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佛堂出來的影子
秋夜的靜謐尚殘留著第二卷完結的餘韻,晨光便已迫不及待地灑滿鎮國侯府。府中上下經過葉淩薇的整頓,秩序井然,連帶著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葉淩薇保持著晨練的習慣,一招一式,淩厲中帶著女子少有的堅韌。汗水浸濕了額發,她卻覺得心胸格外開闊。徹底掌握侯府,隻是她漫長路途的第一步。
春兒捧著溫熱的毛巾候在一旁,臉上是藏不住的與有榮焉:“小姐,您如今在府裡的威望,那可是這個!”她悄悄豎了豎大拇指,“奴婢瞧著,再冇人敢不服您了。”
葉淩薇接過毛巾,輕輕擦拭臉頰,淡淡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佛堂,也未必真能讓人靜心。”
話音剛落,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來,臉上帶著幾分遲疑:“大小姐,佛堂那邊的王夫人……說是病體未愈,心中思念老太君,苦苦哀求看守的婆子,想去給老太君磕個頭。管事嬤嬤不敢做主,特來請示……”
春兒立刻瞪大眼睛:“她不是還在禁足思過嗎?怎的還能出來?”
葉淩薇眼神微冷。王氏,她那好二叔葉正德的妻子,自從被奪了誥命,關入佛堂,便一直稱病低調。如今見她掌權,府內氣象一新,這是坐不住了,想藉著“病體”和“孝心”的名頭出來試探?
“既然‘病’了,又如此‘記掛’祖母,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葉淩薇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平靜,“我們也該去給祖母請安了。”
老太君院子裡,氣氛果然有些異樣。
王氏並未像往常請安時那樣坐在下首,而是由兩個婆子“攙扶”著,臉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地站在廳中。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素色衣裳,頭上半點珠翠也無,與往日那個珠光寶氣的二夫人判若兩人。她看到老太君和葉淩薇進來,立刻掙脫婆子的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母親……不孝兒媳王氏,給母親請安了……”她聲音哽咽,伏在地上,肩膀聳動,“兒媳在佛堂日夜誦經,深悔前非,隻求菩薩保佑母親身體安康。近日……近日身子實在不適,又思念母親得緊,這才鬥膽求見……隻求能再看母親一眼,磕個頭,兒媳就是立時死了,也甘心了……”
她話說得極為可憐,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是一個誠心悔過的婦人。
老太君看著她這副樣子,眉頭微蹙,眼神複雜。畢竟是多年的兒媳,見她如此狼狽卑微,心中難免有一絲鬆動。她歎了口氣:“既知錯了,便在佛堂好生靜養著便是。既病了,就好生請大夫看著。”
王氏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葉淩薇,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謝母親關懷……淩薇如今將府中打理得這般好,下人儘心,規矩嚴明,兒媳在佛堂也聽聞了,心中……心中亦是替侯府高興。隻是……隻是想著自己從前糊塗,未能幫襯母親分憂,反倒……唉,實在是無地自容……”
她這話,看似在誇葉淩薇,實則是在提醒老太君她過去的“苦勞”,並試圖用卑微的姿態勾起老太君的憐惜。
葉淩薇靜靜地看著她表演,並不言語。
老太君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心軟了幾分,對旁邊的婆子道:“既如此,扶她起來吧,看座。”
王氏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喜色,但立刻又被淚水掩蓋,在婆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在一個最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邊,依舊是那副隨時要倒下的虛弱模樣。
葉淩薇這才上前,規規矩矩地給老太君行禮:“祖母安好。”態度從容,與王氏的淒慘形成鮮明對比。
老太君見到她,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薇兒來了,快過來坐。早晨天涼,怎麼也不多穿件衣裳?”
“謝祖母關心,孫女不冷。”葉淩薇從容落座,目光平靜地掠過王氏,“二嬸身子不適,不在佛堂靜養,怎麼出來了?若是病情加重,倒是孫女的不是了,未能照料周全。”
王氏拿著帕子按著眼角,聲音虛弱:“不敢勞煩淩薇惦記……是我自己不爭氣。隻是……看著如今府裡井井有條,想起老爺……唉,若是他當年也能像淩薇你這般明理能乾,我們二房又何至於……何至於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她說著,又嗚咽起來,句句不提自己,句句卻都在暗示自己的委屈和葉淩薇如今的風光。
葉淩薇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嬸在佛堂思過,還是該多想想自身。至於府中事務,自有祖母定奪,孫女不過是遵照祖母吩咐,儘力而為罷了。倒是二嬸,既然病著,還是少思少慮,安心養病要緊。佛堂清淨,正適合養病修身,免得再因思慮過甚,行差踏錯,那纔是真正辜負了祖母的一片迴護之心。”
她一句話,既點明瞭王氏如今是戴罪之身,該思過而非“思慮”其他,又暗指她若再不安分,就是辜負老太君。
王氏被她噎得哭聲一滯,臉上那點可憐相幾乎掛不住,強撐著道:“是,是……淩薇你說得對……二嬸如今是個罪人,不配關心府裡的事……隻是,文軒他在外也不知如何了,我這心裡……”
“二嬸,”葉淩薇放下茶盞,目光清淩淩地看向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文軒堂弟自有他的路要走。您如今自身難保,還是先管好自己吧。佛堂思過,思的是自身之過,而非他人之事。您若真心悔過,便該知道,此刻最該做的,是靜心思過,而非在此哭訴惹祖母煩心。”
她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王氏心上。
“你……”王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葉淩薇,手指微微發抖,那副虛弱的樣子幾乎維持不住,“葉淩薇!我……我好歹……你竟如此刻薄……”
“刻薄?”葉淩薇微微挑眉,站起身,走到王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二嬸莫非忘了,您為何會在這佛堂之中?您身上的誥命因何而被奪?”
她目光掃過一旁垂手侍立的婆子丫鬟,最終回到王氏那張血色儘失的臉上:
“祖母仁厚,給您留了體麵,允您在佛堂修身養性,已是天大的恩典。您不知感恩,靜心思過,反倒藉著病體出來,言語之間,暗藏機鋒,是想試探什麼?還是覺得,禁足的處罰太輕,想去更‘清淨’的地方?”
王氏被這毫不留情的當眾揭穿嚇得魂飛魄散,尤其是葉淩薇最後那句“更清淨的地方”,讓她瞬間想起了被奪爵除名、逐出府去的丈夫葉正德。她渾身一軟,直接從繡墩上滑倒在地,涕淚橫流,再也說不出半句狡辯的話,隻剩下徹底的恐懼和狼狽。
“母親!母親救我!兒媳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她轉向老太君,砰砰磕頭。
老太君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後一絲鬆動也消失了,隻剩下疲憊和失望。她揮了揮手,對旁邊的婆子厲聲道:“看來佛堂還是冇能讓她靜下心來!把她扶回去!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再敢擅自出佛堂,就直接送去城外家廟!”
“是!”婆子們連忙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癱軟如泥的王氏架了起來。
王氏還想哭求,卻被婆子堵住了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被半拖半架地帶離了院子。
老太君揉了揉眉心,看向葉淩薇,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歎息:“薇兒,委屈你了。”
葉淩薇上前,攙扶住老太君的胳膊,輕聲道:“祖母,孫女不委屈。隻是不想讓些不相乾的人,擾了您的清靜。”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冇再說話。
走出老太君的院子,春兒長長舒了口氣,小聲道:“小姐,您剛纔真是太解氣了!王夫人還以為能像以前那樣裝可憐矇混過關呢!”
葉淩薇目光平靜地看向佛堂的方向,淡淡道:“影子總想回到陽光下,卻忘了自己早已不屬於那裡。她若安分待在佛堂,侯府不缺她一碗飯吃。若再敢伸手……”
她語氣微頓,春兒卻已然明白。
這侯府的天,早已變了。而她們小姐的路,誰也阻擋不了。王氏的這次試探,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湖麵終將恢複平靜,但也提醒著她們,暗處的風波,從未真正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