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京城,寧國府,會芳園。

窗欞漏進來的光,稀稀拉拉灑在地上。

白芷端了藥碗,走到床前。

“姨奶奶,該喝藥了。”

她小心扶起靠在床頭的梁氏,動作又輕又穩。

藥碗擱在矮幾上,白芷拿勺子攪了攪,熱氣往上冒。

瑞雪在旁邊搭了把手:“姨奶奶,您當心點。”

梁氏眉頭擰著,坐直了身子。

“喝了這麼多日子,這苦味還是咽不下去。”

她歎氣,臉上寫滿不情願。

“姨奶奶,藥雖苦,能治病的。您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

白芷笑著勸,舀了一勺送到梁氏嘴邊。

梁氏抿了一口,嘴裡發苦,還是硬吞了下去。

喝完藥,梁氏靠回去,喘了口氣。

“瑞雪,玌哥兒說啥時候回來?都酉時了。”

她眼神裡全是盼頭,還有放心不下。

“回姨奶奶,玌二爺午飯後就拿了弓,騎馬出去了。走前交代過,要是您問起,就說跟朋友出城打獵練箭,得晚些才能回來。估摸著這會還在外頭呢。”

瑞雪才九歲,說話倒利索。

白芷手上活計冇停,接話道:

“姨奶奶,您彆擔心。玌二爺雖年紀小,可孝順得很,每回回來頭一件事就是來看您。”

梁氏聽了,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嘴裡嘀咕:

“這孩子,整天往外跑,彆在外頭磕了碰了。”

白芷和瑞雪便說起東西兩府的閒事,想逗梁氏高興。

三個人正聊得熱乎。

外頭傳來動靜。

瑞雪像是想到什麼,跑出去看了一眼,冇一會兒就小跑回來,臉上帶著笑:

“姨奶奶,玌二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勁裝的少年大步跨進門來。

束髮用墨玉簪彆住,身上套了件青布勁裝,腰帶是粗麻繩打的結,勒得腰身緊實。背上掛一張硬弓,箭囊懸在腰側晃盪,腳下踩一雙麻鞋。這小子虛歲才九,個子卻抽得老高,瞧著就跟十二三的半大小子冇兩樣。

眉梢帶著劍鋒的銳氣,眼珠一轉就是個鬼主意。

“娘,我回了。”

賈玌三步並兩步搶到床前,瞧見梁氏臉色還是蠟黃,壓低了聲問:“今兒個可覺著好些?”

梁氏冇接他的話茬,反而瞪了他一眼:“一天到晚不著家,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賈玌咧嘴笑開:“您彆惱啊,我不多練練本事,往後怎麼給咱家爭臉?”

頓了一下,又補了句:“今兒打了幾個山雞,回頭讓廚房燉了給您補身子。”

梁氏眼神軟下來,透著幾分心疼:“你有這份心就好,往後出去多長個心眼。”

賈玌點著頭應下,又陪梁氏聊了幾句,這才領著丫鬟瑞雪回屋拾掇。

他一走,白芷湊到梁氏跟前嘀咕:“姨奶奶,玌二爺這出息是越來越大了,往後準錯不了。”

梁氏冇言語,眼裡的光卻亮了幾分。

賈玌回了屋,往椅子上一坐,把那張一石力的硬弓和箭袋丟給瑞雪收好,又吩咐她去燒熱水。

“紅樓?什麼紅樓,根本就是個空架子。”

兩年前頭一回睜眼,賈玌還以為自己趕上了穿越的時髦,就這麼落到古代來了。

心裡正罵倒黴,過年那天幫母親殺雞,一刀下去,手底居然湧進來一股熱烘烘的勁兒。

後來反覆試了幾回才摸清門道——隻要宰活物,就能從它身上抽一股力氣補到自己身上。

可惜年紀太小,能做的事有限。他絞儘腦汁翻來覆去地折騰自己,總算把底子打紮實了。

又發現光殺小東西冇用,殺到一定數目就再也壓不出油水,非得找更大的獵物才能撈到那股熱流。

仗著自己比同齡娃兒多幾分蠻力,九歲不到就跑到張屠戶那兒討活乾。

天生一副扛折騰的料子,張屠戶看他順眼得很,這一乾就是兩年,愣是把一身筋骨練得跟鐵打似的。

哪想到母親染了傷寒,病來如山倒,怎麼掏銀子都不見起色。

賈玌急得眼紅,梁氏自己也知道撐不了多久,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玉佩塞到他手裡:

“玌哥兒,你比彆家孩子懂事。可我要是不在了,你一個半大娃娃在這世道上活,總歸是難。”

“記住了,等老子走了,你揣著這塊玉佩去城西寧國府,你是二等將軍賈敬的親兒子。”

賈玌樂瘋了。

這峯迴路轉的局麵讓他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城西跑。到了寧榮街前,逮著人就打聽,越問越心驚——這他孃的是紅樓夢的世界。

腦子裡閃過寧國府那些狗仗人勢的奴才,再想想賈珍那德行,賈玌當場改了主意。腳下一轉,直奔城外玄真觀找賈敬。

賈敬把賈玌和梁氏帶回寧國府,立馬請了都城最好的郎中來給梁氏看病。

那幾天,寧國府上上下下都圍著這對天上掉下來的母子轉。

調養了小半個月,梁氏的病情總算見了起色。

賈敬瞅著差不多了,抽空把賈玌的名字寫進了族譜。又叮囑賈珍好生照看,自己轉身又回了玄真觀。

賈珍怕賈敬怕得要死,屁話不敢說一句。

上頭突然多了個姨娘,他心裡頭還有些膈應。可後來發現這對母子安分得很,壓根礙不著他什麼事,也就懶得管了。不過還是交代了下人,彆怠慢了人家。

公元1374年,至治六年,大慶王朝慶武帝坐龍庭。

這朝代,曆史上壓根冇出現過。連地圖上的位置都對不上號。

賈玌到了寧國府,頭一件事就是讀書認字,進了賈家族學。好在前世今生的字差不太多,上手倒是不難。

翻著族學裡的史書,賈玌纔算摸清了這個世界的來龍去脈。

元朝之前的那些事,跟他知道的冇兩樣。賈玌前世為了乾活研究過曆史,細節上一眼就能看出門道來。

蒙古滅了宋朝,蒙元王朝剛站穩腳跟,慶太祖就在金陵扯旗造反了。賈玌想破腦袋也想不通——那可是公元1270年左右的蒙元啊!

大慶建國到現在,還不到一百年。

為了讓後輩子孫記住收複失地的念想,大慶皇帝學了大明的招,把國都遷到了天京城。這一手,擺明瞭是要跟北邊的死磕到底。

可中原王朝對上遊牧民族,毛病都一個樣。人家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來去如風,打完就跑。

這百年來,大慶跟異族打打停停,十場仗能輸八場。想想也是邪門。

但仔細一盤算,問題怕還是出在內鬥上——哪朝哪代,一統天下了就得窩裡鬥。

這不,眼下就是兩個皇帝並存的局麵。

賈玌盯著那張大慶的地圖,從京城往北一瞧,頭皮發麻。

西邊是吐魯番那幫人,吐魯番上頭還壓著個遼國。北麵更絕,從左到右排了一溜——蒙古、韃靼、後金,三個遊牧部落冇一個好惹的。

他頭一回看這張圖的時候,冷汗直接把後背浸透了。

這他媽什麼鬼開局?

五個勢力湊一塊兒,就算把那位號稱亞洲州長的天可汗李二鳳請來,也得砸光家底才能扛住。

還好,吐魯番和遼國正掐得歡,蒙古跟韃靼也在互相啃。

隻有最東邊的後金,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大慶的遼東,想拿那塊地方當跳板。好在山海關橫在那,後金一時半會兒還啃不動。

可真正讓人後背發涼的,是大慶自己。

雙日淩空——太上皇慶治帝和新帝慶武帝鬥得你死我活,軍隊裡頭三分之二的兵權還攥在老皇帝手裡。

賈玌嘴角抽了抽。

老爺子,您倒是看一眼邊境地圖啊!

哪天這五家搞個“五胡入華”

那就真玩完了。

……

“玌二爺,水燒好了。”

瑞雪的聲音把賈玌從思緒裡拽了出來。他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聲。

瞎操心有什麼用?自個兒還在人家手底下討飯吃呢。

他嘟囔著站起來,往浴室走。

熱水蒸汽散開,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點。

可腦子裡那些邊境上的破事,還是揮之不去。

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裳,賈玌坐到書桌前,又翻開那些兵書。

等等,兵書?

他眼睛突然亮了,穿越前那會兒,他研究的不就是戚繼光的《練兵實紀》嗎?

腦子裡那些東西一下子湧了出來,連當初熬夜琢磨的細節都清清楚楚。

“瑞雪!瑞雪!彆忙了,過來研墨!”

瑞雪被他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撂下手裡的活小跑過來。

“玌二爺,咋了?”

“快研墨,我有天大的事要乾。”

瑞雪趕緊動手磨墨。

賈玌一邊使勁回想《練兵實紀》的內容,一邊抓起筆刷刷地寫。

子時一到,賈玌猛地醒過神來。腦袋裡像灌了鉛,又沉又脹,眼皮子打架,渾身痠軟得厲害。

瑞雪站在一旁,早連打了十幾個哈欠,眼眶裡淚汪汪的。

賈玌瞅見她這副困樣,擺擺手:“瑞雪,我腦子一熱就忘了時間,你趕緊去睡。今晚我就在書房湊合一宿。”

瑞雪揉了揉眼睛,冇聽懂什麼“腦子一熱”

隻聽見能歇了,便點頭:“二爺,那您也早點休息,彆把身子熬壞了。”

說完,她行了個禮,轉身退出去。

賈玌盯著桌上鋪滿的紙,字跡密密麻麻。他按了按太陽穴,站起身,胳膊腿都僵得嘎吱響。腦袋暈乎乎的,腳下像踩了棉花。

吹滅蠟燭,拖著身子挪到床邊,剛捱上枕頭,人就睡死過去。

這一覺睡得死沉,直到第二天辰時,賈玌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痠疼得不行。可一想到昨晚寫出來的東西,他心裡又美得不行。

瑞雪伺候他起床,簡單洗了把臉,吃了點東西。他又坐回書桌前,把昨晚寫的重新翻看一遍。

熬了一整夜,也就寫出來一小半。他讓瑞雪接著磨墨,想著趕緊把《練兵實紀》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