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太君的震怒

葉淩薇與林公子回到鎮國侯府時,日頭已偏西。府內氣氛凝重,下人們行走間都帶著小心翼翼,不敢高聲言語。顯然,公堂上的訊息早已像風一樣吹回了這高門大院。

“大小姐,您可回來了!”管家葉福早已候在二門處,一臉憂急,“老太君…老太君她在鬆鶴堂,發了好大的火氣,摔了一套最愛的青玉茶具,這會兒正捂著心口喘氣呢!老奴勸不住,就等著您回來拿個主意!”

葉淩薇與林公子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她定了定神,對葉福道:“福伯放心,我這就去見過祖母。勞煩您去請府醫過來候著。”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步履沉穩地朝著老太君所居的鬆鶴堂走去。林公子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穩的靠山。

剛踏入鬆鶴堂的院門,就聽見裡麵傳來老太君帶著哭腔的怒斥聲:“孽障!真是孽障啊!我葉家…我葉家怎麼出了這麼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葉淩薇快步走進正廳,隻見老太君歪在榻上,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春兒和小菊正一左一右地替她順著氣,地上是摔得粉碎的青玉茶盞碎片,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祖母!”葉淩薇急忙上前,握住老太君冰涼顫抖的手,“您怎麼了?千萬彆為了那起子小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

老太君反手緊緊抓住葉淩薇的手,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薇兒…你都告訴祖母,外麵傳的…傳的都是真的嗎?那個孽障…他不僅偷東西,汙你名聲,騙姑娘感情…他…他竟然還在外麵欠了一萬兩的賭債?!一萬兩啊!”

老太君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痛心與難以置信。

葉淩薇心中微歎,知道這事瞞不住,也無法輕描淡寫。她跪在榻前,仰頭看著老太君,清晰而肯定地回答:“祖母,是真的。京兆尹衙門公堂之上,借據賬目俱在,人證物證確鑿。堂兄他…確實欠下了超過一萬兩白銀的賭債。他偷盜禦賜之物,欺騙紅玉、翠雲等女子的錢財,皆是為了填補這個窟窿。”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沉重:“若非被钜額債務逼到絕境,他或許…或許還不至於如此瘋狂。”

“窟窿?絕境?”老太君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推開正在給她順氣的春兒,氣得渾身發抖,“這就是他作惡的理由嗎?!啊?!我侯府是少了他吃還是少了他穿?!他爹孃去得早,我自問待他們二房不薄!份例銀子從未短缺,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他竟敢…竟敢如此!”

老太君越說越氣,抓起手邊的一個軟枕狠狠砸在地上:“賭!那是無底洞啊!多少世家大族就敗在這一個‘賭’字上!他倒好,不僅賭,還敢偷到自家頭上,騙到無辜女子身上!我們葉家祖上掙下的清名,你父親用命換來的爵位榮耀,都要被他這個不肖子孫給敗光了!”

“祖母息怒!祖母您冷靜些!”葉淩薇連忙勸慰,示意小菊趕緊去端參茶。

“你叫我如何息怒?!如何冷靜?!”老太君捶打著榻沿,淚流滿麵,“我原先隻當他是一時糊塗,品行有虧,還存著一絲他能改過的心…如今看來,他是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爛透了!!”

她猛地抓住葉淩薇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薇兒,你告訴祖母,他在公堂上…可有一絲悔意?”

葉淩薇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他初時百般狡賴,反咬孫女陷害。直到諸多苦主上堂,證據一一擺出,他才無可抵賴,崩潰認罪…涕淚橫流,隻為求饒減刑。”

“嗬…嗬嗬…”老太君發出一串悲涼至極的冷笑,“求饒?他還有臉求饒?!他做出這等天怒人怨之事時,可曾想過侯府?可曾想過我這個祖母?可曾想過你死去的伯父伯母?!”

就在這時,林公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卻帶著安撫的力量:“老太君,請您保重身體。葉文軒罪有應得,已被京兆尹判了脊杖一百,革除功名,流放三千裡,非赦不得還。相關賭坊錢莊也已查封,朝廷自會依法追究。侯府的清白,葉小姐的聲譽,也已當眾挽回。如今塵埃落定,惡徒伏法,您更該寬心纔是。”

老太君抬起淚眼,看了看林公子,又看了看跪在麵前神色堅毅的孫女,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複了一些。她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心死。

“是啊…伏法了…流放了…”她喃喃道,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決絕,“但,這還不夠!”

她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麵色沉重的管家葉福,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葉福!傳我的話,立刻去開祠堂!請族譜!”

葉福渾身一震:“老太君,您這是…”

“去!”老太君厲聲喝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

葉福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退下安排。

葉淩薇心中明瞭,扶著老太君起身:“祖母,我陪您去。”

鬆鶴堂到祠堂的路不長,但老太君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而堅定。葉淩薇和林公子一左一右攙扶著她,身後跟著一眾神色肅穆的管事和有頭臉的下人。

祠堂內,燭火通明,莊嚴肅穆。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靜靜地矗立在神龕之上,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後人。

老太君站在最前方,仰頭望著那些牌位,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祠堂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葉門柳氏,今日…要行家法,清門戶!”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堂下眾人,最終落在管家捧來的那本厚厚的族譜上。

“葉文軒!”她一字一頓,念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寒意,“身為葉家子孫,不思進取,嗜賭成性,欠下钜債!行偷盜之舉,辱冇門楣!騙人錢財感情,致人懷孕棄之,喪儘天良!更於獄中賄賂官吏,散播謠言,汙衊堂妹,意圖攪亂家宅!其行卑劣,其心可誅!屢教不改,惡貫滿盈!”

每一句指控,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老太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已不配為我葉家子孫!今日,我以鎮國侯府老太君之名,代行家法,將葉文軒——革出族譜,逐出葉家!從今往後,生死榮辱,皆與鎮國侯府無關!凡我葉氏族人,不得再接濟,不得再往來!此子,永世不得歸宗!”

“革除族譜!永世不得歸宗!”

這十個字,如同驚雷,在祠堂內炸響!

這意味著,葉文軒不僅被朝廷判了流放,更被自己的家族徹底拋棄,連“葉”這個姓氏都不再擁有。從此,他便是無根浮萍,罪奴之身,再無任何翻身之日!

老太君說完,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身子晃了一晃。葉淩薇和林公子連忙用力扶住。

“祖母!”

老太君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她顫抖著手,從管家捧著的托盤裡拿起硃筆,在那記載著葉文軒生辰八字、名字的那一頁上,用力地、決絕地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叉!

墨跡淋漓,如同鮮血,宣告著一個家族成員的徹底除名。

擲下筆,老太君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終是順著臉頰滑落。那裡麵,有痛心,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斷腕求生的決絕。

她再次看向葉淩薇,眼神複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倚重:“薇兒,以後,絕不能再讓這等魑魅魍魎,毀了葉家的百年基業!”

葉淩薇迎著祖母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如磐石:“祖母放心,隻要淩薇在一日,必竭儘全力,護侯府周全!”

祠堂內,燭火跳躍,映照著葉淩薇清麗卻堅毅的側臉。

葉文軒的時代,隨著族譜上那一道硃筆,徹底終結。

而屬於葉淩薇的時代,正伴隨著老太君的托付和這祠堂的肅穆,正式開啟。未來的路或許荊棘密佈,但她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