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返
歸
返
巴黎聖誕節的夜晚來得很早。下午四時,雖說離太陽落山還有段時間,但已是暮氣沉沉、寒意逼人了,隻有協和廣場的西麵天空裡還透著一絲夕陽的光亮。
剛才,就在十多分鐘以前,我走出賓館,橫穿過寬寬的裡沃利街,來到蒂伊勒裡公園。從賓館到公園慢慢地走也隻需三分鐘左右。從這裡沿著小道到遊樂場的木馬前最多也就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小道兩邊的樹木已落葉繽紛,隻有光禿禿的枝丫豎在空中了。
我在約好的四時不到十分鐘便到了這裡,將大衣的領子翻起,緊張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遊樂場中的旋轉木馬上,有五六個小孩穿得厚厚的正在玩耍。隨著木馬高高低低地旋轉著,騎在上麵的小孩歡叫著,在一旁看著的母親不時地對自己的孩子招手,父親則偶爾舉著相機為孩子拍著照片。明天是聖誕夜了,有對夫妻也許是去什麼地方買了東西過來的,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椅子邊上放著三隻裝滿東西的塑料袋。另外還有一位穿皮夾克的男人和一對情侶分別坐在距那對夫妻不遠的其他椅子上。坐的椅子前麵有間式樣別緻的售票亭,亭子裡有一位中年男子很是無聊的樣子,他是負責管理木馬和售票的。
暮色之中氣溫下降了不少,整個公園裡有些歡笑聲的就隻是這旋轉木馬的周圍了,其他地方人影稀少,左邊的甬道上隻有兩個青年人依偎著朝塞納河畔方向走去,他們的對麵有一對老夫婦牽著條狗朝這裡走來。公園裡的樹葉都幾乎落光了,孤零零的樹枝在黃昏的寒氣下冷得瑟瑟發抖。
真是萬籟俱寂的巴黎黃昏呀!
月子真的會來這樣的地方嗎?
我提前十分鐘就到了這裡,打量了一下週圍的人,也許他們看我也有些奇怪吧。或許帶月子來這裡的人對我會有戒心,現在正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注意著我的動靜呢。於是我為了向他們表示我是一個人來的,便在離旋轉木馬十來米的地方站了下來,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是,我人是站著,而眼神卻觀察著周圍的風吹草動,隻有身後眼睛看不到,但那裡是裡沃利街,可以聽到不時傳來的汽車行駛聲。周圍靜極了,前麵一片沒有葉子的樹林盡頭便是著名的奧賽美術館,那白色的建築物此時被夕陽照得泛著紅光。
馬上四時了,我看了看錶還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這時旋轉的木馬停了下來,上麵的孩子們下了木馬,但其他幾位大概還不盡興,休息一會兒又重新坐了上去,最小的孩子則由母親抱著也坐了上去。這時又加入了一對情侶,於是木馬上的人就有六個了。木馬又開始徐徐地轉動起來。
起先木馬轉得慢慢的,漸漸地加速起來,最小的孩子拚命地抓著木馬頭上的手柄,這小孩前麵的一對情侶見此情景,不斷回身揮著手逗他。
我看著這小孩騎的木馬從我的眼前轉過去,突然我感到背後有一道強烈的目光盯著我,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有人從背後朝我走來,我這樣想著,但身體卻似乎被什麼東西縛住了似的不能動彈。怔了有好一會兒,我才勉強轉過身去,我的雙眼隨即瞪得大大的了。
身後光禿禿的懸鈴木樹中間白色的小道上,站著一位女子。
女子全身罩在一件大大的胭脂紅的大衣裡,大衣鬥篷帽子也是一樣的顏色,右手拿著的包也是紅色的,離我有二十米,默默地佇立著。
我隻感到這女子好像從另一個世界裡飛來似的,那躲在紅色鬥篷帽子裡小小的臉龐,不是月子是誰呢?
猛然,我的身子朝前撲去,又一次看了看月子周圍沒有別人,便一下沖了過去,月子也迎著奔了過來,兩人一下子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月子……”
我叫了一聲後,又問了一聲“你是月子吧”。紅色鬥篷帽子裡的那張臉重重地點了好幾下,又一下子撲在我的懷抱裡。
果然是月子回來了,那些傢夥如約將月子還給我了。
我忘了這裡是公園,緊緊地擁抱著月子,透過厚厚的大衣,月子的體溫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突然,我不由得鬆開了手。
那些騎木馬的孩子,坐在橫靠椅上的孩子父母,牽著狗散步的老夫婦,他們也許都看著我吧,我感到有些難為情,鬆了手回過頭去。隻見孩子們依然嬉笑著在玩木馬,父母依然在與孩子招手,牽狗散步的老夫婦已經消失在菩提樹林的盡頭,隻有天空一抹茜紅色的晚霞似乎在瞅著我們。
“太好了……”
我自言自語著,又一次看了看帽子裡那張好像比以前更白更小巧的臉蛋,這是月子確信無疑了。
“四點,在這裡等著,有人對我說……”
“我也一樣,要我來這裡……”
月子終於開口說話了。顯得有些激動,但千真萬確是月子的聲音。
“那麼,誰帶你來的……”
“……”
“就你一個人?”
月子還是不回答,隻是微微地搖搖頭,從她那緊張的神色,我感到她好像有難言之處,我不便再問了。
不管怎麼說,能安全歸來,這就是上上大吉的事了。我用手扶著月子的肩,指著身後斜對麵的一幢房子對她說道:
“我們就住那賓館,走吧。”
說著我便移動腳步,月子也默默地跟了過來。
現在我們就像剛才那牽著狗散步的老夫婦,在別人眼裡則是一對相親相愛的恩愛夫妻了。
我心裡感到一陣暖意,穿過光禿禿的樹林,出了公園的鐵柵門,順著來時的道路跨過裡沃利街,回到了賓館裡。
時間才四點過一會兒,賓館的大堂裡客人並不多,隔著厚厚的玻璃外麵的院子裡,擺設著一棵一人多高的聖誕樹,樹的周圍排著好幾個布製的聖誕老人。聖誕節到了,這些吉祥的裝飾物使我的心胸感到一種非凡的寬懷,我帶著月子朝電梯走去。
我昨天就住在這裡了,是六樓的一間高階套房,進門有一間客廳,廳裡有沙發和寫字檯,廳的裡麵是一間寬大的臥室,床也是大大的,還有舒適的更衣室。我讓月子看了一下房間,然後便說了聲“你受苦了”,隨手抱住了她想與她接吻,可是月子卻輕輕地扭了下頭,於是我隻好打消了接吻的念頭,勸她先去更衣。
月子進了更衣室,從那裡直接進了浴室,好一會兒才來到了客廳裡。
滿以為月子已換上了睡袍,但見她出來時卻穿著一件高領米色襯衣,下身一條黑色的裙子,這不由得使我想起那天她被綁架時的打扮來。剛才套在外麵的胭脂紅大衣也許是離開城堡時新買的,現在的一套便是她原來的那套服裝了。我本來想問問她那件大衣是哪裡來的,但想到她剛回來,怕勾起她的傷心回憶,於是便不動聲色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月子有些猶豫,但馬上便聽話地坐到了我的身邊,這時我才開口道:
“你能回來,比什麼都好!”
也許是心虛,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這句話倒是我的真心話。
“我一直提心弔膽的。”
這當然是有些瞎說了,但心裡一直想著她也是不假的。
“看來你還算精神……”
說著又打量了一下月子,臉蛋彷彿比以前顯得小了一些,但麵板則更加光彩白嫩了,高高聳起的胸脯也好像比以前更豐滿了。
“你看來一點也沒變。”
我感到要說的話太多了,但更加希望的則是將月子抱在懷裡,這麼想著便湊過身子去,但是月子卻伸手擋住了我:
“等一下,先給家裡打個電話。”
她這一說,我纔想起是應該儘快給她家裡打個電話的,於是便取過桌子上的電話來:
“那麼馬上打吧。”月子急著想給家裡打電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為自己疏忽了這一點而感到難堪,拿過電話便趕緊撥通了號碼,馬上傳來了嶽母的聲音。
“媽媽,是我呀,月子平安地回來了。”
我這麼一說,嶽母馬上“是真的……”叫了起來,馬上又問道:“身體怎樣?”不等我回答又急著嚷道,“快叫她聽電話!”
日本正是深夜十二時左右,嶽父嶽母都還沒睡,他們是在等著月子的訊息吧。我將電話交給月子,於是這個電話便長長的好久不能結束。
說到一半,也許嶽母在電話那頭哭了,月子也忍不住流著眼淚,聲音哽嚥了。本來月子就不善言語,電話裡隻是“不要緊的”“不用擔心”“馬上回去”,簡單地回答著問話,現在一哭泣,話就更少了。
但是電話還是不肯掛,整整打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終於擱下了話筒,深深地嘆了口氣,拿出手帕來擦著臉上的淚水。
“明天能回去吧?”
“你身體吃得消的話。”
“我沒問題。”
也許聽到了父母的聲音,月子觸景生情起來,掛上電話後就去窗前站著,默默地眺望著窗外的景色。許久,才又默默地去了盥洗室。看來她的情緒一下子緩不過來,我於是也不去刺激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著,大約十分鐘後,聽動靜好像她從盥洗室裡出來了,可還是久久不見她到客廳裡來。
在幹什麼呢?心裡疑惑著又不便冒昧進去看,又過了十分鐘還不見出來,我才忍不住去臥室裡一看,原來月子已經睡在床上了。
與家裡打了電話,心裡安定了吧,或者是長時間的城堡生活吃力了吧?看來不管怎樣,讓她早些休息不失為上策。我這樣想著想回到客廳去,但又不放心她睡得好不好,便走到床前,隻見她將毯子連頭都蓋住了,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看來,她是太疲倦了。”
我點著頭這樣認為,很想擠進去與她一起睡,但怕打攪了她的休息,便放棄了這樣的打算。
好久的分離,總算夫妻重逢了,妻子獨自在床上呼呼大睡,丈夫隻能在另一間房裡獨處。這平靜如鏡的夫婦生活正常嗎?我想到這裡不由得感到我們之間缺少某種重大的東西似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我隻好站到窗前,外麵的暮色更濃了,街上出現了華燈初上的景色。
大約一個小時前,與月子見麵的蒂伊勒裡公園此時也關門了吧?望過去隻見那地方靜悄悄的一片,隻見星星點點的幾處昏黃的燈光。那些騎木馬遊玩的孩子以及他們的父母,還有長椅子上的情侶,都已回家了吧?我百無聊賴地想象著,去冰箱取了一小瓶白蘭地回到沙發上,就著瓶子喝了起來。
看上去很完美的東西,可實際上缺少著什麼;看來應該高興的事情,可夾雜著一些不安;感到應該沒問題了,可有一種危險的預感。我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如此感想著。
說心裡話,月子回來了,我有滿肚子的話要問:那天被綁架後的情況,城堡中幽禁的情況,接受調教的情況,七十五天的生活感受,以及她是怎樣被釋放,是怎樣來巴黎的,等等,等等。
這些一個晚上也絕對問不夠的問題,現在卻都憋在肚子裡,妻子已靜靜地睡去,丈夫獨自在客廳裡喝著悶酒。這是怎樣的一對夫妻呀?或者說,我們夫妻關係本來就不正常,現在的狀態也是沒辦法的。
總之,不能太心急,這七十五天裡發生的事情,即使是丈夫也是不能尋根刨底的。她在城堡裡的情況,我其實大緻是瞭解的,這也是絕對不能問的,是永遠的秘密。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我與月子之間沒有交流,沒有交流就不會有感情。但我與月子又不能就真實的情況來進行交流!也許這樣少言寡語,纔是我們保持夫妻關係的唯一辦法!我這樣對自己說著,又狠狠地喝了一口白蘭地。
這夜真靜啊!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過如此平和靜謐的夜晚了。果然是月子歸來了,我的心裡踏實了,感到從今往後我可以過正常人的夫妻生活了。
我心裡如此安慰著自己,伸直了雙腿,在沙發上躺了下去。順手拿一隻坐墊放在頭下當枕頭,腳對著窗戶,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妻子在臥室裡睡在床上,丈夫在客廳裡睡在沙發上,巴黎的夜晚充滿著浪漫與安詳。我真心地感到自己很幸福了,白蘭地的醉意也起作用了,我漸漸地入睡了。但是,我的意識並沒有消失,現在自己正與月子在同一個空間裡休息,這一點腦子裡是清清楚楚地意識到的。
大約有一個小時了吧,我感到裡麵臥室好像有人說話,於是便起身進去,隻見月子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電視。“你起來啦?”月子仍然是剛才的那身打扮,頭髮也明顯地梳理過了,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兩腳輕輕地扭在一起。
“一定是很累了吧?”
“……”
“剛才睡著了?”
我連著問了好幾個問題,月子才點點頭算是回答,眼睛依然看著電視。
“想出去走走嗎?”
我好像是女皇的侍者,小心翼翼地看著月子的臉色:
“肚子餓了嗎?”
我為了月子,在拉丁區附近找了家餐館。那裡的菜味道鮮美,為月子接風洗塵,是很合適的。
可是,看來月子沒有想出去的意思,也許她長期被幽禁在城堡裡,一下子還不太適應嘈雜熱鬧的巴黎街頭吧。
“那麼,把菜叫到房間裡來吃吧?”
“這,不用了……”
電視裡正在播放著講述家庭故事的電視劇,月子的眼睛依然不肯離開電視。
我從側麵望去,看不清她的臉部表情。當然兩個小時前在公園裡接她時,回到賓館這房間裡時,我是看見了她的臉的,但現在卻似乎又有些陌生起來。
“去那間房間吧?”
我手指著隔壁的客廳:“有些話想問你。”於是月子才總算關了電視站起了身子。
我到了客廳在一張單人椅子上坐下,月子過來時我指著右邊的沙發讓她坐,她想了想便坐了下去,但中間卻與我隔開了一個人可坐的距離。我終於看清她的表情了,細細的脖子,挺括的鼻樑,那張臉實在是太美了。
“想喝些什麼嗎?”
“好的,喝杯水吧。”
我從冰箱裡拿出了依雲牌子的礦泉水,又拿了兩隻杯子,為月子倒了一杯,又為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端起杯子,我喝了一口水,終於鼓足了勇氣問道:
“那天,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突然被人襲擊……”
月子的表情一下陰暗了下來,可我不肯錯過好容易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後腦勺讓人重重地擊了一下,失去了知覺,雖說馬上恢復了過來,可卻不見了你……”
我盡量使自己的感情顯得真實,調整了語氣道:
“拚命地找你,可一點線索也沒有……”
接著我又向月子敘述了那以後的經過,我攔了輛車子,請求司機將我帶回巴黎,馬上去日本駐法國大使館報案,以後又與日本聯絡……我有些結結巴巴地說著,月子隻是將臉輕輕地避開我的目光,不置可否地聽著。
“真沒想到,來巴黎旅遊會碰到這樣的事情……”
“……”
“你爸爸和媽媽也來了巴黎,我陪他們去那森林看了現場……”
一瞬間,月子的表情有了些變化,但還是沒有說話。
接著我又拚命地保持著情緒,說起劫持犯怎樣要錢,如果報警就要殺她,怎樣與她父親商量,拿了錢趕到巴黎,怎樣與暴徒交涉,等等等等,一口氣將早已編好的話都說完。
奇怪的是我在說這些話時,月子一直無動於衷,當中甚至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好像閉目養神一樣。
也許她知道我說的一切都是瞎話?不可能的吧,我自己安慰著自己,但心裡還是相當忐忑不安。
“那以後,你被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
“是監獄什麼的地方,關了起來?”
“不是的……”
月子突然矢口否認,接著又直截了當地說道:
“城堡!”
“城堡?”
我詰問道,月子的口氣稍微地平和了一些:
“並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
“那麼,在什麼地方?”
我已不知去了幾次了,但還是顯得十分驚訝地問道:
“在那裡生活過得怎樣?”
我又緊逼了一句。月子終於深深地嘆了口氣,換了一種哄孩子似的口氣道:
“別再問了,人家好容易回來。”
確實不錯,現在問這些問題也許對月子來說是太殘酷了,而且對我們夫妻來說也沒有什麼益處。於是,我停住了發問,月子好像就等著我住嘴,馬上站起身來,眺望著窗外的夜色,喃喃囁嚅道:
“喂,出去散散步好嗎?順便吃些東西。”
老實說,我一直都揣摩不透月子的心思。恢復了自由感到高興呢,還是心裡仍有什麼擔心的事情?然而對我來說重要的是知道月子對我是怎樣認為的。一開始在公園裡看到她時,她是很激動的樣子,一下子撲上來抱住了我。這使我很是高興和快慰。但那以後的一係列表現卻使我迷惑不解了。回賓館馬上躺到床上去,也許是太累了,可她始終不說一句話。以後被我追問著,說出來的話又是冷冰冰的。當然我的問話對她來說並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但七十五天不見,在自己的丈夫麵前至少要有點高興的表現吧。這當然隻是我單方麵的希望,月子也許剛剛回來,心理上還沒適應調節過來,所以才表現得這麼冷冰冰的。我盡量為月子找著理由,拿電話打通了我預定好的餐廳。
月子在我打電話期間,也一直臉朝著窗外,等我準備好了,她才一聲不響地跟著我出了賓館。
這次我沒租汽車,所以出了大門便要了輛計程車。去的地方是斯德島前麵的聖米歇爾廣場附近,我們在那裡下了計程車。
這裡離拉丁區很近,是巴黎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街道上有不少出版社、舊書店,一些高階時裝店和明信片的專賣店。我預訂的餐館就在這老街轉角處的一幢房子的二樓。
在日本,明晚就是聖誕夜,一般熱鬧地區的餐館什麼的今天肯定擠滿年輕人。那麼巴黎也一定相同,所以我特意找了這裡老街的餐館,為的是離熱鬧遠一些,果然餐館裡並不顯得嘈雜。我們進去後在左麵靠裡的地方找了張桌子,這是我久違了的與月子麵對麵地坐著用餐,於是先要了表示祝賀的香檳酒。這當然是祝賀月子平安歸來。本來想好了不要太鄭重其事的,但酒杯拿到手裡,心情又十分興奮起來:“祝賀你平安歸來!”我這麼很是鄭重地向月子表示著祝賀,月子也好像有些感動了,目光中含著深情,點著頭將酒杯湊到了嘴邊。
本來月子是不太善飲的,但想到她在城堡裡大概已經得到了鍛煉,於是在酒單裡找了一下,挑選了一瓶1989年產的“昂布裡翁·城堡”。站在一旁的嘴邊留著鬍子的調酒師由衷地嘆服道:“您真會點酒啊!”
在賓館時月子說她不太想吃東西,所以我便為她點了前菜,法式鯛魚刺身,和正菜的清燉野鴨腿肉,又為自己要了法式鬆茸煎蛋和烤小羊排。
這樣兩人麵對麵地喝著葡萄酒,心情總算有些輕鬆下來,我向月子解釋說,這店是我巴黎的朋友介紹的。月子也彷彿對這店的氛圍很稱心,擡頭看著天花闆上橫著的一根根粗大的橫樑,不由感嘆道:
“這店是有相當的年代了呀。”
我對月子說這餐館的建築是十六世紀的。這是我以前來時店老闆對我說的,我現在說給月子聽,卻不由得聯絡起了她曾經待過的紅城堡來。
聽當地人說,那城堡也是十六世紀的產物,那麼與這餐館是同時代的東西了。我正在為這偶然的巧合而感慨,那店裡一身廚師打扮的老闆過來與我打招呼了。
我對這店抱有好感是因為它的菜肴味道清淡,適合我們日本人的口味。
當然,老闆是不會察知我的心思的,見我對麵坐著月子,便馬上上前,握著月子的手說道:“Vousêtes très belle.”
我對法語不太精通,不能完全聽懂老闆的話,但卻知道他是在讚揚月子的美麗。這樣一來不由聯想到紅城堡中那些男人對月子的讚美詞來,心裡一下子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可是月子的反應卻出人意料的明快,也許是她已習慣了這樣的讚美,滿臉微笑地回答道:“mercl.(謝謝)。”她的發音真是太漂亮了,我在一旁聽了都由衷地感到心情舒暢。
月子在城堡中講的都是法語呀,七十五天的時間,成天講的是法語,當然是長進很大的,我突然感到月子變成了法國人呢。
月子是不會察覺我的心事的,菜肴送上來時,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見餐館牆壁上掛著的弗蘭德地區的風景畫,她便說十分喜歡;見送來的菜肴的調料加得不多,便又讚揚這廚師的調料加得恰到好處;接著又說剛纔打電話回家父母多麼高興,回日本後將與朋友們怎樣歡聚,喋喋不休地講個沒完。
果然是七十五天被關在城堡裡,今天自由了,心情愉快吧,或者是久違了地在街上的餐廳裡吃飯,一直壓抑著的情感一下爆發出來了。總之,月子顯得異常興奮,到正菜吃完,一瓶葡萄酒也隨著底朝天了。問她還要不要再來些酒,她說:“再喝就回不去了。”於是便要了最後的甜點。
從錄影中看,月子在城堡中的飲食是非常高階的,可今天從她的表現看,還是現在這樣普通的用餐使她更輕鬆吧。反正月子的情緒是好多了,我心裡好像放下了塊石頭。吃完站起身來,兩人走到樓下,門口的年輕服務員為月子穿上了胭脂紅的大衣,嘴裡誇耀她穿這大衣非常漂亮,月子又表示著感謝,可她那看著服務員的目光卻已經有些情意蕩漾的了。
看來月子有了些醉意。一出餐館便主動地偎在了我身上,我當然有些受寵若驚,擁著她一起走到不遠的塞納河邊站定了下來。
我恍惚看到了紅城堡前的盧瓦爾河,於是問身邊的月子:“喝醉了?”月子卻回答:“心情好極了!”說著深深地吸了口夜晚的空氣問道,“明天是聖誕夜吧?”
“是的,該送件什麼禮物給你呢?”
我隨口問道。心想月子進城堡時還是秋天,現在比那時天氣是冷多了,該為她買些什麼冬天的禮物呢?可是月子聽了卻回答:“不用了。”然後想了想又道,“陪我去逛逛大街吧。”
夜晚的巴黎街頭,散散步是很愜意的。我背靠著塞納河,雙肘撐在河岸的堤牆上看著正麵聳立在夜空中的巴黎聖母院的尖頂,提議道:
“去那裡吧,今晚那裡肯定在做彌撒,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去的。”
“……”
“而且又很近。”
“不想去那裡。”
月子突然開口表示拒絕,我吃驚地扭過頭,隻見她正在看著與聖母院相反方向的黑黝黝的塞納河麵。
“可是聖誕節你還沒去過那聖母院吧?”
“我纔不想去呢。”
月子拒絕得十分乾脆,我也不好再堅持,隻好又試探地問道:“那麼去香榭麗舍?”這下月子總算爽快地點了點頭。
夜空中的雲漸漸地散去,街上更加寒氣逼人了,我們從塞納河邊走到廣場上,攔了輛計程車,上了車朝香榭麗舍方向駛去,我心裡卻在回想著剛才月子不肯去聖母院的事。
那樣乾脆地拒絕,是酒喝得多了,還是觸景生情了?她幼時就讀於教會學校,應該是喜歡聖母院氣氛的呀。我這麼想著,不由得又想起城堡中給我傳送來的錄影了。
這是在放月子歸來前四五天的事,那天的錄影是螺旋樓梯下麵的房間,氣氛莊嚴的教堂裡,好些男女在尋歡做愛,月子也在其中……
也許是月子聯想到了這樣的情景,才對去聖母院產生反感的吧。
我不由偷眼瞧了一下身邊的月子,隻見她臉色因葡萄酒而變得紅潤,身子靠在車門上正在眺望著車外景色。
車過了斯德島,到了裡沃利街,便看見前麵協和廣場上的遊覽車在夜色中閃著七色的光彩。“你看呀!”
我這麼叫著,月子終於從靠背上欠起了身子,朝前麵的車窗玻璃望去。
“很漂亮吧?”
月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我看著她雪白的頸項在微微地抖動,不由得回想起我好幾次去過的紅城堡來了。
那城堡周圍是沒有這樣熱鬧,要說光亮也許隻有高高掛在城堡頂上空中的星星吧。
月子今天正是從那地方歸來的。
我突然有些可憐起月子來,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月子任我握著她的手,沒有絲毫的反抗,於是我便心曠神怡了。不一會兒月子突然掙脫了我的手,將臉貼在車窗上望著外麵喃喃道:
“這就是香榭麗舍呀。”
車子正好從協和廣場進入香榭麗舍大街,朝著凱旋門方向駛去。
“聖誕節,來這裡還是第一次呀。”
“我也是的。”
寬廣的道路兩邊,梧桐樹的枝丫上紮著不少彩燈,在夜色中閃著五光十色的光芒。
“真漂亮呀。”
我不由感嘆起來,月子也表示贊同地點著頭道:“感覺真不錯。”
其實這彩燈看上去沒有日本的豪華,但襯托著寬廣道路兩旁古樸典雅的歐洲建築物,實在是交相輝映,別有風味。
“那裡的聖誕樹多漂亮呀。”
月子的手指著路邊一扇大玻璃窗,裡麵擺放著一棵不到一米高的聖誕樹,整棵樹上的枝丫似落滿了白雪,白雪中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光。
我突然產生了與月子一起在這香榭麗舍大街上散步的念頭,於是便對月子說:“我們下車吧。”可是月子卻不願意,回答道:“就坐在車上蠻好嘛。”
看來她是對這行人嘈雜的大街不太適應啊。於是我便用英語對司機說,讓他將車開到凱旋門,再折返回來,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再返回協和廣場去。然後又與月子說起昨夜我從巴黎的朋友處聽來的話。據朋友說,到了聖誕節,巴黎的大街小巷都亮起了美麗的彩燈,但街上的店大多關門,人們也大多休息在家或者去鄉下別墅度假。
如果這話不錯,那麼紅城堡裡的那些傢夥也都會出去度假,他們為此才將月子送還給我的吧。我一下子這樣想道,嘴裡便吐出了一句與眼前情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不管是誰,聖誕節都是不工作的吧?”
回到賓館,已是將近十一時了。
月子喝了葡萄酒,醉意還沒完全消去。可她還說要洗個澡,便一個人去了浴室。又過了一會兒,便換上了賓館裡準備的睡袍回到了房間。
我目光朝下掃了一下她露出睡袍的小腿。月子卻對著我說道:“今晚我想好好睡一覺。”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是想一個人睡呢,還是兩個人睡卻不想行夫婦之事呢?我想也許兩種意思都兼而有之吧。不由心裡有些沒趣,但想到她今天剛從城堡中回來,便不想過分地勉強她了。
“是的,應該好好睡一覺的。”
我這麼表示同意。月子便點頭緻了個禮,一個人進了臥室。我孤零零地留在客廳裡,一下子不知幹什麼好,於是便去冰箱裡拿了罐啤酒,一邊喝一邊考慮起我到底該怎麼辦。
現在月子已經一個人靜靜地躺下了,床隻有一張,當然是張大大的雙人床,我如果悄悄地睡進去,月子將會怎樣反應呢?馬上起身離開,默默無聲地任我胡來?說心裡話,今天晚上我並不是很激動的,心裡也並不著急,反正回東京後總是要在一起生活的。而且今夜我也著實感到有些累了,將月子挑逗起來,也沒有充分的信心會使她盡興。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我是看得太多了,感到月子的身體充滿著無限的魅力,但同時又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既然月子說她要好好睡一覺,那麼就讓她一個人睡吧,這樣我也省得心神不定地徹夜無眠。
這樣想了許多,時針已過了十二時,於是便起身去臥室。月子與傍晚時一樣,背朝著床中央,靜靜地睡在床的右側,另一邊空出了好大一個空間,很明顯是留給我睡的。
我感到有點難受,但想想這樣也好,於是便心平氣和地睡了進去。我馬上便又意識到,月子睡在我的右麵,正是我不順手的位置。月子當然知道我平時擁抱她,向她求歡時總是使用右手的,不過今晚也沒關係,我心裡反正也沒有抱她求她的打算。這樣想著,將臉湊到月子的身邊,看她的動靜,已是睡著了的樣子。
我感到手腳有些彆扭,想放開一些,又生怕碰到月子,輾轉反側地久久不能入睡。
想想也是,與月子在同一間屋裡睡覺已是兩年前的事了。睡在同一張床上,更是新婚以來久違的了,難以入眠看來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睡不著,我沒有辦法,隻好又起身回到客廳裡。在冰箱上拿了兩小瓶威士忌兌上水喝了起來,慢慢地醉意襲來,便迷迷糊糊睡意矇矓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清醒過來,才發覺自己在沙發上睡著了。再看看身上穿著睡袍,竟想不起是什麼時候穿上去的。又望見壁櫥上的檯燈沒有關掉,想必是這刺目的燈光將我吵醒的。
不知幾點了,伸手看看錶已是早上六點半,昨夜十二點過一會兒睡下的,算來已睡了將近六個小時。我望著高高的天花闆,終於想起昨夜在床上怎樣也睡不著的事來。
月子還在酣睡嗎?突然,一種莫名的擔心,使得我從沙發上跳起,去臥室一看,月子還像昨晚一樣,背朝著床中央,靜靜地睡著。
我心裡感到安定了,回到客廳馬上又改變主意,回到了臥室裡。
昨天夜裡睡到了床上,由於怕吵醒月子沒有去碰她,可現在是早上了,月子也睡得足夠了。
我這樣想著,想看看月子睡著了的樣子,於是便爬上床,從月子背後將臉伸到前麵去看她的臉:柔柔的頭髮中露出一隻小巧的耳朵,漂亮的鼻子,白嫩的臉蛋,在淡淡的檯燈燈光下顯得非常美麗。
太美了,造物主真是太偏心了,將所有的美都集中在這一個女人身上,那小鼻子,櫻桃嘴,圓下巴,嫩臉頰,曾幾何時,我也曾撫摸過,親吻過。
現在她靜靜地展現在我的麵前,又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不由得身不由己了,幾乎要撲在月子身上似的。
我就這樣去親吻她一下,用手去揉揉她那豐滿的**,這是誰也不能說什麼的——我這麼想著,感到現在是時候,將她抱入懷裡,將她壓在身下……
“沒什麼猶豫的。”
我感到自己豪氣昇天,不由自言自語起來:
“現在不幹……更待何時……”
我給自己鼓著勇氣,左手顫巍巍地伸向了月子胸前,正想慢慢地抱住,突然月子表情討厭地搖著頭,眼睛依然閉著,嘴裡卻叫出了聲來:
“Non, maintenant je veux dormir.”
我不由得嚇得縮回了手,怔怔地思考起她的話意來,“Non”肯定是拒絕的意思了,後麵的那些話,不是“現在我要睡覺”的意思嗎?
我像幹了壞事的孩子似的收回了伸出的手,提心弔膽地看著月子的動靜。隻見月子仍閉著眼睛,在重複著剛才的那句話,我的心頓時收緊了。
拒絕男人使用的是法語,而且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講出來的竟會是法語,我不由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了。我緩過神來,隻感到自己像犯了錯誤的少年一般,渾身再也沒有一點力氣了。
巴黎的清晨來得遲遲的,特別是聖誕節是一年中白日最短的一天,完全天亮時已是早上八點多了。
我睜開眼睛,掃視了一下還沒完全光明的屋子,最後將目光停在身邊的月子身上。
剛才我想去抱她,卻沒有成功。本來我是並不想如此的,但看著月子那睡熟的表情實在太迷人了,才動了邪念。
但是,就在我伸出手去的一瞬間,月子搖著頭用法語說起話來。
她說的是她還想睡覺,但我馬上明白她是拒絕我。天還沒亮,正是好睡的時候,這一點我能理解,但她說的卻是法語,這使我真有點受不了。這是無意中說的,可見她的法語已經熟練到瞭如此地步!從這麼一個細節中,我想到月子肯定是在睡眠中好幾次被別人吵醒過的,我的腦海裡便浮現出了城堡中那些傢夥的嘴臉。
剛才我一下子像犯錯誤的少年似的,灰心喪氣,實在是腦子裡想起了那些傢夥,想起了他們剛強的男人氣質,不懈的昂揚鬥誌。不!還有與之相配合的月子的嬌喘微微和她那蛇一般扭動的身子。
於是我不敢逞能了,我也不知什麼原因縮手縮腳起來,我自己都感到狼狽極了。我鼓勵著自己絕不能輸給這些傢夥,一定要使月子感到快慰,感到盡興,可奇怪的是越來越力不從心,以緻最後搞得焦頭爛額,再也不敢動一下月子了。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的身心反差呢?我捫心自問,發覺實在是自己的意誌問題。心裡是多麼希望擁抱月子,但意誌卻不能與之相適應。
就像捕到獵物的老虎,眼看到嘴的東西了,但自己的牙齒一下都掉了,隻能眼看著獵物死裡逃生。
那麼自己為什麼如此無能呢?冷靜想想,終於明白起來。
我的腦子裡那時突然有了城堡中男人的影子,一心隻想著在體力上、精神上都壓倒他們,於是這樣的想法便成了個沉重的負擔,壓得我突然敗下陣來。前麵說過,大腦的視床下部受刺激引起性興奮,如果這中間被什麼東西隔斷了,那麼就興奮不起來了。這現象在醫學上叫作“心理性性功能不全”。我的大腦視床下部受著月子的刺激,本來是會引起性興奮的,但一想到城堡中的那些男人,所受的刺激便被他們隔斷了,於是我便併發了“心理性性功能不全”症……
病因病名知道了,就必須想法治療。這治療方法最簡單的便是設法消除發病的根源,也就是說將城堡中那些深刻、鮮明的印象徹底地忘卻!或者使自己樹立起絕不會輸給那些傢夥的信心。
實際上這樣的方法是不可能辦到的,首先是我城堡裡的事情看得太多了,印象之深想將其忘掉是我的意誌無法做到的。其次,要有信心自己比那些男人強,但想想他們的那些能耐,我也是不敢有把握的。而且越想著不甘心服輸,心理的壓力就越大,結果會適得其反。老實說,我這個當醫生的也對自己的病沒有十足的信心。
我像隻鬥敗了的公雞,灰溜溜地躺在床上,這樣胡思亂想了一大堆的問題,最後隻能深深地嘆口氣:
“總而言之,那些傢夥的作為,我是看得太多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我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就是將月子交給紅城堡,而且要求去城堡和讓他們傳送錄影給我看。這期間,我有時實在忍受不住,好幾次閉上眼睛,憤怒得用拳頭擊桌子。可是到底心有不甘,憤怒過了,還是不肯放棄月子那美麗的身材。那些日子,我就像整日裡徘徊在天空和地獄之間,身心都在經受著魔鬼的煉獄。現在意識到這是最大的不應該,最大的錯誤,可已是無可悔改的了。總而言之,我現在麵對月子所產生的恐懼與無能,都是由於這些原因造成的,這是對自己卑劣行為的懲罰,是應得的報應。
“可是……”我心裡又安慰起自己來,現在的這種狀態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這隻是一時情緒性的因素。如今月子回來了,我們一起回日本,馬上會將紅城堡的事忘得精光的,我是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總之,千萬不能著急。這樣一想,我的心裡平和了許多,好像一下子得到瞭解放,便從床上揚起了臉。
我頓時又回到了現實中,看著身邊的月子嘀咕道:“月子還睡著呢……”月子確實還睡在我的身邊,身上穿著睡袍,渾身毫無戒備地與我睡在同一張床上。
此情此景,是幾個月、幾年夢寐以求的了,現在則是千真萬確的現實呢。這位傲慢任性的月子,如今則是嬌體如酥地躺在我的麵前。
我又擡起了些身子,扭頭打量著眼前的這位睡美人。
美人的任何動作都是嬌美無比的,我又想起楊貴妃的故事了。有一次唐玄宗悄悄地去楊貴妃的寢室,見她還睡著,玄宗皇帝不由得被她的睡姿而傾倒,吟出了“海棠睡未足”的詩句。眼前的月子,不也是一枝風姿綽約的海棠花嗎?不也是一枝熟睡未醒的海棠花嗎?
我看著熟睡中的月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已放到自己的褲襠裡了。感到有些豪氣了,又用手揉了幾下,那個東西切實地脹了起來。於是我有了些勇氣,輕輕地揉搓著,產生了想與月子親吻的衝動。
歷史上唐玄宗看到楊貴妃睡著,便又退了回去,因為他是皇帝,楊貴妃睡著,他可以去別的女人處尋歡。可我就不一樣了,退出這間屋子,便不會再有另外的求歡之處了。我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屋裡,確信沒有別人,便將臉又湊近了月子。可是生怕將月子吵醒,她又講些奇怪的法語來回絕我,這樣反而無趣,不如這樣欣賞一下她的美貌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我這樣想著,看著月子那漂亮的五官,不由得下身的東西又逞起強來。
可是,我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就這麼看看月子,自己的身體便會有如此的反應,那就不妨這樣保持現狀,讓我的精神得到些快慰吧。
我對自己的這種想法大感可笑,但一時也不想對月子怎樣,看著她的胸脯,想到城堡中傳送來的錄影上月子的**比以前要豐滿了許多,不由得想,為什麼不趁機伸手去摸一下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再也抹不掉了,我期期艾艾的,終於伸出了左手慢慢地對準睡袍的胸襟處,一下子將手插了進去。
“不要嘛……”月子猛地叫了起來,身子馬上扭動了起來。
我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來,但手指還是搭在了她的肩頭。她這次叫的是日語,心裡不知怎的有了些許的安慰。
我為自己的行為猶豫不決著,搭在月子肩頭的手指明顯地感到了她的體溫,我不由得有些陶醉了,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想想也為自己可憐,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妻子,便會感到如此的幸福,這幸福又真是來之不易啊!
以前月子是絕不會給我如此幸福的!她的胸脯、她的身體當然是不許接觸的,就是碰碰她的脖子,也會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可現在她隻是叫了一次,翻了個身,將身子伏在床上,對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卻沒有再表示什麼反感。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個非常大的變化呀!
這或許正是紅城堡調教的成果吧,七十五天的調教,使月子的身心產生了變化。總而言之,現在我手摸在月子的身體上了,這巨大的幸福是實實在在的了!
這天早上,月子起床已經是九點多了。
我的手勾在月子的肩頭,隻感到自己的寶葫蘆漸漸地逞起能來,按捺不住便隻好用手去揉搓了一會,自慰而終了。與自己的妻子躺在一張床上,丈夫卻隻能靠自慰來發洩自己的情慾,想想也實在是奇妙,但想到月子剛從一個非常的地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我也不便再去強求她。再說雖是自慰,但我與月子在一張床上,心理上是十分滿足了,而且馬上要一起回日本了,月子是我的妻子這一事實是不會變的,所以現在何必著急呢?這樣的想法,使我顯得十分通情達理、心平氣和了。
心裡平穩了,睡意便又襲了上來,重新躺下,直睡到月子起來,我才醒了過來。
月子起床後便去了浴室,我便乘機穿上衣服,想著昨夜的事情,感到該給法國的日本大使館打個電話。因為我在那裡報案說月子被綁架了,現在應該告訴他們一下月子已平安歸來了。電話打過去,具體負責的人不在,於是便請接電話的先生轉達一下我的意思。接電話的先生聽完了我的話便關切地問道:“人回來了,沒有受什麼傷害嗎?”我馬上回答說沒問題,一切都很好,最後又以“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緻了謝,便將電話結束通話了。本來外國發生的各種事件就多,當事人既然說沒問題,大使館的人也就不再多問了。
大使館沒有對月子的事尋根問底,我放下電話鬆了口氣,然後便考慮起今天的日程來,這時月子已換上了與昨天相同的服裝從浴室裡走了出來。短短的頭髮微微朝內卷著,化妝化得淡淡的,果然是一朵漂亮的海棠花呢。
剛才六點多我想去摸她的胸脯,她睡得迷迷糊糊地講著法語拒絕了我,現在不知她還會不會講法語了,我這樣想著對從浴室裡出來的月子道了聲:“早上好。”月子也馬上回答:“早上好。”口氣是淡淡的,就像我們以前在東京時一樣,沒什麼變化,講的還是日語,我終於有些放心了。於是馬上又問她早飯吃些什麼,月子沉著頭說:“這個……”見她這樣子,想想她也許沒有心思出去用餐,便建議把早餐叫到房間來吃算了。月子表示同意,於是我便叫了肉絲煎雞蛋和麵包,問月子要什麼,說是隻要水果和咖啡。
我打電話要了早餐,與月子又說了些平常的話,想想還有些必須問的事情要問一下。昨天我已問了一些了,但問到一半月子不想說了,那些留在心裡的話便似魚刺卡在喉頭,現在與月子兩人在房裡就又有些想問了,但又怕再引起月子的不快,於是便說起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來。
吃了早飯後,先去巴黎的街上轉轉,買些作為禮物的東西,不過今天是聖誕的前日,大部分商店大概都不開門。回日本的飛機是下午五時五十分,算算時間下午三時從賓館出發,兩個小時前趕到戴高樂機場就可以了。當然還要有些時間整理行李、結賬退房什麼的,好在月子沒什麼東西,所以很是簡單。我這麼對月子說著,她始終坐在沙發裡,眼睛看著自己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指甲,靜靜地聽著。
就像算好了似的,我的話剛說完,早餐便送來了,於是我與月子便麵對麵地坐到了手推餐車前開始吃早飯。
用餐時,我又沒話找話地說著回日本後一起去吃壽司,一起去溫泉,月子則仍然隻是聽著時而點點頭表示同意,並不顯得十分的積極。我慢慢地又覺得無趣起來,沒有話說了,隻好開啟電視。電視裡正在播放早間新聞,一位女播音員正說得起勁,月子的眼睛移到電視上,一邊端著咖啡喝著,見此情景,我便若無其事地問道:
“法語大緻都能聽懂吧?”
以前,月子學過法語,但程度不高,現在隻見她也仍然是搖搖頭。
我不由又想起早上睡夢中她講的是法語,現在看著電視又說聽不懂,於是便將眼睛從電視螢幕上移開,兩人之間又出現了冷場。我在麵包上塗了些牛油,月子則用叉子叉了一塊水果朝嘴裡送去。她的那隻捏著叉子的手勢非常優美,這是以前我沒看見過的動作。
兩個人平靜地在這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氣氛中吃過了早餐,已經十一點了。我看看還有些時間,於是建議出去走走,但月子卻說“外麵好冷呀”,就走到視窗臉對著窗外張望起來。
這是巴黎聖誕節少有的晴天,往外望去很是寒冷,街上來往的車輛也不多。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前天來巴黎時在機場看到的事情,那天正好碰上機場清掃工人大罷工,五六個男女清掃工人使勁地敲打著空鐵桶,舉著標語,叫著要求改善待遇的口號,在候機大廳裡來來往往地示威。而且他們還嫌氣氛不夠熱烈,又從尼龍袋中抓出大把大把的紙屑,散得大廳裡天女散花似的。
“這是清掃人員,乾的事情恰恰是相反的呢,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這麼說著,月子難得感興趣,回過頭看著我仔細地聽著。
“聖誕節時期這樣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
“今天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這種罷工也隻是導緻機場臟一些而已,對我們飛機的起飛是沒妨礙的。”
我這麼說著,月子又將頭朝著窗外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又問道:
“不出去買東西嗎?……”
月子從紅城堡回來,沒有替換衣服,在巴黎待了這麼長時間,回去也沒買些禮品。
“要去的話,趁早一些去吧。”
“我並不想買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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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月子為什麼不帶些替換衣裳和內衣呢?昨天在公園裡見到她時就想問她的,但卻感到還是不問為好。
“不管怎麼說,先出去走走吧。”
我又一次勸道,這時月子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
“你看,那旋轉的木馬多好玩,去騎一下吧。”
“旋轉木馬?”
“就是那公園裡的,去騎一會兒玩玩吧。”
從房間的視窗望去隻能看到裡沃利街,再前麵的蒂伊勒裡公園裡倒是有木馬的,昨天我與月子就是在那裡相會的。
“騎木馬不冷啊?”
“不冷,騎一會兒身體會暖和起來的呢。”
不知怎的,月子會如此地興緻高漲起來,我不可理解地點了點頭,於是月子馬上穿好那件胭脂紅的大衣。
打電話去服務台告訴了一聲我們下午三時退房,然後就乘電梯下到一樓,穿過擺設著高大聖誕樹的大廳出了賓館。月子是胭脂紅的大衣,我穿著灰色的大衣,兩人肩並肩地走在大街上,別人看來絕對是一對新婚宴爾的伉儷呢。這樣想著,我們已來到蒂伊勒裡公園前麵的交叉路口,碰上紅燈,隻好停住腳步。這時,不知怎的一陣不安突然襲上心頭。
我們這樣老在這公園附近,會不會被那些傢夥看見呢?那些傢夥昨天送月子來後,會不會還在這附近沒走呢?我這樣想著,有些心神不寧起來了。
月子已經出來了,應該與他們再沒有關係了,而且現在是白天,在這個國際大都市熱鬧的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是不會幹什麼傻事的。
但是,我不由得又想道,月子為什麼突然想騎木馬了呢?月子這樣的年齡,怎麼會對孩子喜歡的東西感興趣呢?是不是月子與那些傢夥約好了,再設計想從我身邊逃走?
我這樣胡思亂想著,紅燈變成了綠燈。行人開始穿馬路了,我卻一下子不想舉步了,月子卻不理會我,還是快步地朝前走去,於是我急了,隻好也跟了過去,嘴裡不由得叫了起來:
“別去了。”
“為什麼?……”
“還是別去了。”
我趕上幾步拉住月子的手,在他耳邊輕輕問道:
“你身體吃得消嗎?”
月子卻不回答,甩開我的手繼續走去,我隻好又追上去,這樣便到了公園前的黑色鐵柵欄的大門口了。這裡離木馬的地方隻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我小心地環視四周,注意著有沒有可疑的人。來到售票處總算有些安心,伸出兩個指頭,對售票口裡說道“兩張”。
賣票的是個神情木然的青年人,隨即遞出兩張票來,我付了二十元法郎回頭看月子,見她也沒有逃跑的樣子,正在向騎在木馬上的孩子揮手緻意。
原來月子並沒有二心呀,剛纔是自己的瞎猜呢。我的心有些放下了,這時木馬停了下來,開始換乘客了。
或許是聖誕節的前一天,又是白天,所以遊客很少,隻有五個孩子、另外一對情侶和一位戴太陽眼鏡的高個子男人。這男人為什麼一個人來騎木馬?我注意著那男人,可那男人卻對我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旁若無人地先我們上去騎在了木馬上。接著是月子上去騎在那男人前麵幾匹的白馬上,我便在月子身後的一匹棕色馬上坐穩了。馬上馬兒便旋轉著奔騰起來了。
昨天已看見過了,這木馬旋轉起來,高高低低的,擺動幅度很大,上去時人像飄向天空,下來時又像沉入深淵。隨著馬兒的起伏,我不由得高興得“啊”地叫出了聲來,月子便回過頭來,表情好看地對我微笑了一下。看來我是多心了。我安下心來看著前方,胭脂紅大衣裡月子的那個圓鼓鼓的臀部,正隨著馬兒上上下下地浮動著。我一下子產生了一種錯覺,想起了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來,那大衣彷彿變成了一塊紅色的美玉,在我眼前飄來飄去十分逗人。
此時此刻,怎麼會如此想入非非呢?我不由得為自己的思緒流飛而感到吃驚了,不由得脫口叫了起來:“太刺激了……”
當然,騎在木馬上的人誰也沒有察覺我在叫什麼,隨著節奏感頗強和音樂停了下來,飄飄蕩蕩的月子和木馬也都停了下來,孩子們有些不盡興地下了木馬。
“再騎一次吧?”
月子好像是興趣盎然,我看著那戴太陽眼鏡的男人這時雙手插在夾克衫的口袋裡,已經朝外走去,於是便又去買了兩張票。
接著又騎了一次,算來月子總共騎了三次。我則騎了第二次,以後就坐在椅子上看著月子一個人騎。我不時向月子揮手,月子也不斷向我揮手,此情此景,我才總算真正地感到Z先生他們的這個聖誕節禮物是確確實實地送到我的手裡了。
迄今為止,與月子兩人從沒有如此快樂過,相互揮著手,幸福地歡笑著,這是破天荒第一遭。
真如我期待的那樣,我們之間新的愛情之花已經開放了。我這樣相信著,看到木馬一停下便馬上趕過去殷勤地將月子抱了下來。
回到賓館房裡,又休息了一個小時左右,正好三時,便退了房,叫了輛計程車去機場。
路上,街頭的商店幾乎都關門了,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寂靜的巴黎街道,給人一種祥和的感覺。我眼睛望著窗外,心裡卻又想起了紅城堡。
那坐落在河邊的城堡現在也如此祥和吧?今天夜裡那裡不會再有什麼活動了吧?不!也許會組織一場更加熱鬧的宴會吧?
如是這樣,月子不在了,她們將對誰進行調教呢?我是沒有看到別的受調教的女人,但那城堡中女人是一定不會少的。那些穿著十分性感的,經常陪同我的姑娘們,也許會成為那些男人的調教品吧。
這樣想著,一種強烈的願望在心頭升起:那城堡裡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呢?
“我說……”
“什麼?”
月子見我開口,馬上反問我,我倒一下子慌了神,隻好“沒什麼……”地搪塞起來。
於是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說話,月子一直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到達機場四點還不到。進入機場大廳,果然還有不少清潔工人在罷工,敲著空鐵皮桶,撒著廢紙垃圾,我們趕快辦了票,進了候機廳,工人們的喧鬧聲才聽不見了。
我們去商務艙專用候機室,我再一次問月子有什麼東西要買,她還是回答“不需要”,並拿起日文的報紙讀了起來。對月子來說,將近八十天沒回日本了,日文的報紙、雜誌當然是會感到十分親切的。
接著我們又一起去公用電話處,給月子家裡打了個電話。日本正是午夜十二時,嶽母起來接了電話,我向她說我們現在在飛機場,馬上就要從巴黎起飛出發了。嶽母好像對我的辦事能力十分稱心,嘴裡一邊說著“真的回來啦”,一邊連聲道謝不停。接著我又將話筒遞給月子,月子也操著明快的聲音安慰著“不要緊的”“一點也沒問題”,使她的父母徹底地放下了心來。
現在臨出發了還打電話將月子父母吵醒,是因為我怕路上再有個三長兩短,說實話到現在為止,我的心裡還沒擺脫城堡中那些傢夥的陰影。月子當然是不知道我的心情的,若無其事地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看著日文報紙。
總算開始登機了,很準時。我與月子的位子在一起,讓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便在其邊上的靠走廊座位上坐了下來。月子好久沒看到日本人了,對飛機裡的日本空姐很感興趣,找她們搭著話,要了毛毯和日本的女性雜誌。到了這時,我才終於放下心來,對月子說:“待會兒吃些東西,睡一覺,就到日本了。”月子聽了也很高興地點點頭。
飛機起飛了,我的心情真正地徹底放鬆起來。飛機在天空中急速地轉著圈子朝上升去,這時月子一直頭挨著機窗看著外麵。飛機終於平穩下來,開始正常飛行時,空姐來問喝什麼飲料和吃什麼飯菜,我要了日本套菜,月子也跟著一樣,我心裡油然升起一股幸福感,不愧是夫妻,吃的口味也是如此相協調呀!
送來的套餐量很大:有蟹肉、童子雞肉、青菜心、蘿蔔和蝦、牙片魚、鮮貝、蕎麥麵,烹調都是正宗的日本方法。很難得,月子竟將這些東西都吃光了。我要的飲料是啤酒,月子一開始就要白葡萄酒,到吃好飯,她的眼圈已是紅紅的了。
接著收去餐具,又端來了甜點水果,再過一會兒乘客們便大多關上了座位上的小燈閉目養起神來了。我想要是月子也閉上眼睛,醒來便是日本了,我有些話要對她講,於是又要了威士忌兌上水,一邊喝著一邊找機會對月子說了起來。
首先向她說起她不在家時,每星期天我請了一個女傭,回去後便不要她來了。我醫院還是老樣子,但明天開始每週一次打算去周圍地區的私人診所打工。另外,月子不回日本的理由是說她在法國學習設計:
“有關這一點,我們要口徑一緻纔是呢……”
我這麼說著,過了一會兒月子開口反問道:
“就這些是嗎?”
“就這些。”
“就是要口徑一緻的事情……”
我慌忙扭頭去看她的表情,隻見她依然靜靜地在喝著葡萄酒。
我看著她的側影,心裡琢磨著她這話的意思,她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與我統一口徑呢?我這樣想著追問道:
“還有什麼嗎?”
“我是沒什麼的了。”
月子一口否定著,目光散漫地看著正麵的電視螢幕。螢幕上正在播放著我們飛機的飛行線路,現在正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空朝北飛去。
我的目光也停在了電視屏上,調整了一下語氣,小心地試探道:
“你說那天被抓走後去了城堡,那是什麼地方呀?”
這問題昨夜已經問過一次了,月子還是不想回答。
“可以的話,希望你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
看著月子懶洋洋的樣子,感到機不可失,於是便又問道:
“在城堡裡有些什麼人呢?”
“當然是有人的囉。”
“那麼是男人?”
月子顯然比昨天心情好了不少,所以十分坦率地點了點頭。
“被那些男人圍著,心裡很害怕吧?”
“可是,隻想著讓他們送我回來。”
“他們答應了?”
“你難道沒聽說嗎?”
突然的反問,我一下慌了手腳,馬上喝著威士忌掩飾著,一口濃濃的酒滲過食道,我才壓低了聲音答道:
“沒有呀……”
話說出了口,又感到月子會不會是在套我的口風,馬上又否定不會的,可不由得心虛了起來,又趕緊喝了一口威士忌,藉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問道:
“他們沒對你幹什麼吧?”
“幹什麼?”
“我是說,對你加以傷害什麼的……”
“要是傷害了又怎麼樣呢?”
“不會的吧,看你很精神的……”
“可是,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囉……”
我扭頭看著月子的臉,隻見她看著我嘻嘻地笑著。我一下子感到看到了不應該看的東西,又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威士忌。於是談話陷入了沉默,月子便將座位的靠背朝後倒了下去。我怕她睡覺,又問道:
“幹出那種事情來的傢夥總是很可怕吧?”
“起先是有些怕,慢慢也就習慣了,他們還是蠻紳士的呢。”
我一下子有了酸溜溜的感覺,說綁架她的人蠻紳士的,虧她說得出口。月子見我不說話,又用一種冷冷的口氣說道:
“這你是不懂的。”
“不懂什麼?”
“不懂,就別懂了。”
月子說到這裡便將頭朝向機窗,表情冷冷的,很明顯是不想再與我多說了。
看來我是問得太多了,我有些後悔。見空姐過來,月子將葡萄酒杯交還給她,用毛毯蓋在自己的胸前,閉上了眼睛。我不知所措,一個人尷尬地喝著威士忌,心裡感到我們兩人的關係要達到和睦相親,恐怕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呢。
飛機到達成田機場是日本時間下午差十分鐘不到二時,從巴黎起飛,整整十二個小時準時到達了目的地。
飛機著落在跑道上,發出與空氣摩擦的巨大轟鳴聲,我輕輕地伸手握住了月子的手。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隻是長長的旅行結束了,這旅行並不是單單指乘飛機的時間長,更包含著我與月子長長的分離結束了,我們將開始一個嶄新的生活,我是懷著這樣的感慨握住了月子的手的。可是月子隻是任我握著,並沒有迎合著也握住我。
兩個半月的時間,月子回到日本難道不感到激動嗎?或者是她感到與我握住手也沒什麼意義吧?我猜測著,握著月子的手,心裡感到堵得慌。
說心裡話,十二個小時之前在巴黎的戴高樂機場登上飛機時,我曾想利用飛機裡的時間與月子好好談談的。談談我們回日本後夫妻怎樣重歸於好,談談這次兩個半月的巴黎之行怎樣相互理解,談談月子受綁架後我怎樣擔心,現在看到她回來怎樣高興。這七十五天內發生的事情,彼此再也不要提起,就像做了一場噩夢將它忘記。談談我們的夫妻關係,今後應該像雨後的大地,顯得堅固而又純清。談談我們雙雙牽著手下飛機,給來機場接機的父母一個燦爛的笑臉……
我是想好這麼多的話題,纔在飛機上吃了飯後與月子交談的,可是月子好像老是心不在焉似的,話也談得不十分投機,我心裡仍然留著不少的疙瘩,談話卻不了了之了。以後雖然又說了一些話,但都是些“還有多少時間到啦?”“爸爸媽媽會來接我們嗎?”這樣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話題。
在這樣的狀況下到了成田機場,我們去見月子的父母,如果月子將這兩個半月裡發生的真實情況說給她父母聽的話,我們的夫妻關係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麵呢?我想到這裡,心裡不由非常煩躁起來,擡頭看看月子靠在座位上睡得很安穩,飛機上她東西也吃得不少,與前天在巴黎見麵時相比,看上去精神是好多了。
我想再抓緊時間將心裡的話與她說一下,但飛機已降落,機艙裡混亂起來,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飛機停下了,機內的廣播裡在說東京地麵溫度是5℃,晴天,比巴黎稍微暖和一些。播音員還在對大家乘坐這次航班表示感謝,希望以後再次乘坐他們的航班。趁廣播裡喋喋不休地說著,我突然感到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抓緊時間與月子談上幾句,但這時空姐已經拿著我們的大衣走了過來,於是我便又失去了最後的開口機會,隻好不再作聲。
這樣如此重大的七十五天裡的事情,我便隻好悶在肚子裡,兩個人穿上大衣,在外人看來似一對新婚旅行歸來的夫婦,下了飛機朝出口走去。
兩人隻有一隻小手提箱,上飛機是可以隨身帶的,所以現在下飛機就顯得很方便了,直接過了海關便來到入港大廳裡了。
我搶先走在前麵,希望先發覺月子的父母,但是月子的父母卻先發現了我們,“阿月!”月子的母親激動地叫了起來,被這聲音所吸引,月子一下子奔了過去,也不顧周圍那麼多人,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好了,這下好了……”
身材小巧的月子母親嘴裡連連叫著,伸長著脖子用手撫摸著月子的臉,月子也禁不住熱淚盈眶起來,母女倆緊緊地抱著,久久不肯鬆手。我不由又一次感到兩個半月的分別,對這一對母女來說是多麼漫長的時間呀!好一會兒,月子才從母親懷裡轉過身來,又去抱住了父親,父親望著這終於平安歸來的女兒,慈愛地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月子的頭伏在父親的懷裡好幾次微微地顫抖著。
終於擁抱過了,他們才意識到我的存在,對我點了下頭道:“辛苦你了。”我倒是並不太辛苦,隻是一路上老是擔心得厲害,見他們緻謝,便趕緊回答:“沒什麼……”於是嶽父嶽母左右挽著月子說道,“走吧,車子等著呢”,說著便三人並排地朝停車場走去,我也趕緊拎起提箱跟在後麵。
停車場在二樓,乘電梯上去後還要走過一條長長的通道,一路上三個人高興地談笑著:“累壞了吧”“看上去很精神的”,我耳朵裡時時傳來著這樣的話語。不一會兒便到了停車場,嶽父專用的黑色轎車停在那裡,司機見我們過去,便馬上恭敬地開啟了車門。
嶽父剛坐進車去,但馬上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要月子先坐進去,然後讓嶽母坐在月子旁邊,車子很大,後麵再坐個人是並不顯得擁擠的,但嶽父卻回頭對我說:“你去叫輛計程車吧。”既然這樣剛才就可以說了,也不用我跟到這上麵的停車場來了。心裡想想有些氣憤,但嘴裡還是不能說出來,見我不響,嶽父便又說了句:“我們在家裡等你。”便自己坐在了前麵司機邊上的位子上,隨手關上了車門。我隻能怔怔地站著,嶽母從窗玻璃裡朝我招招手,月子是乾脆毫無表情地坐著,任車子徐徐地從我身邊駛過。
我沒有辦法,隻好拎著提箱又回到一樓的計程車站,心裡真是窩了一肚子的火。雖說車子後麵規定坐兩人,月子坐了好長時間的飛機吃力了,讓她坐得舒服些也是應該的,但這中間讓我坐一下也無妨的呀,再說我與月子畢竟是夫妻呀,這樣將我一個人撇下,坐計程車回去,實在是有些欺人太甚!
越想越生氣起來,以前這樣的事也時常發生的,真是不是自己的親人到底不一樣。但是今天的事月子是有責任的,她父親這樣做,作為妻子應該出來為我說話,她完全可以說陪我一起坐計程車回去的。
剛回到國內,便受了一肚子氣,來了一輛計程車,猶豫了一會兒乘了上去。猶豫的原因是乘計程車到月子家裡要兩萬多元呢,但想到月子父親讓我乘計程車的,所以也就不管它了。車子開始啟動了,我心裡又有些不安起來。
現在月子與父母三人乘在車子裡,到家要一個多小時,她父母會不會問她在法國的情況呢?月子要是將紅城堡的事一五一十照實講來,這問題就複雜了,想到這裡又感到要是自己坐在車裡,便可以見機行事扯開他們的話題,現在卻隻能幹著急。但是反過來一想,雖說他們三人是一家,但還有一位司機是外人,月子是不會當著別人的麵說出自己的遭遇來的吧?這樣考慮著,心裡纔有些踏實起來。
車外的天氣果然如飛機裡告知的很晴朗,但刮的是西風,好像很冷。車子朝著西麵頂風而去,我不由想起前天在巴黎的公園裡,也是這樣夕陽西下的時候,月子回到了我的身邊。
當月子飄動著紅色的大衣,撲上來抱住我的這一瞬間,我感到月子是變了,以後我們夫妻將會有一個新的開始了。可現在看來這也許隻是我一廂情願的美好願望而已,現在剛踏上日本的土地,月子那樣子又與以前沒什麼兩樣了。怎樣才能使月子真正回到我的懷抱裡來呢?同是冬天,但與法國相比,日本的景色似乎要優雅和多彩一些,我望著車窗外的隆冬景色,同時腦子又陷入了今後該怎麼辦的沉思中去了。
計程車到澀穀的嶽父家已是下午四點多了。怪我太迂腐,心裡隻覺得計程車費嶽父會給我付的,不想門口連用人也沒迎出來,我隻好自己付了車費。一個人拖著行李穿過黃楊樹成林的院子,到了家門口,隻見門口脫著好幾雙鞋子,明白他們三人早已經到了。我將提箱放在門邊,用人總算聽到動靜迎了出來,將我帶到客廳裡,隻見嶽母與月子麵對麵坐在矮桌邊,旁邊是一條在我認識月子以前就飼養的捲毛狗。見我進去,嶽母對我說了聲“我們也才剛到”便算打過招呼了。我已不想說什麼,默默地坐在了月子的身旁,這時嶽父親自開啟香檳,在月子、我和嶽母的杯子裡斟滿了酒,然後自己斟滿舉起杯來道:“聖誕快樂!”今天是聖誕節,嶽父嶽母最寶貝的女兒平安回來了,這對他們來說是收到的一份最寶貴的禮物。兩個人都對著月子滿麵堆笑,在一旁的我看著這樣喜悅的場麵,感覺他們在車子裡並沒有談及什麼傷心的事情,於是心頭也感到輕鬆了一些。
“克彥,你也辛苦了。”
嶽母的這麼一句話才使我感到他們總算想起了我。我一邊馬上禮貌地說道“這沒什麼”,一邊謙恭地點著頭。一旁的月子卻是沒事人似的一聲不發。
嶽父也總算對我點了點頭,又為我倒了一杯酒,這時女用人拿了一盆乾酪進來。好像是約好了似的,這時門鈴響了,女傭去開門,幾分鐘後,托著一大盤壽司進來了。
兩個半月沒回來了,嶽母對月子勸著:“來,快吃。”月子於是便拿筷子將大盤裡的壽司夾到自己麵前的角盆裡,今天在飛機裡她吃了不少的,現在平安回到家,食慾胃口大概又會大增的吧。
“克彥,你也不用客氣。”嶽母也對著我勸著,於是我便夾了一團壽司,要了杯啤酒。一邊吃,一邊說著她們的家事。月子弟弟的事,他們朋友的事,聊了好一會兒,月子突然跟她母親起身去了二樓的房間。那是月子出嫁以前的閨房,現在還為她保留著,大約二三十分鐘的時間,母女倆又回了過來。月子這時換了身打扮,穿了一件綠色的針織連衣裙,這也許是她當姑娘時穿的衣服,看上去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月子也許想放鬆一下,見父親誇她年輕便乾脆撒嬌地要了清酒與父親對飲起來。
月子酒量本來就不大,近三個月沒喝日本清酒了,又是在家裡,所以有些放肆,喝了沒一個小時,便有些醉了,嚷著想睡覺。“那麼,我們回去吧。”我見她說想睡覺便這麼勸著,心裡也著實想快些回去。可月子卻突然說道:“不,我想睡在這裡。”嶽母也好像與月子商量好了似的幫腔道:“今天就讓她睡在這裡吧。”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月子已經自顧自地起身去了二樓。
留下我一人怎麼辦?好容易回到日本了,想著夫妻好好團圓一下,可現在算什麼名堂嘛,我有些不甘心也跟著去了二樓,走進月子房裡,隻見她已經鑽進被窩睡下了。
“你真的要睡在這裡?”
“你不是明天很忙嗎?”
明天醫院裡確實有一大堆的事,也許會忙到很晚,但這與今天夜裡有什麼關係呢,讓我一個人這麼冷冷清清地回到家裡去,不是太殘酷了嗎?
“一起回去吧!”
我有些懇求的味道了,可月子還是很乾脆地回絕道:“我不去。”這態度我再勸說也沒有用了,隻好一個人下了樓。順便去了趟廁所,再回到客廳,嶽母便問道:“怎樣了?”於是我告訴她月子已睡下了。嶽母聽了便又幫著女兒道:“她一定很累了,今天就讓她一個人好好休息一下吧。”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也不能再勉強了,隻好點點頭道:“那麼,麻煩你們了。”說著便起身準備告辭。
“還有這麼多壽司……”
見我起身,嶽母有些挽留的意思,可是月子已經睡了,我一個人在這裡吃壽司不是腦子有毛病啊。我這樣想著,謝絕了嶽母的挽留,走到門口,嶽父從另一間房裡出來,問道:“就要走啦?”
“是的,明天還要上班。”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與同是男人的嶽父敘說,但嶽父並沒有與我多說話的意思,隻是點點頭道:
“那麼就讓車子送一下。”
“不,不用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如此乾脆地拒絕的,說了聲“再見”便出了大門。
外麵冷極了,撲麵的寒風將我吹得直打寒噤,我有些後悔沒讓嶽父的車子送一下,走到大路口馬上攔了輛計程車回到了世田穀的家。
開門進屋,當然一切都與我三天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冷清清的,與月子不在時同樣的感覺,我先開了暖氣,又整理著三天來塞進來的報紙,心裡不由又憤憤然起來。
好容易回到東京,自己卻住到孃家去,將丈夫一個人撂在家裡,這是什麼妻子呀!我又一次為月子的冷淡和自己的無能而生氣,但隨即又安慰起自己來,月子在城堡關了兩個多月,是她父母親希望她住在家裡的,這樣想想也不能再說什麼了。
反正今天是沒有辦法了,放鬆一下精神,洗了個澡,再看鐘表才八點,巴黎時間應該是深夜十二點。算來整整一晝夜我沒好好睡覺了,但情緒卻格外高昂,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幹些什麼呢?開啟電視,儘是些熟麵孔的男女演員,瘋頭瘋腦的讓人感到噁心,關了電視,又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喝了幾口,很自然又坐到電腦麵前去。
月子已經回來了,紅城堡中再也不會傳送東西過來,我心裡明白,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坐了過來。想到以前每晚坐在這裡看著傳送來的錄影,從錄影裡我看到了月子,得到了無限美好的遐想,每晚都過得十分充實。
“可現在月子已經回來了……”
我又一次提醒著自己,就這一點應該滿足纔是。我這樣想著,孤單單地鑽進了冰冷冰冷的被窩裡。
月子回到家裡來,是我們回日本後的第三天。
第一天說她長途旅行太累了,第二天嶽母來電話說月子還想在孃家待一天,第三天又是嶽母來電話說月子想到回家要做家務,心裡不願意。這樣一天天拖下去要到何年何月呀,我急了,要求月子來聽電話。
要說家務,我們家本來並不多。四室一廳的公寓房子打掃一下,早飯大多隻是咖啡加麵包和沙拉,都是現成的東西,晚上也不需要她燒什麼菜的,因為我醫院裡很忙,一星期有一半都不回來吃晚飯的。週末我們又大多去外麵餐館或者她的孃家吃飯,所以真正在家裡吃晚飯,一星期也才兩三次。這樣所謂的家務,還不想幹啊!
月子接了電話,我一下子火氣十足地嚷道:
“還不想回來,想幹嗎呀?”
平心而論我還是盡量壓著火氣的,月子聽我聲音不對,便不出聲,這更使我火氣衝天起來:
“我可是每天自己燒飯的呢!”
我這麼沖著電話叫著,月子突然丟過來一句話:
“你不會下班到我這裡來?”
“開什麼玩笑,我有自己的家,幹嗎下班要跑到人家那裡去?”
我以前是一直剋製著自己的,今天是實在忍不住了,乾脆一瀉到底,一吐為快了:
“好容易回到了日本,你這樣與分居有什麼兩樣?”
我豁出去了的心情,看月子怎樣回答。
“有兩樣的。”
月子的聲音像從牙縫中漏出來似的,顯得有氣無力:
“與你在一起,我感到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再發生以前那樣的事。”
“以前那樣的……”
“再突然遭到什麼人的襲擊,被綁架到什麼地方……”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回到家來怕遭人綁架,這不是明明在說我與壞人是有勾結的?我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然起來,重新握了一下話筒:
“我為什麼要綁架你……”
“不知道,但總感到與你在一起便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月子是有意這樣說的,還是不想回家來,僅僅是找個藉口而已?
“別說這種傻話了,這裡可是日本呀。”
“可是,我還沒從那恐怖中解脫出來呢。”
紅城堡事件對月子來說確實是夠恐怖的。如果她現在的話僅僅是指害怕、恐懼,那還問題不大,如果她對我的所作所為有所察覺,這些話都是有目的說的,那問題就棘手了。
“盡量將那事忘掉吧。”
這幾天月子的行為作為妻子是不合情理的,但說到受紅城堡之事的刺激,一下還緩不過神來,我也不能太勉強她了:
“那種事是不會再發生了,你放心回來吧。”
剛才我還火氣衝天,現在的口氣已經完全謙恭得幾乎是在懇求了:
“不管怎麼說,你先回家來吧。”
或許是我的懇求起了效果,月子第二天下午便回到了我們世田穀的家裡來了。我是在醫院裡接到她的電話才知道她回家了。
“這房間打掃得好乾凈呀。”
“是嗎,請了個女傭人……”
“這電腦放到桌子上來啦!”
電腦以前是放在桌子邊上的一個電腦台上的,為了看紅城堡裡傳來的錄影,我將它移到桌子上來的。
“這是因為,桌子上方便一些……”
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慌得可以,害怕月子知道這電腦的秘密,儘管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桌子上放著蠻好的,不用去動它了。”
“你今天幾點下班呀?”
已經是12月28日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新年回家過年的病人要為他們辦理手續什麼的,可能要晚一些回家。我將意思說給月子聽,月子卻還是不依不饒地要求:“早點回來呀!”果然,月子一個人在家感到害怕呀!我感到她要我早些回家,是感到我是她的依靠,所以心裡有些高興,於是便動情地向她保證:“晚上八點之前一定回家。”說著便擱下了電話。
這一天,我很賣力,很快辦完了回家過新年病人的出院手續,還為這些病人寫了一些在家休息時要注意的事項,晚上八點不到如約回到了家裡。進門一看月子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回家便說晚飯還沒做,我猜想她是想出去吃飯,想起附近有一家新開張的義大利餐館,便約她一起去那裡就餐。可月子卻說不想出去,於是隻好順著她的心思打電話叫了兩份烤鰻魚飯的外賣。
以前我們兩人在家裡不燒飯,是經常出去吃的,今天怎麼突然懶得出去了?感到有些奇怪便問她原因,她回答說是:“不想碰到熟人。”
可是自己家附近,碰上熟人是難免的。如果不想碰的話,隻有一條路就是整天悶在家裡不出門。事實上,今天從回來到現在月子也確實是一直待在家裡沒有邁出門檻一步。
“可是你回來了見到個把熟人也是沒辦法的呀。”我這麼勸她,可她卻不置可否,見她這樣子,我心裡不由感到,也許是紅城堡裡的兩個半月的調教,使她對現實的生活變得不能適應了吧。
一般來說,長期失去自由的人,一旦恢復自由是十分希望出去走走看看的,可月子不想出去,不想見熟人,這是為什麼呢?
“回來時,碰上物業管理的人了吧?”
“碰上了,問這問那的,我趕緊逃上來了。”
聽月子這樣回答,我感到她怕碰見熟人其實是怕人家察覺她在法國的秘密,或者說是紅城堡的幽禁生活給她帶來的後遺症。
“你不用焦急,慢慢就會適應的。”
我想到這裡,心裡突然對她產生了憐憫,感到我有責任應該好好地保護她。
我的心情不知月子知道不知道。她好像沒什麼食慾,烤鰻魚飯吃了一半便不吃了,起身給我倒了杯茶。我端起她給我倒的茶,與她麵對麵地坐著,邊喝茶邊在想,這樣夫妻和和睦睦地坐著喝茶已是久違的了,所謂夫妻間的幸福,難道不就是這樣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細小事情嗎?
可是馬上又有一種不安湧上心頭,忍不住問道:
“你爸爸媽媽對你在法國城堡裡的事知道嗎?”
我的問題太突然,月子猶豫了一會,纔回答:
“大緻上與他們說了。”
“這麼說……”
我想進一步問她一些細節,但月子馬上有意將話岔開道:
“我平安回來了,這就好了,他們什麼也沒問。”
確實,作為父母,女兒的生命是第一寶貴的,人能夠平安無事,對他們來說,也許別的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了吧。
“那麼,他們沒說想去報案抓那些壞蛋?”
“為什麼要報案?”
“他們綁架你,大家都好擔心,你爸爸又給了好多的錢。”
“這種事也是沒辦法的呀。”
沒有辦法,是什麼意思,是月子感到自己在紅城堡中過著奢華的生活是需要這麼多錢的,還是感到對那些傢夥少去惹他們為好?我有些吃不準地還想再問,可月子卻用手一下將頭髮朝上捋起,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這種事,別再說它了好嗎!”
這當然是好的囉,我心裡也巴不得最好不要去說它。隻是要知道月子是不是對此事還耿耿於懷,她父母是否對此事還不肯罷休,還有,他們是不是在懷疑我。看現在月子的態度似乎問題不大,那麼,我是謝天謝地從今往後對此事再也不想提起隻字片言了。
於是我一下子改變了話題,說我明天再去醫院處理一些剩餘的工作,後天就正式休息了,問月子是否願意新年裡一起去什麼溫泉輕鬆一下。可是月子卻說今年不想去外地,就打算在東京過新年。又說她今後想在家裡養隻什麼動物,要不討人厭的,感到還是貓比較不用太費心。我聽月子說到“要不討人厭的”話時,心想這話是不是沖著我來的,但看她的神色,很是愉快,於是便知道她這話不是有意諷刺我的。但想到我們的公寓裡是明確規定不許養寵物,想對她說,但又不忍心掃了她的興緻,所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改成一句曖昧含糊的話了:“這事以後再好好合計吧。”
這樣,我們兩人的對話進行得還算順利,月子心情不見得非常好,也並不顯得很壞。到了十一點,她便說了聲:“想睡覺了。”便徑直去了她以前住的自己的房間。
這樣不是又與以前一般無二了,這樣我的心機不是全部白費了?我一下慌了起來,不由得叫道:
“你等一下。”
兩個半月纔回到日本,又在孃家讓我乾等了三天,現在好容易回到家裡,卻又要與我分房別居,這實在有點太掃興了。我這樣想著叫了起來,月子已走到她的房門口,聽見叫聲回過頭來道:
“幹嗎?”
“今晚,可以嗎?”
我的話很簡單,可熱切的眼神月子應該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月子的回答卻大大地出乎意外,隻聽她低聲嘆道:“今天有身子呢……”
很明顯她是說來月經了,可我還是不甘心地追問道:
“不行嗎?”
月子點點頭說了聲“晚安”便轉身進了她的房間。
我還想追過去,但想到過分的強求反而會弄巧成拙,於是便重新嘆了口氣坐回到了沙發上。
節骨眼上月經來潮,這是真的,還是月子的藉口?我這樣想著,總認為月子是在有意躲避我,無可奈何隻好拿了瓶白蘭地,自斟自飲起來。
說心裡話,今夜我是殷切期待的,不管月子怎樣,這是我作為丈夫的權利,我是有權利熱烈地擁抱她的。可是,現在被她一句話說得我雙腿之間硬邦邦的迷失了方向。
這硬邦邦的東西,怎樣來消遣呢?我腦子裡想著想著,想起了紅城堡給我傳送來的錄影。
我托著白蘭地杯子,走到自己的房裡,腦子裡拚命地回想著錄影中的鏡頭,月子四肢被縛著,一個男人在她身上拚命地蠕動,很自然,我的手又不爭氣地伸入了自己的褲襠裡去了。
月子不讓我碰她,我隻有這麼個辦法。我這樣自己為自己找著藉口,握住了自己下身的硬東西,不過,心裡對自己的行為還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
小小的一套公寓房子裡,妻子在自己的房裡睡覺,丈夫在隔壁房間,腦子裡浮想著妻子與其他男人尋歡作樂的情景,以自慰來作樂,這不管怎樣解釋,都是不正常的。不!豈止不正常,完全是白癡,瘋子,變態!我心裡這樣大叫著,想象著與隔壁房裡的月子抱在了一起,身體一陣猛顫,隨著手搓動的節奏劇烈加快,我的一腔熱流便騰空而起了。
從年末到新年,我和月子在家的日子隻有兩天。
12月28日,月子終於回到家來,但30日又去她孃家了,本來每年我們都是31日去月子孃家過除夕的,但今年月子30日就去了,元旦這天我必須要去我自己的家裡,到初三回東京。按理月子應該與我一起去我家的,但從結婚一開始她就不願意去鄉下的我家,所以總是我一個人去看望父母的。這樣一來,整個新年假日裡,我們夫妻幾乎沒有在一起過,當然也就不可能有什麼夫妻的快樂了。28日那天本來倒是機會,可月子推說她身子不幹凈,又沒能如願,現在眼看一月三日過了,我還是沒能碰到月子的一根汗毛。
新年第五天,月子總算回到了家裡來,可我心裡難以平服,一種欲求不能的憤怒鬱積在胸口,很是難受。
回來的第一天晚上,月子照例獨自在她房裡睡,那天我正好有一個新年會,喝了不少酒,有了些醉意,回到家月子已睡下,去敲她的門,她也不理睬。
第二天,忙了一天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七點了,總算這天月子準備了晚餐,義大利圈麵和沙拉,又喝了些啤酒。晚飯後我坐到電腦前,找一些外國的有關論文資料,漸漸的自然而然想到紅城堡傳來的錄影,於是心氣有些浮動起來,去到客廳裡見月子坐在沙發上看一本室內裝修的書。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月子便指著一個鏤花雕刻的梳妝台說道:“真想買一張這樣的檯子呀!”我剛想說什麼,可月子卻將書一放便起身去了浴室。
月子睡覺前習慣先去浴室,洗好澡便徑直去睡覺了。所以這便是月子準備睡覺的訊號了。
從這天一早,我醒來時就決心今天晚上一定要與月子好上,白天去醫院便從同事那裡要了壯陽的藥丸,事先已服下了,再加上腦子裡時時飄出紅城堡裡月子那淫蕩的情景,此時身體裡的熱流已是沸騰不止了。我強壓著慾火看著電視,等到月子穿著白色的浴衣從浴室裡出來,又從我身邊穿過,好像是去廚房喝了口水,然後便漫不經心地說聲“晚安”,便朝自己房裡走去。
我望著她的背影,鼓足了勇氣,盡量將聲音放得爽朗地問道:“今天,可以吧?”
想當然月子總會回答我的話的,可卻沒聽到她一點兒的聲響。
如此看來,要得到月子是非使用強製手段不可了,我像準備起義的年輕將士似的,情緒異常激動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月子的房門前。
隔著門聽裡麵的動靜,有輕輕的音樂聲,但不知道是什麼曲子。我聽了有兩三分鐘後,便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才傳來一句冰冷的明知故問“:什麼事呀?”
“你開開門呢……”
丈夫找妻子沒什麼可難為情的。我這麼鼓勵著自己,可月子還是不開門,隻是一個勁兒地問:
“你幹什麼呀?”
幹什麼,這還用說,丈夫想要妻子,作為妻子應該無條件地開門。這樣一想又重重地敲了兩下,或許是拖不下去了,月子終於開了門。
我一下子撲了進去,緊緊地抱住了穿睡衣的月子。
“你這是幹嗎呀……”
還用回答嗎!深更半夜的丈夫到妻子房間裡想幹嗎不是明擺著的嘛!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匆匆忙忙的,連避孕套都已戴好了。我一下子將月子按到床上,見她朝天躺倒便馬上扒起她的睡衣來。
“放開我……”
月子見我發急了,有些慌了,我則喘著粗氣,乾脆地說:
“我要你!”
從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巴黎重逢後至今已將近半個月了。這期間月子以各種理由使我沒能近她的身子,現在終於被我抱在懷裡了。
不管她怎麼叫,怎麼掙紮,我都不會放的。這裡是我的家,大聲呼叫救命也隻有我聽得見,我現在已不是丈夫了,我已成了一頭雄性的動物,我不顧一切地撲在月子的身上。
可是我一下子有些氣短了,在我的身下,月子的睡衣已經敞開,可她卻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
我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了,我喘著氣叫道:“我要你!”月子隻是不作聲,伸手將壁燈關掉,自己又將睡衣短褲脫得精光。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動作,剛才的音樂突然鮮明起來,這原來是在紅城堡裡月子受調教時播放的音樂。
這應該是巴赫的《幻想曲和賦格》,為什麼月子放這個曲子呢?正這麼想著,月子主動地伸出雙手喃喃地道:
“好了,來吧……”
到底怎麼啦,肯定會有一場激烈反抗的月子,現在是180度的轉彎了。而且是我朝思暮想裸露著全身,柔情萬種地躺在我的麵前。
現在我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心裡這麼想著,可身體卻似被鐵絲什麼的縛住了一般,不能動彈,但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便是過了這村再也沒有這店了,一種焦慮激得我心裡喊著:“機不可失!”便不顧一切地撲到了月子的身上。
我的身子埋進了月子的身體裡,一種久違的溫馨、柔軟以及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似的感覺,使我再也不能自製,就像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年,莽撞地上下抖動起來。
不知運動了多少時候,我隻感到渾身被吸在了月子豐滿的身軀上了,滑潤,柔軟,溫暖……我已說不清什麼滋味了,我隻感到自己身體裡的一股轟轟烈烈的東西已經不受我意誌控製地衝進月子的身體裡去了。
太緊張了,慌裡慌張,毛手毛腳的,我不由為自己的行為有些難為情,這時月子在下麵好像剛睡醒似的聲音懶懶地問道:
“好了嗎?……”
是在問我,還是在揶揄我,我無法分辨,也無法回答,隻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月子便馬上搖著身子說道:“下去吧。”我又是下意識地翻過身去,月子便馬上起身,穿上剛才脫下的睡衣,無聲地走出房間去了。她是去了浴室,拚命地用淋水龍頭在沖身子,她是想將我的東西沖洗得一乾二淨。
我這樣想著,無精打采地穿上褲子,這時剛才的音樂又響了起來,我不由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好像是身在紅城堡一般了。
這裡是我的家,可我的所作所為卻與紅城堡中的別無兩樣。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我剛才確確實實是征服了月子,可卻沒有一點兒滿足和勝利感,反而有一種被人嘲弄玩耍了的失敗感。
這難道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不!絕不是的!
我長期以來所追求的絕不是這樣無情無義的禽獸之樂!我這樣想著,一下子感到無地自容起來,整個身子也隨即像被抽掉了筋似的頹然癱在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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