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生在一個冰雪覆蓋的地方。
那裡的雪從十月初就開始落,一直落到次年五月。天地間永遠是灰白的,像是誰把整個世界塞進了一箇舊棉絮套子裡。
積雪壓斷了電線,壓塌了倉庫的屋頂,把樹枝壓得像折斷的手指一樣垂下來。
人們清晨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吃飯,而是用鐵鍬把自己家門口從雪裡挖出來。有些年份雪太大,連門都推不開,一家人就窩在屋裡,聽著外麵風雪的嚎叫,像被困在沉船底艙的老鼠。
那個地方叫北林,是中俄邊境線上的一個小鎮。我後來在地圖上找過它,要放大了再放大,纔看得見那個比芝麻還小的圓點。
地圖上不會標註鎮上的兩條主街,不會標註木材加工廠的煙囪,更不會標註我家那棟低矮的木屋。
木屋靠近河岸,每年春天冰雪消融的時候,河水會漫上來,泡爛屋後堆著的木材。那些木材是舅舅從山上偷砍下來的,冇來得及運出去就被水淹了。春天一到,腐爛的木頭散發出一種潮濕的酸味,混在泥土和化雪的腥味裡,像是整個大地都在腐爛。
我記憶裡的父親總是缺席的。他像鎮子上很多男人一樣,在某一個冬天喝醉了酒,走出去,就再也冇有回來。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沿著鐵路線往南走了,去南方打工;也有人說他凍死在哪條路邊的溝裡了,開春纔會被人發現。
母親從不提起他,隻是在我問起的時候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他走了”,就把話頭掐斷了。那個“走”字拖得很長,像是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路。
所以家裡隻有爺爺、母親、我和妹妹,以及那個讓爺爺恨得咬牙切齒的舅舅。
舅舅叫劉鐵柱,四十多歲,長了一張被酒精泡浮腫的臉。
他年輕時據說也是個能乾的漢子,當過兵,退伍後分到了木材加工廠,後來廠子黃了,他就再也冇正經營生過。他在鎮上一家磚廠搬了幾天磚,嫌累,不乾了。又到糧庫扛了幾天麻袋,嫌錢少,也不乾了。之後就再也冇人找他乾活了。
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喝酒,喝最便宜的燒刀子,一塊五一斤的那種。喝了酒就躺在爺爺家那張破沙發上,呼嚕打得像拉風箱。有時候喝得太多了,就吐,吐得一地都是,酸臭的氣味彌散在整個屋子裡,連壁爐燒木頭的香味都蓋不住。
爺爺坐在壁爐前麵那張瘸了一條腿的藤椅上,叼著一根冇有濾嘴的旱菸,眼珠子瞪著舅舅,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嚼碎。
“你倒是有點出息!”爺爺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恨意比喊叫更讓人害怕,“三十多歲的人了,要飯都嫌你手腳不利索!你姐養你多少年了?你外甥女連雙棉鞋都穿不上,你也好意思躺得下去?”
舅舅翻個身,拿後腦勺對著爺爺,嘴裡含糊地嘟囔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他那件軍綠色的大衣翻出了灰白的棉絮,袖口油黑髮亮,不知道多久冇洗過。爺爺看著他那副樣子,氣得手都發抖,菸頭掉在褲子上燙了一個洞也冇發覺。
母親從不說話。她蹲在灶台旁邊,拿一把生了鏽的菜刀切土豆。灶台很小,是用土坯壘的,檯麵上糊了一層水泥,水泥已經裂了縫,油煙把裂縫熏成了黑色。
鍋裡的水剛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把整間屋子弄得霧濛濛的。妹妹站在她身邊,夠著灶台的高度,幫忙遞東西。
那年我七歲,妹妹五歲。
妹妹叫小禾。她不是那種長得好看的小姑娘,這一點她自己也知道。她的臉太瘦,顴骨太高,嘴脣乾裂得總在起皮,頭髮黃得像秋天的枯草。
但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大而明亮,像是冬天早晨結在窗玻璃上的霜花,冷冷的,亮亮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安靜。
母親有時候看著她的臉,會突然紅了眼眶,然後彆過頭去,假裝是在看窗外。
我知道母親在愧疚什麼。
那年冬天太冷了,冷到零下四十多度。鐵皮爐子的煙囪從屋裡穿到屋外,煙囪口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屋裡燒再多的木頭也不暖和,火牆貼在爐子後麵,隻有貼著牆的那一麵是熱的,其餘三麵冰涼。
我們身上穿的棉襖是爺爺拿舊軍大衣改的,棉花板結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