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柴房哭聲

夜色深沉,鎮國侯府大部分角落都已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婆子規律的梆子聲偶爾打破寂靜。葉淩薇書房裡的燈還亮著,她正就著燭光,翻閱著明日需要處置的錢婆子及相關人等的名單和罪證,春兒和小菊在一旁安靜地陪著。

忽然,一陣極細微、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順著夜風飄了進來。

葉淩薇執筆的手一頓,抬起頭:“什麼聲音?”

春兒和小菊也側耳傾聽。

“好像……是哭聲?”小菊不確定地說。

“聽著像是從後麵柴房那邊傳來的。”春兒皺起眉,“這麼晚了,誰在那兒哭?”

葉淩薇放下筆,站起身:“去看看。”

主仆三人提著燈籠,悄聲走出書房,循著那若有若無的哭聲向後院柴房走去。越靠近,那哭聲便越發清晰,是個極其稚嫩、充滿恐懼和委屈的女聲,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求饒:“……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好餓……”

柴房的門從外麵扣著,但冇有上鎖。葉淩薇示意春兒上前打開。

“吱呀”一聲,柴房木門被推開,燈籠的光暈驅散了小片黑暗。隻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渾身臟汙,單薄的衣衫上還能看到乾涸的水漬和汙跡,小臉上滿是淚痕,嘴脣乾裂,在乍見光亮時嚇得猛一哆嗦,驚恐地抬起頭——正是那個之前被錢婆子剋扣月錢、隻有十一歲的小丫鬟,名叫小草。

“小……小姐!”小草認出葉淩薇,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想磕頭卻因為饑餓和恐懼渾身發軟,隻能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葉淩薇看著她這副慘狀,眼神瞬間結冰。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儘量放柔了聲音:“小草,彆怕。告訴我,誰把你關在這裡的?為什麼不給你飯吃?”

小草被她溫和的語氣安撫了一絲,但巨大的恐懼仍讓她語無倫次:“是……是錢媽媽……不,不是……是……是佛堂的……王夫人……奴婢……奴婢不小心……打碎了……打碎了送去的茶杯……王夫人大發雷霆……說奴婢是……是小姐您派去……派去膈應她的……就讓錢媽媽把奴婢關起來……說……說不給點教訓……以後誰都敢欺負到她頭上……”

她斷斷續續的哭訴,像一把刀子,剖開了佛堂那看似平靜的表麵下的惡毒。

春兒氣得渾身發抖:“她敢!一個被關在佛堂思過的罪婦,竟還敢如此虐待下人!”

小菊也滿臉憤慨,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小草,掏出自己的手帕給她擦臉:“彆怕,小姐來了,冇人再敢欺負你!”

葉淩薇緩緩站起身,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但她強行壓了下去,聲音冷得像是臘月的寒冰:“就因為打碎了一個茶杯?好,很好。王氏,你真是死性不改!”

她看向春兒和小菊,命令道:“春兒,立刻去廚房,弄些熱粥和小菜來。小菊,你扶小草回我們院子的下人房,打點熱水給她擦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看看身上有冇有傷。”

“是,小姐!”兩人立刻應聲而動。

葉淩薇又補充道:“動作輕點,暫時不要驚動太多人。”

她看著小菊攙扶著虛弱的小草慢慢離開,眼神銳利如刀。王氏這不僅僅是在發泄怒火,更是在借題發揮,打她的臉,試探她的底線!一個被奪了誥命、關在佛堂的婦人,竟然還能遙控指揮,如此折磨一個小小的丫鬟,其心可誅!

很快,春兒端來了熱食,葉淩薇親自看著小草狼吞虎嚥地喝下小半碗粥,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些。

“小姐……奴婢……奴婢是不是給小姐惹麻煩了?”小草吃飽了,膽子稍大了些,但依舊惶恐不安。

“不是你惹麻煩,”葉淩薇看著她,語氣堅定,“是有人非要自找麻煩。你安心養著,以後不會再有人敢這樣對你了。”

安撫好小草,葉淩薇回到書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小姐,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去佛堂找王氏對質嗎?”春兒迫不及待地問。

“對質?她大可推說不知情,全是錢婆子自作主張。”葉淩薇冷笑,“更何況,一個茶杯?這個藉口太蹩腳了。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動了‘我的人’,我會有什麼反應。”

她在房中踱了兩步,猛地停下:“既然她想看,那我就讓她看個清楚!”

“小菊,”她看向最為細心的丫鬟,“你明天一早,悄悄去查一下,最近除了小草,還有冇有其他在佛堂附近當差,或者給佛堂送過東西的下人受過委屈、被刁難過?特彆是那些可能被王氏認為是我這邊的人。”

“春兒,你去錢婆子那裡再加一把火。告訴她,她剋扣月錢、幫王氏傳遞訊息的事,證據確鑿,本來明日是要重罰的。但現在,如果她能老老實實交代,王氏還讓她做過哪些見不得光的事,特彆是虐待下人的事,或許我可以考慮從輕發落。”

“是!”兩個丫鬟領命,眼中都燃著鬥誌。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小菊就帶來了新的訊息。

“小姐,查到了!”小菊壓低聲音,“奴婢問了一個在花園剪枝的老花匠,他說前些天看到佛堂那邊負責灑掃的福丫手臂上帶著傷,哭哭啼啼的,問起來隻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但老花匠說,他瞧著那傷不像摔的。另外,廚房一個負責給各院送熱水的婆子也說,前幾天給佛堂送水時,聽到裡麵王氏在罵人,說什麼‘狗眼看人低’、‘等著瞧’之類的話,好像是因為送去的茶葉不是以往她慣用的上等貨色,覺得是下麪人怠慢了她。”

葉淩薇眼神更冷。果然不止一樁!

另一邊,被關了一夜、心驚膽戰的錢婆子,在春兒半是威脅半是許諾的審訊下,為了自保,也吐露出了更多東西。

“……二夫人……不,王氏她……她在佛堂裡脾氣愈發不好,稍有不順心就拿身邊伺候的、或者送東西的小丫鬟出氣……罵人是常事,有時……有時還會掐幾下……福丫那傷……就是因為她覺得福丫打掃時看了她一眼,心裡不痛快,用指甲掐的……小草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個小丫頭送飯時不小心灑了點湯水,也被關在柴房餓了大半天……”

錢婆子哆哆嗦嗦地交代著,將王氏那表麵吃齋唸佛,內裡刻薄惡毒的嘴臉暴露無遺。

“很好。”葉淩薇聽完春兒的彙報,臉上結了一層寒霜,“人證物證,這下齊了。”

她原本打算按照計劃,在上午召集下人處置錢婆子等人。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春兒,小菊,帶上幾個可靠的婆子,我們現在就去佛堂。”葉淩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去請老太君也過去一趟。就說,請祖母去看看,她老人家給予靜修思過機會的人,究竟在佛堂裡做了些什麼‘功德’!”

晨曦透過窗欞,照亮了佛堂。王氏正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詞,一副虔誠懺悔的模樣。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佛堂的門被從外麵猛地推開,刺目的陽光和數道身影一起湧了進來,打破了滿室的虛偽寧靜。

王氏被嚇了一跳,手中的佛珠差點掉落,她惱怒地回頭:“誰這麼大膽……”

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裡。她看到葉淩薇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春兒、小菊,還有幾個一臉肅穆的婆子。更讓她心驚的是,葉淩薇的身側,赫然是臉色鐵青的老太君!

“母……母親?您……您怎麼來了?”王氏慌忙想起身,卻因為跪得太久,腿腳發麻,一個踉蹌又坐了回去,姿態狼狽。

葉淩薇冇有理會她,目光在佛堂內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王氏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小小的佛堂裡:

“二嬸在佛堂靜修,真是‘用心’了。隻是不知,您這佛珠唸的是慈悲為懷,還是想著如何磋磨下人,發泄怨氣?”

王氏臉色唰地白了:“淩薇……你……你胡說什麼!”

“胡說?”葉淩薇冷笑一聲,側身讓開,“帶進來!”

話音落下,春兒和小菊扶著已經換洗過、但臉色依舊蒼白的小草走了進來,後麵還跟著那個手臂上帶著未愈淤青的福丫。

兩個小丫頭一看到王氏,就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往春兒和小菊身後躲。

“小草,福丫,”葉淩薇聲音放緩,“彆怕,把你們經曆過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老太君。”

在兩個小丫鬟抽抽噎噎、卻又無比清晰的敘述中,在錢婆子被帶上來、麵如死灰的指證下,王氏那偽善的麵具被徹底撕碎。虐待下人,掐打婢女,因小事將人關禁閉、餓飯……一樁樁,一件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血口噴人!是她們汙衊我!是葉淩薇指使的!”王氏尖聲叫道,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夠了!”老太君猛地一聲厲喝,手中的柺杖重重杵在地上,看著王氏的眼神充滿了徹底的厭惡和失望,“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攀咬他人!我原以為你在佛堂總能磨磨性子,冇想到你竟是變本加厲!佛門清淨地,都被你弄臟了!”

老太君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她轉向葉淩薇,疲憊而又決絕地閉了閉眼:“薇兒,這個禍害,不能再留在府裡了。把她……把她送去城外家廟,冇有我的允許,永世不得回府!”

此言一出,王氏徹底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葉淩薇看著失魂落魄的王氏,心中冇有半分憐憫。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是,祖母。”她沉聲應道,然後對婆子們一揮手,“帶走!”

王氏的哭嚎求饒聲漸漸遠去,佛堂內重新恢複了安靜,卻彷彿連空氣都潔淨了幾分。

葉淩薇攙扶著老太君,輕聲道:“祖母,為這種人氣壞身子不值當。府裡,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老太君看著她沉穩堅毅的側臉,長長歎了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陽光徹底驅散了陰影,照亮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第三卷的征途,在清理了最後一絲汙穢後,正朝著更光明的方向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