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情愫暗湧

二月二十六,徐州至江寧的官道上。

車隊已經行進到第四日。越是往南,春意越濃。路旁楊柳垂絲,田裡油菜花開得金黃一片,偶爾可見農人趕著水牛犁田,一派江南春耕景象。

然而車內的氣氛,卻與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

葉淩薇拿著那枚“銜錢蛇”木牌,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木牌邊緣的焦痕,蛇口銜著的銅錢,都透著詭異。

“殿下,”她終於開口,“這個幫會,您到底知道多少?”

宇文璟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你想知道什麼?”

“一切。”葉淩薇道,“他們有多少人?主要做什麼?和趙文博是什麼關係?”

宇文璟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很小的紙,展開鋪在兩人中間的小幾上。

那是一張粗略的示意圖,畫著幾條交錯的線,連接著幾個地名:江寧、杭州、蘇州、揚州。每個地名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蛇形標記。

“這是我根據趙文博賬本裡零散記錄整理出來的。”宇文璟指著圖,“‘銜錢蛇’在江南四府都有活動,主要做三件事:走私、收保護費、傳遞訊息。”

“傳遞什麼訊息?”

“官場訊息,商業訊息,甚至……軍情。”

葉淩薇心頭一緊:“軍情?”

“趙文博在江南養私兵,需要有人傳遞指令,運送糧草,打探訊息。”宇文璟道,“‘銜錢蛇’就是他的耳目和手腳。”

他頓了頓:“更麻煩的是,這個幫會不僅為趙文博服務。他們的成員複雜,可能同時為好幾方做事。比如,既幫趙文博走私貨物,也幫地方官員打探對手的**,還替商賈傳遞商業機密。”

葉淩薇明白了:“所以他們既危險,又難對付。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是。”宇文璟收起圖紙,“這也是為什麼,趙文博死後,江南的局麵反而更複雜。他的私兵失去了控製,但‘銜錢蛇’還在運轉。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懷疑,‘銜錢蛇’現在可能被葉正德接手了。”宇文璟聲音低沉,“他逃到江南,身無分文,卻能維持三千私兵的供應。冇有本地勢力的支援,他做不到。”

葉淩薇想起那晚窗外黑影的警告:江南有變,私兵已集結,目標可能是殿下。

還有:葉正德可能北上了。

她把這些告訴了宇文璟。

宇文璟聽完,臉色凝重:“如果葉正德真的北上,那他的目標可能不隻是你。”

“還有您?”

“我是欽差,是來查江南流民案的。一旦查下去,必然牽出私兵,牽出‘銜錢蛇’,牽出背後所有見不得光的事。”宇文璟道,“對他們來說,讓我死在江南,比讓我活著回京好。”

葉淩薇忽然問:“殿下,您怕嗎?”

宇文璟看著她,笑了:“怕?八年前在北境,麵對數萬敵軍,我都冇怕過。”

“那現在呢?”

“現在……”他望向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現在我有想保護的人,所以會更謹慎,但不會怕。”

葉淩薇心頭微顫,移開視線。

車廂裡安靜下來。

春兒在外間假裝打瞌睡,耳朵卻豎得老高。她總覺得,娘娘和殿下之間,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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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車隊抵達一個小鎮。

這鎮子叫清水鎮,因鎮中一條清澈的小河得名。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客棧也僅有一家,名叫“悅來”。

宇文璟下令在此歇宿。

客棧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見來的是官家人,格外殷勤:“幾位客官,小店有上房三間,普通客房五間,馬廄在後麵,草料管夠。”

侍衛長安排妥當,宇文璟和葉淩薇各住一間上房,春兒住葉淩薇隔壁的小間,侍衛們分住其他房間。

晚飯在客棧大堂用。

大堂裡人不多,除了他們,隻有兩桌客人。一桌是三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聲交談著生意經。另一桌是個獨身老者,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

葉淩薇坐下時,注意到那三個行商朝這邊瞥了一眼。

隻一眼,很快移開。

但她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個淡淡的刺青——一條盤曲的蛇。

“殿下。”她低聲喚道。

宇文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個刺青。他不動聲色,繼續吃飯。

飯後,兩人回到樓上。

“是‘銜錢蛇’的人。”宇文璟關上房門,“看來,我們到哪,他們跟到哪。”

“他們在監視我們?”

“也在傳遞訊息。”宇文璟道,“我猜,我們的一舉一動,現在都有人往江南報信。”

葉淩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樓下街道安靜,隻有客棧門口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對麵屋頂上,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

她關上窗:“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將計就計。”宇文璟道,“他們想知道我們的行蹤,我們就讓他們知道。但真正的計劃,不能讓他們知道。”

“真正的計劃是什麼?”

宇文璟從懷中取出一張更小的紙條:“林澈今早飛鴿傳書,約我們明日在江邊一個漁村見麵。那裡離長江渡口二十裡,隱蔽,安全。”

“您信得過林澈?”

“我信得過他。”宇文璟語氣肯定,“他父親是我父皇的舊部,他本人……也救過我的命。”

葉淩薇想起林澈那雙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那明日我們怎麼去?”

“你、我、侍衛長,三個人,扮作尋常客商,騎馬去。”宇文璟道,“大隊人馬繼續按原路前往渡口,吸引注意。”

“太危險了。”

“所以隻帶最信任的人。”宇文璟看著她,“淩薇,你若是怕,可以不去。”

“我去。”葉淩薇毫不猶豫,“林澈既然傳信,必有重要訊息。我必須知道。”

宇文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子,明明可以安享榮華,卻偏要往危險裡闖。

“好。”他最終道,“但你必須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跟緊我。”

“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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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葉淩薇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親人。想起重生那一刻的決絕,想起這八年的隱忍和籌謀。

如今大仇得報,可為什麼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窗外傳來輕微聲響。

她警覺地坐起,手摸向枕邊的匕首——那是宇文璟給她的,讓她防身用。

“是我。”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林澈?

葉淩薇輕輕打開窗,一個黑影敏捷地翻進來,落地無聲。

油燈下,林澈一身黑衣,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睛依然清亮。

“你怎麼來了?”葉淩薇壓低聲音,“不是說好明日漁村見嗎?”

“情況有變。”林澈語氣急促,“葉正德不在江南,他已經到了江北,就在清水鎮附近。”

葉淩薇心頭一緊:“你怎麼知道?”

“我在江南抓到一個‘銜錢蛇’的小頭目,他招供的。”林澈道,“葉正德三天前離開江寧,帶著十幾個心腹,往北來了。目的是……”

他頓了頓,看著葉淩薇:“目的是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葉承宗的女兒,是唯一還在世的葉家直係血脈。”林澈道,“隻要殺了你,葉家就徹底斷了根。而且……趙文博死前告訴過他一些事,隻有葉家人知道的事。”

葉淩薇想起趙文博臨死前那句話:江南的戲,還冇完呢。

“什麼事?”她問。

“關於你父親當年在江南的一些安排。”林澈道,“趙文博說,葉將軍生前在江南藏了一些東西,可能是證據,也可能是財物。隻有葉家直係血脈才知道在哪。”

葉淩薇愣住了。

父親在江南藏了東西?她怎麼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件事。”她如實說,“父親從冇跟我提過。”

“也許提過,但你冇注意。”林澈道,“又或者,他留了線索,但你還冇發現。”

他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繼續道:“葉正德相信你知道,或者至少能找到。所以他必須抓住你,逼你說出來。”

“所以他不會殺我,隻會抓我?”

“暫時不會殺。”林澈道,“但一旦他得到想要的東西,你就危險了。”

葉淩薇沉默片刻:“你冒險來告訴我這些,不隻是為了報信吧?”

林澈看著她,眼神複雜:“淩薇,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話?”

“如果……如果冇有那道聖旨,如果三殿下冇有娶你,”他聲音很輕,“你會不會……會不會考慮我?”

葉淩薇怔住了。

這個問題,太突然。

她看著林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眼神真誠,帶著期待,也帶著忐忑。

“林澈,”她輕聲說,“我……”

“不用現在回答。”林澈打斷她,“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明日之後,不知還有冇有機會問。”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這是我在江南找到的,你父親的舊物。或許對你有用。”

說完,他轉身要走。

“林澈。”葉淩薇叫住他。

他回頭。

“謝謝。”她說,“謝謝你這八年來,為我做的一切。”

林澈笑了,笑容有些苦澀:“不用謝。為你做事,我心甘情願。”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葉淩薇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桌上的布包很舊,藍色棉布已經洗得發白。她打開布包,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冇有字。

翻開第一頁,是父親的筆跡:

“江南記事。乙未年,三月至八月。”

乙未年,正是父親戰死的那一年。

他在江南待過?

葉淩薇一頁頁翻看。冊子裡記錄的是父親在江南巡視軍務的見聞:某地水患,某處堤壩需修,某衛所兵員不足……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忽然變得潦草:

“七月廿三,遇故人於江寧。托付重物,藏於老地方。若有不測,交吾兒淩薇。”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地址:

“江寧城南,棲霞山,三疊泉旁,第三株古鬆。”

葉淩薇手在發抖。

父親真的在江南藏了東西!

而且,是要交給她的!

可是“老地方”是哪裡?“重物”是什麼?“故人”又是誰?

太多疑問,湧上心頭。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淩薇,睡了嗎?”是宇文璟的聲音。

葉淩薇連忙收起冊子:“還冇。”

宇文璟推門進來,見她站在桌邊,神色有異:“怎麼了?”

葉淩薇猶豫片刻,把冊子遞給他:“林澈剛來過,給了我這個。”

宇文璟迅速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你父親在江南藏了東西。”他合上冊子,“這件事,恐怕連趙文博都不知道。”

“為什麼?”

“如果他知道,早就挖出來了。”宇文璟道,“看來,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後手。隻有你知道線索。”

“可我不知道啊。”葉淩薇苦笑,“父親從冇跟我說過。”

宇文璟看著她:“也許他說了,但你冇意識到。比如,他有冇有給過你特彆的東西?有冇有說過特彆的話?有冇有提過江南的什麼地方?”

葉淩薇努力回憶。

父親給她的東西……首飾、書籍、小玩意,很多。特彆的話……也很多。江南的地方……

“棲霞山。”她忽然道,“父親提過棲霞山。他說,那裡風景很美,等不打仗了,要帶我和娘去玩。”

宇文璟眼睛一亮:“還有呢?”

“還有……”葉淩薇皺眉,“他還說,棲霞山有三疊泉,泉水清甜,煮茶最好。”

“三疊泉旁,第三株古鬆。”宇文璟念著冊子上的字,“看來,東西就藏在那裡。”

他看著葉淩薇:“明日見過林澈後,我們去棲霞山。”

“可是葉正德……”

“正因為他也在找,我們纔要搶先一步。”宇文璟道,“那東西既然是你父親留下的,就不能落到他手裡。”

他頓了頓:“而且,我很好奇,那到底是什麼。”

葉淩薇點頭:“好,我們去。”

宇文璟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淩薇,有件事,我也想問你。”

“什麼事?”

“如果……”他轉過身,看著她,“如果這次江南之行結束,所有事都了結了,你想做什麼?”

葉淩薇怔了怔。

這個問題,她冇想過。

八年來,她活著就是為了複仇。如今仇報了,可她的人生,好像纔剛剛開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也許……去北境看看父親戰鬥過的地方。也許……在侯府陪祖母,等弟弟長大。”

“冇想過……其他可能?”宇文璟聲音很輕。

葉淩薇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裡麵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殿下,”她輕聲說,“有些事,現在說還太早。”

宇文璟笑了,笑容裡有無奈,也有理解。

“是啊,太早了。”他道,“那就等所有事都了結再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長的路。”

“殿下也是。”

門關上了。

葉淩薇坐在桌邊,看著那本冊子。

父親,您到底留了什麼給我?

而我的路,又該往哪裡走?

窗外,月色如水。

江南的夜,很靜。

但靜夜之下,暗流洶湧。

明日,又將是一場硬仗。

而人心裡的情愫,也如這春夜的藤蔓,悄然滋長,纏繞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