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王氏最後的掙紮
家廟的日子清苦孤寂,對於過慣了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生活的王氏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初始的瘋狂與絕望過後,在極度的寂靜與漫長的白日裡,她那混亂的思緒竟偶爾能拚湊起短暫的清明。
尤其是在聽說葉淩薇不僅冇有因周瑞家的反水而地位動搖,反而更得老太君信重,連私產和先夫人嫁妝都一併托付後,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怨恨,如同毒藤般死死纏繞住她的心。
她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可是王家嫡出的女兒!就算被休棄,王家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在這破落家廟裡悄無聲息地爛掉!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遏製。
這日,趁著看守婆子送飯時打盹的間隙,王氏猛地撲到門邊,透過門縫,壓低了聲音,對著外麵一個麵相略顯憨厚、動作磨蹭的粗使婆子急急哀求:“張婆子!張媽媽!求你,幫我遞個信兒出去!給我孃家!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受苦!讓他們來救我!”
那張婆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左右看看,連連擺手,低聲道:“哎喲喂,您可彆害我!大小姐嚴令,誰敢給您遞訊息,直接打死了事!老婆子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王氏眼中閃過瘋狂,她猛地拔下頭上唯一一根還算完整的銀簪子,那是她藏了好久冇被搜走的,從門縫裡死死塞出去:“給你!這個給你!隻要把信送到我孃家王侍郎府上!告訴他們我在受苦!他們必有重謝!比這個值錢百倍!求你了!”
冰涼的銀簪入手,張婆子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露出掙紮之色。大小姐是可怕,但這銀簪…還有王侍郎府可能的“重謝”…
“快!快拿著!冇人看見!”王氏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
張婆子一咬牙,飛快地將銀簪揣進懷裡,含糊道:“…我,我試試…但成不成,可不敢保證!”
“成了!一定成!告訴我兄長,我是被葉淩薇那煞星陷害的!讓他們快來!”王氏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激動得渾身發抖。
她卻冇有看到,在她轉身縮回角落,兀自沉浸在“即將得救”的幻想中時,那張婆子臉上閃過一絲與她憨厚麵容極不相符的精明,快步離開了家廟,方向卻並非通往京城。
訊息,幾乎是同步傳回了鎮國侯府,葉淩薇的書房。
“小姐,家廟那邊,‘釘子’傳來訊息,王氏果然忍不住,試圖買通張婆子往王家遞信了。”春兒低聲稟報,語氣帶著一絲興奮,“一切都在小姐預料之中。”
葉淩薇正在翻看母親嫁妝田莊的舊賬,聞言頭也冇抬,隻淡淡“嗯”了一聲,彷彿早有預料。
小菊在一旁笑道:“那王氏還以為張婆子真是個貪小便宜的糊塗蟲呢,卻不知早就是小姐您的人了!看她這回還怎麼蹦躂!”
“魚兒既已咬鉤,那就收線吧。”葉淩薇合上賬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去,將我們之前‘精心準備’的那份‘家書’,讓張婆子‘想辦法’送到王侍郎府上。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的模樣。”
“是,小姐!”春兒會意,立刻轉身去安排。
所謂的“精心準備”的家書,自然是葉淩薇授意仿照王氏口吻和筆跡寫的。信中極儘渲染她在侯府如何被葉淩薇“虐待”、“汙衊”,如何“生不如死”,哀求孃家兄長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務必為她做主,前來施壓,接她離開苦海。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卻巧妙地將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輕描淡寫或直接隱去。
這封信,經由“忠心可靠”的張婆子幾經周折,終於“冒險”送到了王侍郎府上,王大老爺的手中。
王侍郎府,書房。
王大老爺王康看完那封“家書”,氣得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雖然也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有些不著調,但想著最多是些後宅爭風吃醋的小打小鬨,萬萬冇想到,竟被一個黃毛丫頭欺負到如此地步!都被逼得送去家廟了,還要受這等折磨!
“父親,何事動怒?”王康的長子,王銘,聞聲走了進來。
“你看看!你看看你姑母寫的信!”王康將信紙甩給兒子,“那鎮國侯府的大小姐,也太囂張了!竟敢如此苛待我王家出嫁的女兒!真當我王家無人了嗎?”
王銘快速瀏覽完信件,眉頭卻微微皺起:“父親,此事…恐怕另有隱情。姑母的性子您也知曉,她的話,未必全然可信。而且,鎮國侯府如今是那位大小姐掌家,若無真憑實據,我們貿然上門問罪,隻怕…”
“隻怕什麼?”王康不滿地打斷兒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姑母在那破家廟裡受苦?她信裡說得明白,是那葉淩薇故意陷害!我王家雖不及侯府顯赫,卻也是官宦之家,豈能任人欺淩出嫁女?這口氣,我咽不下!明日,你便隨我一同去鎮國侯府,我倒要問問那葉淩薇,她如此行事,將我們王家的臉麵置於何地!”
王銘還想再勸,但見父親正在氣頭上,知道多說無益,隻得暗暗歎了口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翌日上午,王康果然帶著王銘,氣勢洶洶地來到了鎮國侯府。
門房早已得了吩咐,客氣地將他們引至花廳。
葉淩薇並未立刻出現,隻讓丫鬟上了茶,言說大小姐正在處理要緊事務,請稍候片刻。
這有意無意的怠慢,更是火上澆油,讓王康的臉色更加難看。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葉淩薇才帶著春兒和小菊,步履從容地出現在花廳門口。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素麵錦緞長裙,髮髻簡單,隻簪了一根白玉簪子,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股清貴逼人、不容侵犯的氣度。
“不知王大人和王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葉淩薇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目光卻清亮銳利,直直看向王康。
王康被她這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窒,但想到妹妹的“慘狀”,立刻挺直了腰板,冷哼一聲:“葉大小姐好大的架子!老夫今日前來,隻想問一句,我妹妹王氏,究竟犯了何等十惡不赦的大罪,竟被你們侯府如此作踐,送往家廟不說,還要百般折磨?你們侯府,便是這般對待姻親的嗎?!”
葉淩薇聞言,臉上並無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訝異:“王大人此話從何說起?二嬸……哦不,是王氏。她因貪墨公中款項近萬兩,虐待奴仆致殘致死,偷盜先母嫁妝,甚至涉嫌謀害府中姨娘,人證物證確鑿,這才由祖母下令,送往家廟靜思己過。何來‘作踐’、‘折磨’一說?”
她每說一樁罪,王康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你胡說!那都是你的一麵之詞!是你在陷害她!”王康強自鎮定,拿出那封家書,“這是我妹妹親筆書信!她在信中說得分明,是你刻意汙衊,虐待於她!”
葉淩薇目光掃過那封信,唇角微揚,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憐憫,幾分嘲諷:“親筆書信?王大人確定,這是王氏‘親筆’所寫?且內容……屬實?”
“自然!”王康梗著脖子。
“既然如此……”葉淩薇輕輕擊掌,“春兒,將東西呈上來,請王大人和王公子……過目。”
春兒應聲上前,將捧在手中的一摞厚厚的冊子,放在了王康麵前的茶幾上。
那裡麵,有王氏畫押確認的貪墨賬目明細,有無數下人按了手印的血淚控訴證詞,有周瑞家的招供畫押的筆錄副本,有從外麵起獲的贓物當票和賬本影印件,甚至還有太醫驗看那包毒藥後出具的切結書副本……
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王康起初還不信,隨手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身邊的王銘也湊過去看,隻看幾頁,臉色就已變得慘白。
這……這哪裡是“苛待”、“汙衊”?這簡直是惡貫滿盈,罪證確鑿!隨便拎出幾樣,都夠她喝一壺的!侯府隻是將她送去家廟,已是看在王家和她為侯府生兒育女的份上,格外開恩了!
“這……這……”王康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帶來的那封“家書”,在這些鐵證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同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葉淩薇看著他瞬間萎靡的神色,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刀:“王大人,您現在還以為,是我葉淩薇在‘陷害’、‘虐待’王氏嗎?還是覺得,我們侯府對此等惡行,處理得……太過仁慈了?”
王康渾身一顫,手中的“家書”飄落在地。
葉淩薇緩緩踱步,繼續道:“我原想著,家醜不可外揚,王氏雖罪大惡極,但終究與王家有親,有些證據,並未對外聲張,也算是給王家,留了幾分顏麵。”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王康父子,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卻不想,王大人今日竟拿著這麼一封漏洞百出、顛倒是非的所謂‘家書’,上門來興師問罪。莫非……王家覺得,我鎮國侯府是好欺的?還是覺得,縱容女兒行此惡行,王家……臉上很有光?”
最後一句,已是毫不客氣的質問!
王康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儘失,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驚恐與後怕!
他這才明白,自己今日的舉動有多麼愚蠢!不僅冇能救出妹妹,反而差點將整個王家都拖下水!若葉淩薇將這些證據往官府一送,或是直接在勳貴圈子裡散播開來,他們王家的名聲就全完了!他的官聲也要受到牽連!
“撲通”一聲,竟是王銘率先反應過來,拉著父親一起,對著葉淩薇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顫抖:“大小姐息怒!是家父一時糊塗,聽信了片麵之詞,冒犯了大小姐,冒犯了侯府!我王家絕無質疑侯府處置之意!更不敢對侯府有半分不敬!姑母……不,王氏罪有應得,侯府處置公正,我王家……心服口服!”
王康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道:“是是是!是老夫糊塗!被那孽障矇蔽!多謝大小姐手下留情,為我王家保全顏麵!老夫……感激不儘!日後定當嚴加管束族人,絕不再給侯府添亂!”
看著之前還氣勢洶洶,此刻卻卑躬屈膝、冷汗直流的王家父子,葉淩薇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利益麵前,所謂的骨肉親情,也不過如此。
“王大人,王公子言重了。”葉淩薇語氣淡漠,“既然誤會已經澄清,那便請回吧。至於王氏在家廟,一應衣食供應,皆按規矩,並無苛待。這一點,王家儘可放心。”
“是是是!我們放心!絕對放心!”王康連連點頭,哪裡還敢有半分質疑。
父子二人幾乎是落荒而逃,連那封惹禍的“家書”都忘了撿。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小菊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小姐,您真是神機妙算!看他們剛纔那樣子,真是大快人心!”
春兒也笑道:“經此一事,王家怕是再也不敢沾王氏的邊了。”
葉淩薇彎腰,撿起地上那封偽造的家書,在指尖輕輕撚了撚,隨即撕成碎片。
王氏最後的希望,連同她孃家的援手,在她親手佈局下,被徹底斬斷。
從此,那家廟之內,纔是她真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囚籠。
“垂死掙紮,也不過是讓自己輸得更難看些罷了。”葉淩薇將碎片丟進一旁的香爐裡,看著它們被火舌舔舐,化為灰燼,語氣平靜無波。
她轉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王氏已不足為慮。接下來,該集中精力,好好會一會那位,看似安靜,實則暗藏禍心的葉成安了。
這侯府的天,晴了冇多久,似乎又有新的風雨,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