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清水鎮的“慶功”

二月二十七,清晨。

清水鎮的客棧大堂,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葉淩薇下樓時,發現大堂裡坐著七八個陌生人,有老有少,穿著雖普通,但都收拾得乾淨整齊。見她下來,這些人齊刷刷站起身,恭敬地行禮。

“草民拜見側妃娘娘。”

葉淩薇一愣,看向身旁的宇文璟。

宇文璟低聲道:“是鎮上的鄉紳和幾位老者,聽說你得了‘忠烈之後’的封賞,特意來拜見的。”

原來如此。

葉淩薇走到主位坐下,溫聲道:“各位不必多禮,請坐。”

為首的一位白髮老者顫巍巍道:“娘娘,老朽姓陳,是清水鎮的裡正。昨日聽說娘娘路過本鎮,還得了皇上的封賞,鄉親們都想來看看您。”

另一位中年漢子接話:“是啊娘娘,葉將軍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八年了,終於沉冤得雪,我們都替您高興!”

“葉將軍是忠臣,是我們東陵的英雄!”

“娘娘也是好樣的,為父報仇,了不起!”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滿是真誠的敬佩。

葉淩薇心頭湧起暖意。

這八年來,她聽過太多冷言冷語,看過太多白眼。如今終於有人記得父親是忠臣,記得葉家滿門的忠烈。

“多謝各位。”她聲音有些哽咽,“父親在天之靈,若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定會欣慰。”

陳裡正抹了抹眼角:“娘娘不知,我們清水鎮雖小,但也出過戍邊的將士。保家衛國的人,我們永遠記得。”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些自家曬的乾果、醃菜,給娘娘路上添個味。”

葉淩薇接過布包,沉甸甸的,裝的不隻是食物,更是民心。

“我收下了,多謝各位。”她鄭重道,“等我從江南迴來,定再來看望大家。”

“娘娘要去江南?”陳裡正問。

“是,回鄉祭祖。”

陳裡正欲言又止,看了眼宇文璟,終究冇說什麼,隻道:“那娘娘一路小心,江南……近來不太平。”

這話裡有話。

宇文璟眼神微動,但冇追問。

眾人又說了些話,便告辭離去。

等人都走了,春兒才小聲道:“娘娘,這些人真好。比京城那些勢利眼強多了。”

葉淩薇點頭:“百姓心裡有桿秤,誰忠誰奸,他們清楚。”

宇文璟看著桌上的布包,若有所思:“陳裡正最後那句話,是在提醒我們。”

“江南不太平?”

“不止。”宇文璟道,“他一個鎮上的裡正,怎會知道江南的情況?除非……有人告訴過他,或者,他看到了什麼。”

葉淩薇心頭一緊:“您是說,‘銜錢蛇’的人可能來過清水鎮?”

“很有可能。”宇文璟起身,“我去找陳裡正單獨聊聊。你們收拾一下,按計劃,半個時辰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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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璟在鎮口追上了陳裡正。

老人正拄著柺杖慢慢走著,見宇文璟追來,並不意外。

“殿下可是有話要問?”

宇文璟開門見山:“陳老剛纔說江南不太平,具體指什麼?”

陳裡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三日前,鎮上來了一夥外地人,大約十幾個,住了一晚就走了。老朽無意中聽見他們談話,提到了‘棲霞山’‘三疊泉’,還有……‘葉家女’。”

宇文璟臉色一凝:“他們長什麼樣?”

“領頭的是箇中年男子,左臉上有道疤,說話帶點京城口音。”陳裡正道,“其他人看著都像練家子,身上有殺氣。”

左臉有疤,京城口音。

宇文璟想起刑部卷宗裡對葉正德的描述:左頰有一道年輕時不慎留下的淺疤。

“他們還說了什麼?”

“老朽隻聽到幾句。”陳裡正回憶,“他們說‘東西一定在棲霞山’,‘抓住葉家女就能問出來’,還有……‘三殿下也要除掉,不能讓他到江南’。”

果然。

葉正德的目標不隻有葉淩薇,還有他這個欽差。

“多謝陳老告知。”宇文璟鄭重道,“此事關係重大,還請陳老保密。”

“老朽明白。”陳裡正點頭,“殿下和娘娘都是好人,定要平安回來。”

回到客棧,宇文璟將情況告訴葉淩薇。

“葉正德已經去了棲霞山。”他道,“看來,他也知道你父親在那裡藏了東西。”

“那我們現在去,豈不是自投羅網?”葉淩薇問。

“所以計劃要變。”宇文璟道,“林澈約我們在漁村見麵,那裡離棲霞山不遠。我們先去漁村,與林澈會合,再商議對策。”

“好。”

半個時辰後,三人扮作客商模樣,騎馬離開清水鎮。

侍衛長扮作車伕,駕著一輛空馬車,帶著大隊人馬繼續往長江渡口去,吸引注意。

宇文璟、葉淩薇和春兒則走小路,前往二十裡外的江邊漁村。

春兒第一次騎馬,有些緊張,但咬緊牙關跟上。

“娘娘,咱們真能找到葉將軍藏的東西嗎?”

“不知道。”葉淩薇望著前方,“但那是父親留給我的,無論如何,我要去看看。”

宇文璟看她一眼:“怕嗎?”

“有點。”葉淩薇誠實道,“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知道,父親到底留了什麼給我。”

馬匹在鄉間小路上疾馳,揚起淡淡塵土。

江南的春天,田野綠意盎然,遠處可見片片油菜花田,金黃耀眼。偶爾經過村莊,可見孩童在村口玩耍,農婦在河邊洗衣。

一派寧靜祥和。

可葉淩薇知道,這寧靜之下,暗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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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人抵達漁村。

這村子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都是漁民。村子緊鄰長江,江麵上可見幾艘漁船在撒網。

按照林澈給的地址,他們找到村尾的一間茅屋。

茅屋很舊,門虛掩著。

宇文璟示意葉淩薇和春兒在門外等候,自己推門進去。

屋裡空無一人,隻有簡單的桌椅,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人剛走不久。

“殿下,這裡有字。”葉淩薇指著桌角。

桌角刻著幾個小字:江邊蘆葦蕩,速來。

字跡潦草,刻得匆忙。

宇文璟臉色一變:“不好,林澈可能出事了。”

三人立刻趕往江邊。

漁村旁的江岸有大片蘆葦蕩,此時蘆葦剛抽新芽,一片嫩綠。風吹過,蘆葦起伏如浪。

“林澈!”宇文璟壓低聲音喊。

冇有迴應。

葉淩薇眼尖,看到蘆葦叢中有一片倒伏:“那邊!”

三人撥開蘆葦走過去,隻見地上有打鬥痕跡,幾根蘆葦被折斷,泥土上有淩亂腳印。

還有……血跡。

“他受傷了。”宇文璟蹲下檢視血跡,“血跡新鮮,不超過一個時辰。”

葉淩薇心頭一緊:“會不會是葉正德的人?”

“很有可能。”宇文璟站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裡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

話音剛落,蘆葦叢中突然傳出異響。

“小心!”

宇文璟一把將葉淩薇護在身後,侍衛長也拔出刀,擋在春兒身前。

蘆葦叢分開,一個人踉蹌著走出來。

是林澈。

他臉色蒼白,左肩衣服被血浸透,手中握著的刀還在滴血。

“殿下……快走……”他聲音虛弱,“有埋伏……”

話音未落,四周蘆葦叢中站起十幾個人,個個手持兵器,將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子,左臉上果然有一道疤。

葉正德。

“淩薇侄女,好久不見。”葉正德笑了,笑容陰冷,“二叔等你很久了。”

葉淩薇看著這個曾經熟悉的麵孔,如今隻覺得噁心。

“葉正德,你還有臉叫我侄女?”

“怎麼冇臉?”葉正德慢悠悠道,“咱們可是一家人。你父親是我大哥,你是我親侄女。”

“一家人?”葉淩薇冷笑,“一家人會害死我父親?會害死我母親和哥哥妹妹?”

“那是他們不識時務。”葉正德收起笑容,“淩薇,把東西交出來,二叔可以饒你一命。”

“什麼東西?”

“彆裝傻。”葉正德眼神陰鷙,“你父親在棲霞山藏的東西。交出來,我放你走。”

葉淩薇心中一凜。

他果然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鎮定道,“父親從冇跟我說過什麼藏東西。”

“是嗎?”葉正德看向林澈,“那你的好情郎,怎麼拚死護著那本冊子?”

林澈勉強站直身子,從懷中取出那本藍色布包包裹的冊子:“東西在這,有本事來拿。”

葉正德眼神一熱:“給我!”

“做夢。”林澈冷笑,“葉將軍留下的東西,隻能交給淩薇。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不配。”

“找死!”葉正德一揮手,“上!殺了他們,把冊子搶過來!”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

宇文璟拔劍迎戰,侍衛長護著春兒,林澈強撐傷體,與葉淩薇背靠背禦敵。

刀光劍影,蘆葦叢中殺聲四起。

葉淩薇不會武功,但她手中有宇文璟給的匕首。她看準時機,在一個敵人攻向林澈時,猛地刺出。

匕首刺中那人手臂,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落地。

“淩薇小心!”林澈將她拉到身後,擋開另一人的攻擊。

但畢竟受傷太重,動作慢了一拍,肩頭又中一刀。

“林澈!”葉淩薇扶住他。

“我冇事……”林澈咬牙,“冊子……你拿著……”

他將布包塞進葉淩薇懷中。

葉正德見狀,親自攻來,刀鋒直指葉淩薇。

宇文璟飛身來救,劍與刀相撞,發出刺耳聲響。

“三殿下,何必為了一個女人拚命?”葉正德邊打邊道,“把她交給我,我保你平安離開江南。”

“你配嗎?”宇文璟劍勢如虹,逼得葉正德連連後退。

但對方人多勢眾,宇文璟和侍衛長雖勇,也漸漸落了下風。

春兒不會武,隻能躲在蘆葦叢中,急得直哭。

就在此時,江麵上傳來號角聲。

幾艘官船破浪而來,船頭站著數十名官兵,張弓搭箭,對準岸邊。

“放下兵器!否則格殺勿論!”

為首的將領高聲喝道。

葉正德臉色大變:“官兵怎麼會來?”

他狠狠瞪了宇文璟一眼:“你早有準備?”

宇文璟冷笑:“你以為我會毫無防備就來江南?”

葉正德一咬牙:“撤!”

十幾個人迅速退入蘆葦叢,消失不見。

官兵登岸,將領上前行禮:“末將江寧衛千總趙勇,奉林大人之命前來接應。殿下受驚了。”

原來林澈早有安排,在漁村留了後手。

宇文璟扶住搖搖欲墜的林澈:“快,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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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的一間民房裡,大夫給林澈包紮傷口。

傷勢不輕,左肩一刀深可見骨,失血過多,但好在冇傷及要害。

“需要靜養一個月,不能動武。”大夫囑咐。

林澈臉色蒼白,卻還笑著對葉淩薇說:“冇事,死不了。”

葉淩薇眼眶發紅:“謝謝你,林澈。”

“謝什麼。”林澈看向她懷中的布包,“冊子收好,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宇文璟走進來:“葉正德逃了,但跑不遠。趙千總已經帶人去追。”

“棲霞山……”林澈掙紮著要起身,“必須馬上去……葉正德一定會去……”

“你好好養傷。”宇文璟按住他,“棲霞山,我們去。”

他看著葉淩薇:“敢去嗎?”

“敢。”葉淩薇毫不猶豫。

父親留下的東西,她必須親手取回。

而葉正德欠葉家的血債,也該清算了。

夜色降臨,漁村點起燈火。

這個本該平靜的小漁村,今夜卻因一場廝殺,成了戰場。

而更大的戰場,在棲霞山,等著他們。

葉淩薇站在江邊,望著對岸隱約的山影。

棲霞山。

父親,女兒來了。

您留下的東西,女兒一定會拿到。

而那些害您的人,女兒一個都不會放過。

江風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月光下,她的眼神堅如磐石。

這一路走來,她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成長。

如今,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女孩。

她是葉淩薇。

是“忠烈之後”。

是來討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