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獲得支援

葉淩薇坐在窗邊,指尖沾了些清水,在光潔的梨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

雨停了,窗外芭蕉葉上滾著水珠,映著乍晴的天光。可她知道,這侯府裡的風雨,纔剛剛開始。

“小姐,”春兒端著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進來,腳步輕快,“程府那邊遞了信兒來,程夫人說,事情已經辦妥了。”

葉淩薇眸光一閃,指尖停住:“太傅大人點頭了?”

“是,”春兒將茶盞輕輕放在小姐手邊,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程夫人說,太傅大人收了您的‘信’,答應會在朝中暫緩爵位繼承的議論,為您爭取時間。”

“好!”葉淩薇輕輕一拍桌麵,水漬濺開些許,“有太傅大人這句話,我們便多了三分勝算。”

五千兩銀子,買來當朝太傅的一次抬手,這買賣,做得值。

她心頭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角,透進一絲光亮。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二叔葉正德在府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外有黨羽,內有眼線,僅憑太傅的暫緩,還不足以將他徹底扳倒。

她需要更多的支援,更確鑿的證據,以及……一個能讓二叔徹底放鬆警惕,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假象。

“春兒,”葉淩薇沉吟片刻,低聲道,“你去一趟林將軍府,替我傳個話給林公子。”

春兒立刻湊近:“小姐請吩咐。”

“告訴他,魚餌已撒,靜待魚兒試探。請他幫忙,讓那‘林葉聯姻’的風聲,吹得更像樣些。”葉淩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尤其,要讓我二叔派去打探的人,能‘意外’聽到些‘確鑿’的訊息。”

春兒會意:“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小心些,莫讓人瞧見。”葉淩薇叮囑。

“小姐放心。”

看著春兒匆匆離去的背影,葉淩薇端起那盞溫熱的茶,氤氳熱氣熏著她的眉眼,顯得有幾分朦朧難測。

林瑾瑜……這位林將軍府的公子,是她前世記憶裡為數不多的變數。前世他隨父駐守邊關,與侯府並無深交,隻聽聞他為人正直,文武雙全。重生後,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得知林瑾瑜竟在暗中調查一樁與二叔有關的陳年舊案——關於一批在運輸途中“意外”沉河,卻最終出現在黑市上的軍糧。

共同的敵人,讓他們有了合作的基礎。

幾次接觸,她發現此人確實可信,且心思縝密。提出假意聯姻引二叔上鉤的計劃時,他雖覺驚世駭俗,但在聽罷她的全盤計劃後,竟也點頭應允了。

“小姐此舉,兵行險著。”他當時如是說。

“險中求勝,方是正道。”她答得平靜。

如今,這步險棋,已然落下第一子。

接下來的幾日,侯府表麵平靜,暗地裡卻暗流湧動。

葉淩薇明顯感覺到,投向她的目光複雜了許多。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來自二房那邊毫不掩飾的嫉恨和審視。

她恍若未覺,每日照常去給老太君請安,陪著說說話,偶爾做些針線,或是翻看幾本閒書,一副待字閨中、恬靜溫婉的模樣。

這日午後,她正拿著一把小銀剪,修剪一盆蘭草的枯葉,春兒快步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

“小姐,二爺房裡的秋紋,剛剛藉口給老太君送點心,在咱們院外晃悠了好一陣子,還試圖跟小菊搭話,打聽您平日都喜歡做些什麼,最近可有出門。”

葉淩薇手下未停,哢嚓剪掉一片焦黃的葉尖:“小菊怎麼回的?”

“按小姐教的,說您最近迷上了繡一幅大的‘百鳥朝鳳’圖,閒暇時都在屋裡做針線,連花園都少去了。”春兒壓低聲音,“還有,奴婢按您的吩咐,故意讓那幅剛起了個頭的繡架放在顯眼處,秋紋扒在窗邊偷瞧見了。”

“做得不錯。”葉淩薇放下銀剪,用軟布擦了擦手,“二叔這是不放心,親自派人來查證‘林公子’之事呢。”

她唇角泛起冷笑。葉正德生性多疑,即便認為她是個不足為慮的孤女,在涉及爵位和聯姻這等大事上,也絕不會隻聽信一麵之詞。

“小姐,您說二爺會信嗎?”

“光憑這些,他自然不會全信。”葉淩薇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灑落的陽光,“所以,我們還得再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定心丸?”

“去,把我那件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找出來,再配上那套紅寶石頭麵。”葉淩薇吩咐道,“明日,我們去一趟珍寶齋。”

春兒一愣:“珍寶齋?小姐您這是要……”

“不是要坐實我與林公子‘暗通款曲’的傳言嗎?”葉淩薇回過頭,眼中閃著慧黠的光,“總得有個由頭,讓他的人‘親眼’看到些什麼。”

第二日,葉淩薇果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帶著春兒,乘著馬車出了侯府,徑直往西市的珍寶齋而去。

她知道,身後定然綴著“尾巴”。

珍寶齋是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達官顯貴的女眷常來光顧。葉淩薇甫一進門,掌櫃的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葉大小姐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裡麵雅間看茶。”

葉淩薇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隨著掌櫃往二樓雅間走去,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一樓某個角落。那裡,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看似尋常顧客的男子,正低頭擺弄著一枚玉簪,眼神卻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魚兒,上鉤了。

在雅間坐定,掌櫃親自捧來幾盤新到的首飾請她挑選。葉淩薇心不在焉地看著,與春兒說著閒話。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掌櫃的,您訂的‘東西’送到了。”一個小夥計在門外說道。

掌櫃的連忙起身:“大小姐稍坐,小的去去就來。”

片刻後,掌櫃的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回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大小姐,您瞧瞧這個,這是林家公子前幾日特意吩咐小店為您留意的,說是南海來的極品珊瑚珠串,最襯您的氣質。林公子吩咐了,若是大小姐您看得上,便直接記在他的賬上。”

掌櫃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雅間外若有若無豎起的耳朵聽個真切。

葉淩薇心中暗讚林瑾瑜安排得周到,麵上卻適時地飛起兩片紅雲,帶著幾分羞澀,又強作鎮定道:“林公子……有心了。隻是如此貴重之物,我怎好……”

“大小姐您就收下吧,”掌櫃的笑道,“林公子一片赤誠,小的們看了都感動。他還說,望大小姐……莫要推辭。”

葉淩薇猶豫片刻,這才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打開了錦盒。

盒內紅綢襯底上,果然躺著一串光澤溫潤、顏色鮮紅的珊瑚珠串,顆顆圓潤飽滿,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拿起珠串,在腕上比了比,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歡喜與情意。

這一幕,自然又落入了那名悄悄靠近雅間門口的灰衣男子眼中。

“那……就替我多謝林公子了。”葉淩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珠串小心地放回錦盒,遞給春兒收好。

“是是是,小的一定把話帶到。”掌櫃的連連躬身。

又坐了一會兒,隨意買了支尋常的玉簪,葉淩薇便起身離開了珍寶齋。

回府的馬車上,春兒抱著那錦盒,忍不住小聲問:“小姐,這珊瑚珠串……”

“收好,”葉淩薇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這是林公子借給我們演戲的道具,日後要完好歸還的。”

“奴婢明白。”春兒點頭,又忍不住笑道,“小姐,您剛纔在珍寶齋的樣子,演得可真像!奴婢都快以為您真的對林公子……”

葉淩薇睜開眼,瞥了她一眼,春兒立刻噤聲。

“戲不做足,如何取信於人?”她淡淡道,心中卻無半分波瀾。情愛於她,早已是前世燒儘的灰燼,今生,唯有複仇和守護家人,纔是她唯一的目標。

馬車粼粼,駛回鎮國侯府。

葉淩薇知道,不出半日,她與林公子“情投意合”,甚至互贈貴重禮物的訊息,就會通過那條“尾巴”,詳詳細細地傳到二叔葉正德的耳朵裡。

果然,當晚用膳時,葉淩薇就察覺到葉正德看她的眼神,與往日大不相同。

那目光裡,少了之前的審視和隱隱的敵意,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滿意和……一種近乎於看獵物的熱切。

他甚至難得地關心了她幾句:“淩薇啊,近日天氣轉涼,你要多注意身子,缺什麼短什麼,儘管跟二叔說。”

“多謝二叔關心。”葉淩薇垂眸,乖巧應答。

老太君看著這“叔慈侄孝”的場麵,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又過了兩日,葉淩薇正在房中看書,春兒領著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府裡的老人,負責看守侯府宗祠的忠伯。忠伯年紀大了,平日深居簡出,極少與各房走動,性子耿直,連老太君都敬他三分。

“忠伯?您怎麼來了?快請坐。”葉淩薇連忙起身,親自迎了上去。

忠伯卻不肯坐,隻是站著,一雙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仔細打量著葉淩薇,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大小姐,老奴今日來,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忠伯請講,淩薇洗耳恭聽。”葉淩薇態度恭敬。

“府裡近來的一些風言風語,老奴也聽到了一些。”忠伯直截了當,“關於二爺,關於……爵位,也關於大小姐您。”

葉淩薇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不知忠伯聽到了什麼?”

“老奴聽到什麼不重要。”忠伯搖搖頭,“老奴隻想告訴大小姐一句話:老侯爺在世時,最重血脈正統,最恨兄弟鬩牆。大小姐是長房嫡女,是侯爺嫡親的血脈。”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葉淩薇:“有些事,大小姐若覺得對得起老侯爺,對得起您故去的父母,便去做。宗祠裡的老傢夥們,還冇全瞎。”

說完,他也不等葉淩薇迴應,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拄著柺杖,一步步蹣跚地走了。

葉淩薇站在原地,看著忠伯離去的背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忠伯這番話,看似什麼都冇說,卻又什麼都說了!這是在明確地告訴她,他,以及他所代表的一部分侯府老人,是站在她這邊的!他們清楚二叔的野心,也認可她嫡係血脈的身份!

這簡直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她原本隻是想獲取外部的支援,冇想到竟意外贏得了府內關鍵人物的認可!

“小姐……”春兒也激動得聲音發顫,“忠伯他、他這是……”

“這是雪中送炭。”葉淩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比太傅的支援,更讓我意外,也更讓我……心安。”

有了內部老仆的暗中支援,許多事情就好辦多了。至少,在清查舊賬、尋找證物時,會少許多阻礙。

然而,冇等葉淩薇從忠伯帶來的驚喜中平複,第二天,一個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支援”,以一種近乎荒唐的方式,送到了她的麵前。

這天,葉淩薇正在花園涼亭裡餵魚,二房的那個庶子,年僅八歲的葉承安,像個小炮彈似的衝到她麵前,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臟兮兮的、編得歪歪扭扭的螞蚱。

“大姐姐,給你!”小男孩把草螞蚱往她手裡一塞,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葉淩薇愣了一下。她與二房的子嗣素無來往,尤其是這個王氏所出的庶子,平日見了麵都繞著她走。

“承安,為何送我這個?”她蹲下身,柔聲問。

葉承安扭捏了一下,才小聲道:“我……我聽見姨娘跟丫鬟說,大姐姐要嫁去好人家了,以後就能當家做主,不用再受氣了她還說,要是大姐姐當了家,說不定……說不定就不會剋扣我們的月例,還能讓我去學堂唸書了。”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葉淩薇心中的另一扇門。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渴望的小男孩,忽然意識到,二叔的倒行逆施,損害的不僅僅是她長房的利益,連他自已房中的妾室、庶子,也在默默忍受著不公,並且……在暗中期盼著變天!

連一個八歲的孩子,一個不得寵的姨娘,都將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葉淩薇心中百感交集。她接過那隻醜醜的草螞蚱,輕輕摸了摸葉承安的頭,露出一個真誠溫和的笑容:“承安放心,隻要大姐姐在,定會讓你去學堂唸書。”

葉承安眼睛瞬間亮了,用力點了點頭,又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春兒在一旁感慨:“冇想到,二爺他……對自已房裡人也這般。”

“利慾薰心之人,眼中隻有權柄利益,何曾有過骨肉親情?”葉淩薇看著手中那隻草螞蚱,目光漸冷,也漸堅。

太傅的援手,林公子的配合,忠伯的認可,甚至來自敵對陣營內部微不足道的期盼……這些或強或弱的力量,正一點點地彙聚到她的身邊,編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而她,站在網的中心,感受著這逐漸壯大的力量,心中的信念也愈發堅定。

佈局已然完成,支援也已到位。

現在,隻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收網捉鱉。

她抬眸,望向葉正德書房的方向,唇邊凝起一抹冰淩般的笑意。

二叔,你且再得意幾日。待你站得最高時,摔下來,纔會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