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親的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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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傍晚,陳淩霄在濟世堂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母親打來的。她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虛弱,是猶豫。那種想說又不想說、在嘴邊轉了好幾圈纔出口的猶豫。她說下午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忽然覺得胃不舒服,不是疼,是翻江倒海的噁心,蹲在路邊的垃圾桶旁邊乾嘔了好一會兒。賣菜的王嬸給她倒了杯熱水,勸她去醫院看看,她說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回去躺躺就好。然後她回家躺了兩個小時,起來喝了口水又吐了。

“冇事冇事,可能就是吃壞了東西。”她在電話那頭反過來安慰兒子,“你好好上班,彆擔心。媽冇事。”

陳淩霄掛了電話,把白大褂脫下來疊好放在櫃檯上。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疊白大褂的手法也很穩,連領口的釦子都繫好了。但張婉清注意到了他的手——疊袖子的時候,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這個停頓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因為她最近總是下意識地觀察這個新來的調劑員,根本不會注意到。

“怎麼了?”

“家裡有點事。我先回去一趟。”

張婉清接過他手裡的白大褂,說了句“去吧,你爸在裡屋整理庫存,我幫你頂一下”。陳淩霄說了聲謝謝,背起書包就往外走。張婉清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文華路儘頭那排銀杏樹,步子還是那麼穩,但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銀杏葉被他的腳步帶起來,在身後打了幾個旋。

四十分鐘的路程他騎了不到三十分鐘。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裡隻開了一盞小檯燈。李秀蘭半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臉色白得跟身下的沙髮套差不多。她的鬢角有幾縷頭髮被冷汗浸濕了,貼在臉上。茶幾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個撕開的藥片包裝——是藥店買的鋁碳酸鎂咀嚼片,吃了兩片,看樣子又吐出來了。地毯邊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底有淺淺一層清水,是她自己備的,怕再吐的時候來不及跑廁所。盆沿上搭著一條毛巾,疊得整整齊齊。

陳淩霄在她旁邊蹲下來,握住了母親的手腕。手指搭在寸口上,指尖傳來的脈象讓他心裡一沉。

不對。

這不是吃壞東西。脾胃虛寒是舊疾,胃黏膜糜爛是老毛病,但從脈象上看,寒邪已經從胃經滲透到了脾經,脈象沉細遲弱到了極點,沉取的時候甚至有一種細微的“滯澀感”——不是血瘀,是寒邪凝滯在胃絡深處,氣血在那個位置幾乎不走。胃氣是後天之本,胃氣一傷,百病叢生。母親的身體本來就在常年勞累和營養不良中虧空得厲害,胃病又拖了太多年,胃壁的糜爛麵在反覆的炎症刺激下一直冇有機會癒合。養胃丸能緩解症狀,但寒邪入絡太深,藥力靠口服根本透不到那個深度。他本來想等月圓之夜以太陰之氣配合治療,但現在看來,等不了了。寒邪不會等。它已經在往更深處滲透了。

“淩霄。”李秀蘭睜開眼,看到兒子蹲在麵前,第一反應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蒼白的嘴唇,怕兒子看到擔心。“你怎麼回來了?診所那邊怎麼辦?我冇事,就是吃壞了,躺一躺就好了——你去上班,彆耽誤工作。”

“診所今天不忙。張醫生讓我早點回來。”

陳淩霄把她的手從毯子下麵拿出來,雙手合握住她的手掌。她的手指很涼,指甲蓋微微發紫——這是寒凝血脈的體征,末梢循環已經開始受影響了。他就那麼握著,蹲在沙發前,安靜了大約半分鐘。客廳裡隻有牆上老鐘的秒針走動聲,和窗外樓下小孩放學回家的嬉鬨聲。李秀蘭感覺兒子的手很熱,熱得有點不尋常,那股熱力從掌心透過來,沿著手腕往上走,像是有一股溫水從皮膚底下慢慢地滲進去。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隻知道暖流所過之處,胃裡的翻江倒海感似乎減輕了一點。

陳淩霄把母親的手放回毯子下麵,站起來進了廚房。廚房的灶台上還放著早上剩的半鍋稀飯,已經涼了,表麵凝了一層薄膜。菜籃子裡有半棵白菜和兩根胡蘿蔔,水池裡泡著一隻冇來得及洗的碗。他打開櫥櫃,把家裡的存藥檢查了一遍。上次做的養胃丸還剩小半瓶,放在最上層,蓋子擰得很緊——母親吃得很省,每天晚上一顆,從不漏服。但光靠養胃丸已經不夠了。他需要做一次深度清理,用靈氣把母親胃經裡的寒邪拔出來。不是用太陰之氣——那是月圓之夜才能借用的外力。用他自己的靈氣,用萬道劍經裡最基礎也最凶險的一種法門——以氣禦針。

以氣禦針的本質是用修煉者自身的靈氣代替金針,刺入病人的經絡,以氣馭氣,把病邪從經絡深處逼出來。靈氣本身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可以溫經散寒、通絡止痛;用得不好,就是往病人體內注入一股不受控製的外來能量。凡人的經脈冇有經過修煉,承受不住高強度的靈氣灌注,稍有不慎就會損傷經絡。更危險的是施術者——施術者必須以自身靈氣進入他人經絡,一旦對方體內的病邪過於強盛,反噬回來會直接傷及施術者丹田。陳淩霄現在的修為隻有健體層次,丹田裡的靈氣存量不到六成。這點靈氣要完成一次完整的經絡清理,相當於用一杯水的量去澆透一畝乾涸的田地。

但冇辦法。母親的胃經寒邪已經拖到了臨界點。今天隻是嘔吐,如果再拖下去——三天之內必然發展成急性胃出血。到那時候,就不是靈氣能解決的問題了。凡人的消化係統一旦出現急性出血,以地球現有的醫療條件雖然能救,但母親的身體底子太差,挨一刀之後恢複起來至少要半年。她冇有那個時間去消耗了。

陳淩霄從母親做針線活的盒子裡拿出幾根縫衣針。不鏽鋼的,針尖鈍了,是母親用了好幾年的老針。他把針放在灶台上,開大火燒了一鍋開水,把針放進去煮了十五分鐘。然後他從書包裡拿出從濟世堂帶回來的幾味藥材——黃連、蒲公英、白及——按萬道劍經裡最低級的“清絡散”配方比例配好,放進砂鍋裡加水熬上。煤氣灶的火調到最小,藥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苦澀的藥味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

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半碗溫水。他把母親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把碗遞到她嘴邊。

“媽,把這個喝了。喝了就不吐了。”

李秀蘭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水。水是溫的,但顏色比普通的水稍微渾一點,聞起來有股極淡的藥味——剛纔他在廚房裡用手指在水裡攪了一下,指尖的靈氣溶進了水裡。量很少,不會對身體造成負擔,但足夠先止住嘔吐、穩定胃氣,為接下來的治療做準備。

她喝了。不是因為相信這碗水有什麼神奇功效,而是因為這是兒子端給她的。喝完以後,她確實覺得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消下去了。不是慢慢消的,是喝下去不到半分鐘就平靜了——像是有人往沸騰的鍋裡澆了一勺涼水,咕嘟聲一下子就冇了。她有些困惑地看了兒子一眼,但冇有問。這個男人——不,這個少年,最近讓她困惑的事情太多了。困惑到了某個程度,就會變成一種沉默的信任。

“媽,我幫你做個鍼灸。就是中醫的那種鍼灸,紮幾個穴位,對你的胃好。”

“你會鍼灸?”

“在診所學的。張醫生教了我基礎的手法。不疼。”

李秀蘭沉默了幾秒。她想起兒子最近每天晚上給她熬藥,想起那個裝養胃丸的小瓶子,想起他給父親做的那次“推拿”——三分鐘把腫了一圈的腳踝消下去。鍼灸。推拿。中藥。她不知道兒子到底在診所學了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兒子不會害她。

“好。”

陳淩霄把母親扶進臥室,讓她平躺在床上,把衣服稍微往上撩起來,露出腹部。室內光線很暗,窗簾拉著,隻有客廳那盞檯燈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他從針線盒裡取出那幾根煮好的縫衣針,在床頭櫃上排列好。然後他閉上眼,用神魂感知了一遍母親胃經上的穴位走向,確認了寒邪凝滯最嚴重的幾個點——中脘,天樞,梁門,足三裡。這些穴位是胃經的要穴,也是寒邪最易盤踞的地方。母親的這幾個穴位按上去像冰塊一樣,寒意刺骨。

真正的鍼灸需要專業的一次性無菌針,但他現在冇有。縫衣針太粗,直接紮穴位會造成不必要的創傷。但他本來也不打算真的用針——針隻是外顯的工具,真正的“針”是他的靈氣。以氣禦針,針為載體,靈氣為刃。靈力裹著針尖刺入穴位的瞬間,靈力本身會代替金屬進入經絡,針隻是過度的媒介。這是萬道劍經裡最基礎的醫道法門,也是他在仙界見過無數次的凡間鍼灸術的終極版本。

陳淩霄夾起第一根縫衣針,針尖懸停在中脘穴上方半寸的位置。他將丹田裡的靈氣調動起來,沿著手臂經絡彙聚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然後通過針身往下渡。他的靈氣是土黃色的——山道靈氣的顏色,厚重而溫熱,裹著針尖緩緩刺入皮膚。母親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因為那感覺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不是針紮的刺痛,是一股溫和的熱流從腹部鑽進去,像是冬天裡灌了一個熱水袋,隻是這個熱水袋不是放在皮膚上,而是在皮膚下麵,貼著胃壁緩緩展開。

第一縷靈氣進入胃經。第二縷。第三縷。

每一縷靈氣都是一把微型的犁,在母親的胃經裡一寸一寸地犁過去,把凝滯的寒邪從經絡壁上剝離。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寒邪在胃經裡盤踞了太多年,已經不是散兵遊勇,而是成片成塊地附著在經絡壁上。靈氣經過的時候,寒邪會本能地抵抗,兩股力量在經絡裡對抗的餘波會傳導到臟腑。陳淩霄能感覺到母親腹部肌肉的輕微痙攣,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自己的狀況也不好——每一縷靈氣離開指尖進入母親體內之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收不回來。丹田裡的靈氣存量從五成五迅速降到五成、四成、三成五。

中脘穴清理完畢。天樞穴開始。

天樞穴是大腸的募穴,也是胃經寒邪最容易往腸道擴散的節點。果然——天樞穴周圍的寒邪比中脘還要嚴重,靈氣探進去的時候,反饋回來的感覺像是在暖房裡摸到了一塊冰。這塊冰不是靜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樣在經絡裡緩緩蠕動,試圖避開靈氣的觸碰。陳淩霄加大靈氣的輸出量,土黃色的靈力像一條微型蛟龍,在母親的胃經和腸絡交界處與那塊寒邪展開了拉鋸戰。寒邪被一絲絲剝離、融化、驅散。

天樞穴清理完畢的時候,母親忽然吐出一口長氣。那口氣帶著一股涼意,在昏暗的臥室裡形成一團極淡的白霧。她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點血色——不是紅潤,是原來那種白得像紙的顏色褪去了一層。嘴唇上的紫色也在慢慢變淡。她的眼皮動了兩下,像是要睜開,但最終冇有睜開。不是昏迷,是身體在深度放鬆的狀態下自動進入了睡眠。這種睡眠比任何安眠藥都深沉,因為不是藥物強製抑製神經,而是經絡通暢之後身體自我修複的本能反應。

陳淩霄的丹田存量已經掉到兩成了。他繼續在足三裡和梁門穴施術。針尖懸停,靈力渡入。手指穩如磐石,但額頭上已經全是汗。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床單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最後兩個穴位——內關,公孫。內關是心包經的穴位,公孫是脾經的穴位。胃經調理完畢後加上這兩個穴,是為了防止寒邪從胃經反竄到其他經絡。這兩個穴位的清理相對輕鬆,因為寒邪的主力已經在胃經上被擊潰了,剩下的零星殘餘不成氣候。

最後一針收針的時候,陳淩霄的手腕抖了一下。縫衣針從指尖滑落,叮的一聲掉在床頭櫃上。丹田裡的靈氣存量不到一成。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把靈氣消耗到接近枯竭的程度。經脈因為過度調用靈力而隱隱作痛,十根手指發麻,像是在冰水裡泡過一樣。他扶著床沿站起來,膝蓋有點軟,但穩住了。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溫熱。乾燥。脈象平穩。胃經裡的寒邪已經被清理了七八成,剩下的兩成不是一次能清除的——那些是附著在經絡壁深處的頑固寒毒,需要後續用湯藥配合鍼灸慢慢化解。

但最危險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他把縫衣針收起來,放進水杯裡泡著,準備明天消毒。去廚房把熬好的藥湯端過來,放在床頭櫃上,用保溫杯蓋蓋住保溫。他寫了一張字條壓在藥碗下麵——“媽,藥熬好了,醒了自己熱一下喝。我去買菜。”

然後他背上書包,輕輕地關上了家門。

樓道裡很安靜。樓下的梧桐樹正在落葉,葉片被秋風捲起來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靠在門上,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不是累了——累是真的,但更強烈的是另一種感覺。一種他十萬年來幾乎冇有體會過的感覺。

前世的淩霄大帝,彈指間可以崩碎星辰,一劍可以斬斷星河。但他的指尖從未為任何人停留過。他會煉丹,一顆丹藥能讓凡人延壽百年,卻從未給自己的母親熬過一碗最普通的養胃湯。他會醫道,一針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卻從未想過彎腰去看一眼父母的舊疾。

十萬年了。他終於做了一件前世從未做過的事。

不是斬至尊。不是破天劫。是蹲在沙發前握著母親發涼的手,用自己微薄的靈力驅散她胃裡的寒氣。這比斬至尊難。難得多。斬至尊隻需要修為,照顧母親需要的不隻是修為——是耐心,是細緻,是在她吐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把塑料盆遞過去而不是轉身離開。他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天的陽光很好。不刺眼,也不熱,溫溫的,照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子。他騎上自行車,往藥材市場的方向騎去。

葛大爺要提前還清他的人情了。

陳淩霄到藥材市場的時候,葛大爺的鋪子門口多了一個人。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蹲在門口的簸箕旁邊,用毛刷清理藥材上的泥土。他的手法很熟練,一看就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的人。橘貓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尾巴豎得像根旗杆。

“我侄子,葛小軍。”葛大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還是那個姿勢,膝蓋上搭著舊毛毯,收音機今天冇開,“在鄉下收藥材的,每半個月往城裡送一次貨。你們認識一下。”

葛小軍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朝陳淩霄咧嘴一笑。他笑起來很憨厚,皮膚黝黑,虎牙少了一顆,笑起來有個黑洞,讓人覺得這個人冇什麼心眼。

“你就是陳淩霄?我叔跟我提你好幾次了。說你推拿的手法比醫院裡的老中醫還絕。”

“冇那麼誇張。”

“你有空也幫我看看。”葛小軍指了指自己的後腰,“常年在山裡跑,腰不好。我叔那個老頑固,他都說你推拿好,那你是真有東西。”

陳淩霄答應了一聲,然後在葛大爺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葛小軍繼續蹲在地上清理藥材,毛刷刷得刷刷響。市場裡比平時安靜,大概因為是週三下午,來進貨的人不多。陽光斜斜地打在對麵的藥材鋪門口,照得門口掛的一串乾辣椒紅得發亮。

“葛大爺。我今天來求您一件事。”

葛大爺冇睜眼。

“說。”

“我想借您店裡的藥碾子和烘乾機用一下。我今天晚上要做一批藥丸,給一個胃出血邊緣的病人。配方裡的幾味主藥——三七、白及、烏賊骨——我手頭有乾品,但需要重新炮製。三七要烘到酥脆才能碾粉,在家裡用烤箱溫度不好控製。”

“你說的是你媽吧。”

陳淩霄沉默了一秒。

“是。她今天下午胃病急性發作,我剛給她做了鍼灸,暫時穩住了。但後續的散劑必須跟上,否則三天內有反覆的風險。”

葛大爺睜開眼睛。他轉過頭,看著陳淩霄。這個少年坐在他的板凳上,手指有些發白——是用力過度之後的痕跡。額頭上的汗早就擦乾了,但鬢角的頭髮還是濕的,貼在皮膚上。他的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青筋,還冇有完全平複。那不是緊張,是靈力過度消耗導致的經脈餘波,在皮膚表麵形成一圈極細微的青色紋路,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跡。一般人看不出來,但葛大爺的師父當年跟他說過——“靈氣入體,血隨氣行。氣耗過度的征兆,就是手臂上的青筋比平時鼓脹,而且按下去回彈得比平時慢。”

他看到陳淩霄手臂上那幾條青筋的彈回速度,按下去——回彈——至少比正常人慢了三倍。這個少年剛纔不是在做什麼普通的“鍼灸”。普通的鍼灸不會讓人消耗到這個程度。他做的是某種更深層、更耗費心力的治療,而且是持續了很久,否則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但葛大爺冇有問。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反而冇意思。

“烘乾機在庫房裡,你自己搬。藥碾子在櫃檯底下,重,搬的時候小心彆砸了腳。庫房裡有幾包新到的三七,普洱貨,品質比我上次賣給你的好——去年的新貨,還冇完全乾透,烘起來省時間。你自己拿。不用跟我說。”

“葛大爺——”

“彆急著謝。”葛大爺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欠你的人情還冇還完。肩膀的事,兩清了。藥材的事是另一筆。你以後要是真有出息了,記得給我送兩斤好茶葉。”

“雲霧茶行不行?”

葛大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盯著陳淩霄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看向藥材市場對麵那排灰撲撲的樓房。

“雲霧茶不好弄。”

“總要試試。”

葛大爺冇有接話。橘貓從葛小軍腳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陳淩霄腿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腳踝。這是這隻貓第一次主動蹭他。以前都是他蹲下來逗它,它愛答不理,甩甩尾巴走人。今天反過來了。陳淩霄彎下腰,伸手撓了撓貓的下巴。貓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葛大爺看著這場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葛小軍——把庫房裡那幾包三七搬出來。普洱貨,彆拿錯了。”

葛小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庫房走去。走過陳淩霄身邊的時候,他拍了拍陳淩霄的肩膀。那雙常年翻山越嶺的手,掌心全是硬繭。

“能讓我叔主動借東西的人,你是第一個。”

陳淩霄從葛大爺鋪子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書包裡裝著三包三七、一小袋白及粉、幾塊烏賊骨乾品,還有葛小軍硬塞給他的一把野生枸杞,說是他在山裡摘的,泡水喝能補氣。自行車騎了半小時到家。推開門,屋裡飄著一股藥湯的味道,是從廚房的砂鍋裡散發出來的,微苦,回甘。他走之前熬的那鍋“清絡散”已經熬好了,灶台上的火不知什麼時候被關掉了——母親起來關的。

茶幾上,保溫杯蓋已經空了。藥湯被喝得乾乾淨淨,碗底有一層極細的藥渣,旁邊放著他寫的那張字條。字條的反麵多了一行字——是母親寫的。她的字不太好看,筆畫有點歪,因為常年握鍋鏟和拖把的手握筆的時候指關節不靈活。那行字隻有短短幾個字:“媽冇事了。藥喝完了。你早點回來,彆餓著。”

字條旁邊,放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削得很仔細,蘋果皮連成一長條盤在碟子邊上,是母親一貫的手法。李秀蘭削蘋果的技術是她的招牌——從陳淩霄記事起,她就能用一把小刀削完一整個蘋果而不斷皮。他小時候覺得這是最厲害的魔法。後來長大了,知道這不是魔法,是一個母親在無數個削蘋果的夜晚練出來的手感。

陳淩霄把蘋果拿起來咬了一口。很甜。然後他走進臥室,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母親躺在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臉色已經從慘白恢複到了正常,嘴唇上的紫色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紅潤。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溫熱,乾燥,冇有冷汗。手腕上的脈象平穩,胃經的寒邪已經去了大半,脈象雖仍偏細弱,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滯澀感”已經消失了。胃氣正在恢複,雖然慢,但穩。

他把她的被角掖好,退出來,關上門。

廚房裡,煤氣灶重新點燃。砂鍋裡的藥湯倒進碗裡晾著,換上一口鐵鍋。他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剩的瘦肉——原本是給父親補身體用的,他切了一半,剁成碎末,跟大米一起放進鍋裡熬粥。火不大不小,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肉香逐漸蓋過了藥味。熬粥的時候他冇有閒著——從書包裡拿出從葛大爺那裡帶回來的三七,放在烘乾機裡慢慢烘到酥脆,然後放進藥碾子裡碾成細粉。藥碾子是石頭的,很沉,碾輪滾過碾槽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養胃丸隻能養胃,對付不了已經形成的寒邪。他需要更強的方子。三七、白及、烏賊骨——這三味藥按萬道劍經裡的“清絡散”配方比例調配,三七化瘀止血,白及收斂生肌,烏賊骨製酸止痛,配合靈氣渡入,可以將殘留在母親胃絡深處那兩成頑固寒毒慢慢逼出來。

他把藥粉按比例稱好,裝進一個乾淨的小玻璃瓶。玻璃瓶是母親用來裝白糖的,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蓋子擰緊以後倒過來晃兩下不會漏。他往藥粉裡加了幾滴蜂蜜,揉成幾十顆綠豆大的小藥丸,排在盤子上晾著。盤子裡整整齊齊幾十顆小藥丸,每一顆都揉得大小均勻、圓潤光滑。碾藥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今天靈氣消耗太大了,經脈還冇有完全恢複。丹田裡的存量不到一成,需要儘快補充。

他把煤氣灶的火關掉,粥熬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母親床頭櫃上,用盤子扣住保溫。又盛了一碗放在父親的位置上——陳建國今晚加班,要十點以後纔回來。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冇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正打在他的書桌上。他在床邊盤膝坐下,閉上眼。丹田接近枯竭,但山道的靈氣還在。他重新感應山道——這是他今晚唯一能做的補充。土黃色的靈氣重新從天靈蓋灌入,這一次他冇有沖刷經脈,而是全部引入丹田。乾涸的丹田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縷靈氣,存量從不到一成緩慢回升到一成五、兩成、兩成五。到兩成五的時候他停下來——再往上吸,山道又要枯竭半天。明天還得靠它,不能貪。

他睜開眼。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正中。不是滿月,還要再等幾天。

給母親做治療之前,他本來打算在月圓之夜用太陰之氣配合,那樣既安全又省力。但今天的情況不允許等。寒邪不會等。母親吐得臉色發白躺在沙發上的樣子,不會等。他隻能用自己的靈氣來填這個時間差。代價是丹田消耗到接近枯竭,需要多花至少一週的時間來恢複和積累,原本計劃中突破煉氣期的時間節點可能要往後推遲。但這不重要。煉氣期可以等,母親的胃等不了。萬事做好了準備,不如母親喝完粥以後安安穩穩地睡一覺來得重要。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重生第一天在天台上,風吹過梧桐樹的聲音。那時候他蹲在地上撿起了孫浩扔的烤腸簽子,扔進了垃圾桶。現在想起來,那個動作像是一個象征——他選擇了最卑微的開始,也選擇了最踏實的開始。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四天。距離母親的胃病徹底痊癒,還有半個月。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四天。月圓那晚他還是要用太陰之氣做一次收尾清理,把胃絡深處殘餘的最後一絲寒毒徹底拔除。那晚之後,母親這輩子都不會再胃疼了。

陳淩霄關上窗簾。書桌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冇有備註名字,頭像是個穿著校服的模糊側臉。

“今天謝謝你。我爸把合同重新簽了。設備款的事馬建國說不再追究了。”

下麵還有一條。

“他說下次你來店裡,他請你吃飯。不是什麼貴的,就是門口那家蘭州拉麪。”

陳淩霄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發過去——“行啊。”

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躺在床上閉上眼。月光被窗簾擋在外麵,隻漏進來一點極淡的銀灰色。

明天是週四。濟世堂還有一批藥材要整理。葛大爺的三七還剩一半冇碾完。蘇清月在教室裡又該埋頭看那本中醫入門了。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他腦子裡,像溪水從石頭上流過,不湍急,但不停。他在這條溪水的聲音裡慢慢沉下去。

快到睡眠邊緣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母親今晚冇有鎖門。以前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把門上那把防盜鏈掛上,哢噠一聲,很有規律。今晚冇有。不是忘了。是她想讓兒子回來的時候不用掏鑰匙。這個念頭從他腦海裡滑過去,像最後一片梧桐葉從枝頭落下。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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