的神色漸漸凝重。

姬珩卻渾然不覺這詭異景象。

他眼中所見,仍是那座尋常祠堂。

“不知為何,”他輕聲開口,帶著一絲困惑,“總覺得祠堂比往日亮堂了許多,心緒也格外平和。”

過去踏入祠堂,他或滿心傷悲,或煩躁憋悶,最好的情況也隻是悵然若失。

像今日這般感到日光和煦、心境安寧,確是頭一遭。

時鏡的目光掃過左堂那滿屋的“人”,見他們眼珠齊刷刷轉向身側的姬珩,臉上旋即浮現出弧度標準、毫無生氣的笑容。

她心中已有了決斷。

“或許是因為,”時鏡的聲音很輕,“你的爹孃和親人們,正在思念著你。”

姬珩聞言,隻報以一絲苦澀的苦笑。

他轉而道:“曾有玩家告訴我,祠堂的關鍵在於伍老開啟的是哪一扇‘門’。那些惹惱了伍老的玩家,進入的祠堂與得他允準進入的,並非同一個空間。”

時鏡挑眉:“是個明白人。他後來活了多久?”

姬珩眸光微黯:“一個月。我至今……不知他因何而亡。”

時鏡抬了抬下巴,示意姬珩看門上的燈籠:“那上麵有字,你看得見嗎?”

姬珩凝神望去,搖了搖頭:“看不見。”

時鏡道:“燈上顯著八個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此乃奇門遁甲中的八門,伍老便是這祠堂的守門人。”

“他守祠多年,對你爺爺、爹孃乃至姬家列祖列宗,感情想必極深。因此,他會判斷要入門之人對你家族是真心還是假意,以此決定開啟哪一道門。這祠堂通關的核心,就在於如何獲取伍老的好感。”

姬珩瞭然:“所以你送了伍老蛇酒?”

時鏡點頭:“冇錯。要得他好感,要麼讓他感受到你對主家的赤誠真心,要麼直接令他滿意。有的人天生討喜,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人好感,我可能差了點眼緣,得送禮……”

“此地陰濕,伍老腿腳不便,筋骨必然勞損。守祠多年,風濕痹痛、腰痠腿疼在所難免。”

她又示意姬珩看祠堂外不遠處的草叢,“來後山的路上,我遇見一條蛇。你瞧那草叢裡還有捕蛇叉的痕跡。伍老身上帶著酒氣,他好酒,喝的很可能就是活血化瘀、祛風除濕的蛇酒。”

“所以我投其所好。他心情愉悅,便為我們開了‘生門’。”

“但我覺得,”時鏡若有所思道:“‘開門’更好。”

話音剛落,伍老已從祠堂內走出。

“燭火未滅,”他揚聲唱喏,“恭請侯爺、夫人入祠上香!”

姬珩看著時鏡,低聲問:“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過去那些對他稍顯友善的玩家,也從未如此詳儘地剖析過規則。

據說向npc點明規則,如同在夢中告知做夢者身處夢境,極易招致不測。

因此他總結的攻略,隻知“如何做”,不明“為何做”。

時鏡反問道:“你不想聽嗎?”

“想。”姬珩答得乾脆。

事實上,每次陪玩家進入祠堂後,他都會失去祠內的記憶。

有人曾言,他入祠後便如失魂般呆立牌位前一動不動;

有人說祠堂厲鬼橫行,需拚死逃出;

有人稱裡麵充滿誘惑,需堅守本心;

亦有人說裡麵空空如也,上完香即可脫身。

這一切,都讓他倍感茫然。

此刻聽時鏡一席話,方知祠堂的生死規則。

姬珩追問:“你不怕告訴我這些,會為自己招來禍患?”

時鏡輕笑:“我既敢說,便是不懼。況且,提前把攻略給你,萬一我折在這裡,你也能更好地幫後來的‘新娘子’不是?”

姬珩微微一怔。

時鏡望向祠堂內那湧動的紅。

“當然,最要緊的是,我需要個聽眾顯擺一下。不顯擺顯擺,我渾身不舒坦!”

說罷,她拉著姬珩便往裡走。

徑直踏入了那片濃鬱的紅光之中。

喧囂的嗩呐喜樂聲震耳欲聾。

彷彿跌入時光洪流,周遭景象瘋狂扭曲、重組……

最終,死寂的祠堂化作了喧鬨沸騰的喜堂。

身旁的姬珩,變成了一隻頭戴紅綢的大公雞,正被一個紙人緊緊抱著。

抬眼望去——

堂上高坐著一對中年男女:身著嶄新、漿洗得發硬的靛藍色壽衣,臉上掛著分毫不差的僵硬“笑容”。

滿堂賓客亦是如此,無數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時鏡身上。

喜婆尖銳刺耳的嗓音陡然拔高:

“一拜天地——”

原本就喧囂的喜樂聲如同被潑入滾油。

嗩呐聲淒厲高亢直衝雲霄,鑼鼓點密集如暴雨傾盆。

時鏡轉身,麵朝喜堂之外。

門外是血染般的天空。

門檻外,密密麻麻擠滿了掛著統一笑容的“鬼”。

男女老少,富商書生,頭戴碎花巾的小姑娘,搖著團扇的掌櫃娘子……層層疊疊,不知其後還有多少。

【無間戲台提醒,貿然與npc生成羈絆,可能會被施以詛咒。】

伴著無間戲台那冰冷的提示聲。

門外的群鬼,臉上的笑容驟然咧至耳根。

血淚,從它們空洞的眼眶中齊齊滑落。

這般異樣。

就似它們能察覺到無間戲台的存在一般。

時鏡嫣然一笑。

她對著那片血色的天穹與猙獰的鬼影,緩緩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