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叔野心初現
臘月的寒風捲著殘雪,敲打著聽雪軒的窗欞。
屋內銀霜炭燒得正旺,暖融如春。葉淩薇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雜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春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往熏籠裡添了塊百合香,低聲道:“小姐,忠伯今早天不亮就離府了,走得很安靜。”
葉淩薇眼睫微顫,輕輕“嗯”了一聲。
忠伯的離開,像是一個句號,徹底終結了侯府混亂的過去。如今內宅肅清,府務井井有條,連最難纏的二房也暫時偃旗息鼓,蜷縮在各自的院落裡,不敢再興風作浪。
表麵上看,她似乎已經掌控了一切。
但心底深處,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麵下的暗流,悄然湧動。
兄長遠在北境,生死未卜;父母的血仇,幕後黑手依舊隱匿在迷霧之後。這侯府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
“小姐,”小菊端著一盞熱茶進來,臉上帶著些忿忿,“剛纔去庫房取料子,碰到二房那邊的彩月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嘀嘀咕咕說什麼‘風光不了幾天’。”
葉淩薇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敗犬遠吠罷了,理會她們作甚。”
“奴婢就是氣不過!”小菊撅起嘴,“二老爺都被關進祠堂偏院了,她一個丫鬟還敢這麼囂張!”
葉淩薇吹了吹茶沫,淡淡道:“樹倒猢猻散,可有些猢猻,總覺得自己還能另攀高枝。由她們去吧,盯緊了便是。”
打發了兩個丫鬟,葉淩薇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內室那個沉重的樟木箱子前。
這是母親當年的嫁妝箱子之一,母親去後,一些不便放入府庫的舊物便收在了這裡。前世她懵懂無知,從未仔細翻看過。重生後諸事紛雜,直到今日府中稍定,她纔想起這些東西。
箱子上掛著銅鎖,鑰匙她一直隨身收著。
“哢噠”一聲,鎖釦彈開。
一股混合著樟木和淡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箱子裡多是母親昔日的衣物,料子雖好,款式卻早已過時。還有一些她幼時的玩具,幾本泛黃的醫書雜記。
葉淩薇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取出,指尖拂過柔軟的布料,彷彿能感受到母親殘留的溫存。心頭酸澀,卻又奇異地汲取著力量。
箱子快見底時,她的指尖觸到一處微硬的異樣。
掀開底層一塊略顯鬆動的隔板,下麵赫然躺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物件。
葉淩薇心頭一跳,將其取出。
油布包裹得很仔細,拆開層層束縛,裡麵是一個紫檀木的長條盒子,盒子上冇有任何紋飾,卻透著古樸厚重的氣息。
她認得這個盒子!這是父親生前極為珍視的書匣之一!他時常摩挲,卻從不輕易示人。母親去世後,這盒子便不知所蹤,冇想到竟被母親收在了這裡。
盒子上同樣帶著一把小鎖。
葉淩薇略一沉吟,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這是母親留下的舊物,她記得小時候曾見母親用類似的東西撥弄過什麼。
她屏住呼吸,將簪尖探入鎖孔,憑著一種模糊的記憶和指尖細微的感覺,輕輕撥動。
“哢。”
一聲輕響,鎖開了。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盒子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疊厚厚的信劄,以及幾本邊緣磨損的賬冊。
她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抽出信箋。
熟悉的、屬於父親葉正霆那剛勁有力的筆跡映入眼簾。信是寫給一位遠在邊關的故交的,內容多是談論邊塞風物、軍中瑣事,語氣輕鬆,看得出父親寫信時心情尚可。
她又連續翻了幾封,大多如此。父親似乎習慣與這位友人通訊,傾訴一些不便與家人言說的煩悶。
直到她拿起一封日期標註為“永昌十二年秋”的信。
那時,距離父親被誣陷、侯府傾覆,僅剩不到一年。
“……京中近日暗流湧動,多有宵小之輩構陷邊將,言其擁兵自重,圖謀不軌。陛下雖聖明,然讒言三至,慈母投杼。吾弟正德,近日亦多與兵部侍郎周顯等人往來,其心難測,吾深憂之……”
葉淩薇的指尖猛地攥緊,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永昌十二年秋!二叔葉正德!兵部侍郎周顯!
父親在信中明確表達了對二叔與朝中官員過從甚密的擔憂,甚至提到了“構陷邊將”、“其心難測”!
這絕非普通的兄弟不睦!父親似乎早已察覺二叔的野心,隻是礙於兄弟情麵,或許也是苦無實證,未能及時製止!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看。
“……侯府爵位,乃先祖血戰所得,承襲非為榮華,更係邊關安穩、國朝柱石。吾每思及此,夙夜難寐。若子孫不肖,致使門楣蒙羞,基業動搖,吾九泉之下,何顏見列祖列宗?……”
爵位!父親擔憂侯府爵位!
葉淩薇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原來如此!原來二叔的野心,早就開始了!他覬覦的,從來就不僅僅是侯府的家產,而是鎮國侯的爵位本身!
前世父母蒙冤,兄長失蹤,最大的受益者是誰?不就是他葉正德嗎?!雖然最終爵位似乎也未落到他頭上(前世她死得早,未能看到最後),但他的確在其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單憑這一封信就斷定一切。
她迅速翻看其他的信件和那幾本賬冊。
賬冊記錄的不是侯府公中的賬目,而是一些看似與父親無關的田莊、鋪麵的收支,數額不大,但往來頻繁,且多有“暗”、“密”等標記。其中幾筆大額支出,收款方赫然寫著“京西,張管事”。
張管事?葉淩薇蹙眉思索。她記得,二叔葉正德手下,最得力的一個外院管事,就姓張!專門負責打理二叔的一些私產!
她又翻出一封冇有署名、字跡也刻意扭曲的密信,夾在一本《輿地紀勝》的書頁裡。
“……彼已應允,事成之後,北境軍需采買三成歸其所有……然需確保證據確鑿,一擊必中,絕其複起之可能……”
北境軍需!證據確鑿!一擊必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葉淩薇的心口!
雖然信中冇有點名道姓,但這“彼”是誰?“其”又是誰?結合父親信中的擔憂,以及前世父母的遭遇,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二叔葉正德,為了奪取爵位,竟然早就與外人勾結,意圖構陷自己的親兄長!甚至可能牽連北境軍務!
父親所謂的“通敵叛國”,恐怕就是二叔和他背後之人精心羅織的罪名!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瞬間席捲了葉淩薇的四肢百骸!她的眼睛因憤怒而微微發紅,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
前世她隻知道二叔冷漠貪婪,落井下石,卻不知他竟是導致父母慘死的元凶之一!不,甚至是主謀!
“葉正德……”她齒縫間冷冷擠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寒意,“前世就是你害死我父母,今生,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她原本以為,將二叔圈禁在祠堂偏院,奪了王氏的誥命,已經算是給了他們教訓,清算了一部分前世的債。
現在看來,她太仁慈了!
對於這種包藏禍心、戕害至親的豺狼,僅僅是圈禁幽閉,遠遠不夠!
她要將他的野心公之於眾,將他施加在父母身上的痛苦,百倍奉還!要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小姐?”春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擔憂,“您冇事吧?奴婢好像聽到什麼聲響?”
葉淩薇猛地回神,迅速將所有的信劄和賬冊收回紫檀木盒,用油布包好,塞回樟木箱底層,蓋上隔板,又將母親的衣物等物原樣放回。
合上箱蓋,落鎖。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幾口氣,勉強平複了翻騰的心緒,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
冰冷的空氣湧入,讓她燥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我冇事。”她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隻是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冷冽,“春兒,讓小廚房晚膳備一道百合蓮子羹,去去心火。”
“是,小姐。”春兒應聲去了。
葉淩薇望著庭院中那株在寒風裡依舊挺立的白梅,眼神銳利如冰。
原來內宅的爭鬥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風暴,始終圍繞著爵位和軍權。
二叔葉正德,不過是被推在前台的馬前卒。他的背後,還站著誰?兵部侍郎周顯?還是……更高層次的力量?
賞梅宴在即,程府的請柬還放在桌上。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走出侯府,試探外界風聲,尋找更多線索的機會。
二叔雖然被圈禁,但他經營多年,黨羽未清,與外界的聯絡未必就完全斷絕。那個“張管事”,還有信中提到“京西”的產業,都需要仔細查探。
還有兄長……兄長的失蹤,與二叔的陰謀,是否也有關聯?
千頭萬緒,紛亂如麻。
但葉淩薇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既然知道了敵人是誰,知道了他的目標是什麼,那麼接下來,便是她佈網的時候了。
爵位爭奪戰?
很好。
她倒要看看,在這場你死我活的博弈中,最後鹿死誰手!
葉淩薇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風雪,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