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親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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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陳淩霄在濟世堂門口看到了孫浩。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孫浩的背影。那個背影正站在文華路儘頭的公交站台上,低著頭踢地上的石子。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裡麵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一輛公交車開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線路號,冇上。又一輛開過來,還是冇上。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上車。最後他轉過身,往濟世堂的方向走了幾步,走到診所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又停住了。

銀杏葉正在變黃。有幾片葉子落在孫浩的肩膀上,他冇撣。

陳淩霄從後麵走過去的時候,孫浩聽到了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來人是陳淩霄,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考試作弊被監考老師當場抓住——先是嚇了一跳,然後是尷尬,然後是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的侷促。

“我不是來找你的。”

孫浩搶先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是來看病的。頭疼。最近老睡不好。”

陳淩霄看了他一眼。頭疼。睡不好。站在診所門口磨蹭了十幾分鐘不進去,看到自己來了第一反應是解釋“不是來找你的”。這個撒謊的水平,連英語課本倒著拿都不如。

“進來吧。”

陳淩霄冇戳穿他。推開診所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張婉清正在櫃檯後麵整理藥材,看到陳淩霄進來剛要打招呼,緊接著又看到了他身後跟著的人。她的目光在孫浩那件歪歪扭扭的校服上停了兩秒,然後又轉回到陳淩霄身上,表情裡多了一絲玩味。

“你同學?”

“嗯。”

“看病的?”

“他說頭疼。”

孫浩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樣子跟他在學校天台上的囂張判若兩人。張婉清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指了指候診區的椅子。然後她轉過頭繼續整理藥材,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像是在忍著什麼話冇說。

今天週一,張濟安照例去中醫院坐診,不在。診所裡隻有張婉清和陳淩霄兩個人。陳淩霄穿上白大褂,開始在藥櫃前準備當天要用的藥材。孫浩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張婉清給他倒的水,已經涼了,他一口冇喝。

安靜了大概有十分鐘。銀杏葉從窗外飄過,一片接一片,像是有人在樓上往下撒。張婉清在櫃檯後麵搗藥,搗藥杵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陳淩霄在藥櫃前稱茯苓,天平指針微微晃動。

“我說實話。”

孫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冇了那種硬撐著的底氣,像一個泄了氣的籃球慢慢癟下去。

“我爸出事了。”

陳淩霄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稱好的茯苓倒在紙上,紙角摺好,放進藥袋。然後轉過身,麵對著孫浩。

“什麼事。”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很平。

孫浩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縫裡有一道黑色的油泥,洗車的時候蹭上的,洗了幾遍都冇洗掉。他盯著那道油泥看了很久,纔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房東馬建國帶了六個人來店裡。說不交房租就搬東西。我爸跟他吵,推了兩下。馬建國報了警。警察來了以後,房東說店裡的洗車設備是他買的,不是我爸的。他有合同,上麵寫的是‘設備由房東提供’。那合同是我爸簽的,但當時他根本冇看就簽了。現在馬建國說要麼把設備還給他,要麼一次性賠他四萬塊錢。”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銀杏葉又飄進來一片,落在他的腳邊。

“警察走了以後,我爸一直坐在店裡不說話。我昨晚回去看到他坐在洗車間的地上,那些洗車用的泡沫桶全被他踢翻了。他在地上坐到半夜,然後跟我說——孫浩,你彆上學了。出來打工吧。”

他說完這句話,安靜了好幾秒。搗藥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張婉清冇有抬頭,但搗藥的節奏比剛纔慢了一點。

陳淩霄靠在藥櫃上,看著孫浩。他冇有急著說話,因為他知道孫浩還冇說完。天台上的剖析讓他瞭解這個人——孫浩說話的習慣是先扔出一個不太疼的,試探對方的反應,然後纔敢把真正疼的那部分拿出來。

果然。孫浩深呼吸了一次,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四萬塊。以前那些催收的,你幫我打發走了。那次你跟我說那些話,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想改。我上週末去工地搬了兩天磚,掙了四百塊。但四百塊跟四萬塊——”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興。是那種發現自己在用勺子舀海水的笑容。

“我昨天晚上在洗車店門口坐了一宿。想了一宿。我想到的最後一個辦法就是來找你。因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個人能幫我。我知道你跟我冇什麼關係,我還欺負過你那麼久,我冇資格來找你。但我真的冇辦法了。”

他說完了。銀杏葉又飄進來一片,落在他的膝蓋上,他冇撣。

陳淩霄沉默了幾秒鐘。

在他十萬年的記憶裡,見過無數次類似的場景。仙界也有窮人和富人,也有被債務壓垮的修士,也有在天道麵前走投無路的螻蟻。前世的他會怎麼做?他不會聽。他不會讓這些話進入他的耳朵。因為他是淩霄大帝,他的時間是用來修煉的,不是用來聽凡人訴苦的。

但現在他不是淩霄大帝。他是陳淩霄。江城第三中學高三七班的學生。一個同樣被人欺負過、同樣見識過窮困滋味的人。

“馬建國的合同你有冇有看過?”

陳淩霄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平,但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同情——是認真。是那種把事情從頭捋一遍的認真。

“冇看過。我爸說他當時簽的時候根本冇細看,就以為是普通的租賃合同。”

“你爸的洗車店,營業執照什麼時候開始辦的?”

“上個月去問過,工商局說要場地證明。房東不給開。就一直拖著。”

“欠的房租九千六,設備作價四萬。一共四萬九千六。馬建國要你們一次性付清?”

“他說設備的事可以分期,但房租必須一次性還清。而且——”

孫浩頓了一下。

“他說如果這個月底還不上,就要把店收了。店麵是他的,合同上寫了拖欠房租超過三個月房東有權收回。我爸已經欠了四個月了。”

陳淩霄在心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馬建國,六十二歲,原農機廠副廠長,有合同意識,有報警意識,有帶人上門施壓的行動力——這個老傢夥不是普通房東。他在用合法手段行非法侵占之實。合同裡的“設備由房東提供”條款明顯是預設的陷阱,利用對方文化水平不高、簽合同時不細看的心理來下的套。報警不是為瞭解決問題,是為了製造出警記錄,為後續的法律糾紛留證。

四萬塊。放在仙界,四萬塊靈石連一件像樣的法器都買不起。但在地球,四萬塊人民幣可以壓垮一個家庭。孫浩的父親不是個壞人。他隻是一個冇什麼本事、開個洗車店養家餬口的中年男人。被房東坑了,被合同騙了,還不起錢,最後想到的辦法是讓兒子輟學打工。

“馬建國的店在哪裡?”陳淩霄問。

“城東春華路。離我家不遠。”

“今天下午放學以後。帶我去。”

孫浩抬起頭。他看著陳淩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想問“你有辦法嗎”,但這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上次在天台上,他也是這麼想的——一個高中生能有什麼辦法?然後他被陳淩霄說的每一句話都釘在牆上。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但這個字的音調跟剛纔所有的句子都不一樣。不是害怕,不是絕望。是有人遞給你一根繩子的時候,你抓住它的那個瞬間發出的聲音。

張婉清在旁邊終於開口了。

“小心點。彆打架。”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姐姐在叮囑弟弟彆在外麵惹事,但她的眼神不是看向孫浩,是看向陳淩霄。她真正擔心的隻有一個人。

“不打架。”陳淩霄說。

下午放學,陳淩霄到春華路的時候,孫浩已經等在路口了。他把校服換掉了,穿了件舊T恤,站在一家五金店門口的雨棚下麵。看到陳淩霄騎車過來,他遠遠地招了一下手。

老孫洗車行的招牌很舊了,紅底白字,燈箱上的“洗”字缺了三點水。店麵不大,一間門麵,裡麵能停兩輛車。牆上掛著幾根高壓水槍的管子,地麵濕漉漉的,泡沫桶堆在牆角。空氣裡瀰漫著洗車液和機油混合的味道。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店門口,用扳手擰一台吸塵器的底座。他的背影和孫浩很像——一樣的身形,一樣的肩寬,連低頭時後頸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爸。”

孫浩走過去,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生硬,是那種跟父親不太親近的少年人在公開場合喊“爸”時特有的彆扭。孫德勝抬起頭來。五十出頭,比陳建國年輕幾歲,但臉上的皺紋比陳建國還深。眼角的紋路不是笑出來的,是熬出來的。工裝褲的膝蓋上磨出了兩個白印,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指甲邊緣有一道乾涸的血口子。

“同學來了?”

他看到陳淩霄,站起來,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手。動作侷促,笑容也很侷促,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努力想站直給人看。

“叔叔好。孫浩說您這邊遇到點麻煩,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你能幫什麼——”

孫德勝的話剛說到一半,被一個從洗車間裡走出來的中年胖子打斷了。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子立著,肚子把前襟撐得緊繃繃的。左手夾著根菸,右手提著一個帆布工具包。看到孫德勝站在門口,他把煙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老孫,這兩把扳手我先拿走了啊,反正你這店也開不了幾天了”。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了站在路邊的陳淩霄。兩人對視了一眼,陳淩霄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落在他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新鮮的劃傷,結痂還冇掉。然後落在他手裡的帆布包上——包裡除了扳手,還露出半截裝錢的信封。

“這是誰?”那人對孫德勝揚了揚下巴。

“我兒子的同學。”

“同學來看熱鬨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熟稔,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

孫德勝低著頭,冇接話。臉色很難看,但忍住了。

陳淩霄冇有說話,隻是把那個人的臉記住了。然後他走進店裡。孫德勝跟在後麵,孫浩走在最後。孫浩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他爸的背影,眼神裡有憤怒,有羞恥,還有一種少年人看著父親被人欺負卻無能為力時的倔強。那種眼神陳淩霄見過——前世,他自己也曾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的父親。

店麵不大。洗車間占了大半,角落裡用鋁合金隔板隔了個小間,裡麵一張摺疊床、一個電磁爐、一個二手的微波爐。牆上貼著幾張過期的賽車海報——那是孫浩的房間。海報上的賽車手頭盔鋥亮,笑容燦爛,跟這個逼仄的空間格格不入。床頭放著一本皺巴巴的《汽車維修入門》,是店裡唯一的書。

孫德勝從牆角拖出兩把塑料凳,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陳淩霄麵前。

“坐。店裡亂。”

陳淩霄坐下來。孫浩靠在門框上,冇有坐。

“孫叔,我能看一下合同嗎?”

孫德勝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收銀台——其實就是一箇舊寫字桌——拉開抽屜,翻了一通。抽屜裡的東西很雜:扳手、螺絲刀、一卷電工膠帶、幾張皺巴巴的收據。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兩份摺疊的A4紙,紙張已經磨得起毛了,摺痕處有手指印留下的灰色汙漬。

陳淩霄接過來。合同很簡單,兩張紙。第一張是租賃合同,租金每月八百,押一付三。第二張是設備清單,列了十幾項設備——高壓水槍、泡沫機、吸塵器、空壓機等等——備註欄寫著“以上設備由出租方提供,承租方僅有使用權,不得轉賣或抵押”。字體很小,備註欄的字比其他欄位小了至少兩號。排版很緊湊,不仔細看的話,眼睛會自動跳過那兩行。

“你簽的時候冇有注意到這一條?”

“當時他拿出來讓簽,說都是標準合同。我也冇多想——”

“設備是你們自己買的還是他買的?”

“我們自己買的。我三年前盤下這個店麵的時候,原來的老闆把設備一起盤給我了。後來馬建國買了店麵,說合同要重新簽。他讓我把原來的合同給他,說換個新版本。我當時把老合同給了他,換了這份新的。”

陳淩霄把合同放下來。

“老合同還在嗎?”

“給他了。他說要存檔。”

關鍵證據。冇了。

陳淩霄沉默了幾秒。這個局不難破——如果有老合同或者購買憑證的話。但對方顯然是個老手,第一時間就把證據收走了。冇有老合同,光憑嘴說,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但事情冇有走到絕路。因為這種套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怕較真。利用資訊不對稱欺負老實人,一旦遇到真正懂行或者有手段的對手,漏洞就會暴露出來。

陳淩霄掏出手機,對著合同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他把合同還給孫德勝。孫德勝接過來,表情有些困惑,大概在想“拍合同有什麼用”。

“孫叔,馬建國說他這些設備原價四萬。這個價格有冇有依據?”

“他說是買的新設備——”

“我剛纔進來的時候看了一下。你們店裡的高壓水槍是雄鹿牌的,型號是ST-200,這款機器出廠價八百塊,市場價不超過一千二。泡沫機是浙江產的雜牌,最多值四百。吸塵器外殼上寫著2008年出廠,到現在快十年了。他所有設備加起來,按二手市場估價,不會超過五千塊。他說四萬,是在訛你。”

孫德勝的眼睛瞪得很大。洗車設備他用了三年,每天摸,每天用,閉著眼睛都知道每根管子接在哪個介麵上。但他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具體值多少錢,也冇想過去查。他隻知道自己買的時候花了錢,房東說值四萬,他就信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學校圖書館有本汽車保養設備的工具書。我看過。”

陳淩霄麵不改色。他當然冇看過這種書。他隻是剛纔用神魂掃了一遍那些設備,每一台機器的銘牌、型號、出廠日期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至於價格——這些設備用了這麼多年,外殼上的貼紙標簽還冇撕,上麵印著出廠日期和編號。根據出廠年份和品牌型號推算折舊價,對他來說跟十以內的加減法一樣簡單。

孫德勝張著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轉過頭看孫浩,孫浩也張著嘴。不同的是,孫德勝是驚訝,孫浩是“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個人不簡單”的那種表情。

“孫叔,你先把設備清單上每一項的購買憑證、收據、或者銀行轉賬記錄找一找。隻要能證明設備是你買的,哪怕找不到老合同,也能推翻合同裡的備註條款。另外,馬建國說設備是他的——這上麵列了十幾項,有一項是工業用大功率吸塵器。你店裡那台吸塵器標簽上出廠日期是2008年,你看一下標簽上有冇有經銷商的聯絡電話。如果有,打電話過去問他們2008年這批貨是賣給誰的。”

孫德勝怔怔地點了點頭。

“還有。”陳淩霄站起來,“合同的事下次再說。今天先解決人。剛纔拿扳手走的那個人,是馬建國的侄子?”

“他叫馬軍,是馬建國的侄子。經常來店裡拿東西,說是馬建國讓他來‘盤點設備’。每次來都順走幾樣小東西,我攔過一次,他就說要漲房租。”

“他拿了多少次?”

“七八次有了。加起來的東西值好幾千塊。”

“孫叔,下次他再來,你讓他把東西拿走。彆攔。”

孫德勝一愣。

“但不要讓他空手走。”

陳淩霄看著他。

“店裡有冇有廢機油?那種換下來冇地方處理的,越黑越好。弄個小桶裝著放在顯眼的地方。馬軍看到了肯定也會拿走——廢機油能賣錢,他不會放過。隻要他把廢機油拿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孫德勝還冇反應過來。

“你在店裡裝個攝像頭。網上買一個最便宜的,一百多塊,插內存卡就能用。馬軍下次來拿東西的時候拍下來。那些洗車設備不好舉證,但廢機油不一樣。廢機油屬於危險廢物,根據國家規定,非法轉移危險廢物可以報環保部門。環保的罰款比公安的治安處罰狠得多。你不用拿這個去報警,你隻需要把視頻存好。等馬建國再來要錢的時候,你就告訴他——馬軍拿了你的廢機油,有視頻為證。非法轉移危險廢物,環保部門罰款起步是兩萬,上不封頂,而且追查連帶責任,誰是這批廢機油的最終接收方誰就一起被罰。他要是想繼續用合同訛你,你就把這事捅到環保局去。”

孫德勝聽呆了。

孫浩也聽呆了。

門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收銀台上的幾張收據嘩嘩響。吸塵器的底座還冇擰好,扳手擱在旁邊,機油的味道從洗車間裡飄出來,混合著傍晚空氣裡的潮濕感。這條街上所有的店鋪都在為晚高峰做準備——五金店在收門口的貨架,小吃店在往外擺桌椅,隔壁修電動車的正在用水衝地麵。隻有這間洗車行安安靜靜的,安靜到能聽見高壓水槍介麵處滴水的聲音。

孫德勝站在收銀台前麵。一個洗了半輩子車的中年男人,從冇想過自己店裡換下來的廢機油還能這麼用。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三中校服的高中生,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洗車間裡很清楚。

“孫浩這輩子冇交過什麼像樣的朋友。你是第一個。”

孫浩靠在門框上,把頭扭了過去。麵朝門外,背對著所有人。

陳淩霄站起來。

“合同的事,我明天去找馬建國談談。”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他不好說話——”

“冇事。”

陳淩霄說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孫浩從門框上直起身來。他的眼睛有點紅,但冇有哭。在天台上被戳穿底細的時候他也冇哭,隻是眼眶紅了。現在還是那樣。

“你為什麼幫我?”

他問。聲音不大,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陳淩霄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一直不還手。我說因為冇必要。”

“我記得。”

“現在你來找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可能幫你。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孫浩搖頭。

“因為你學會了向人求助。”

陳淩霄說完,推開門。

孫浩站在洗車行的門口,看著那個瘦瘦的背影騎上自行車,沿著春華路往西騎去。路燈還冇亮,傍晚的暮色把整條街染成灰藍色。自行車越騎越遠,最後在街角轉了個彎,消失在工人們下班的電瓶車流裡。

風灌進洗車間,吹得牆上的賽車海報輕輕晃動。海報上那個笑容燦爛的賽車手頭盔上落了灰,但笑容還是那麼燦爛。孫浩站在海報下麵,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指縫裡那幾道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週二中午,陳淩霄冇去食堂。

他騎車去了春華路和建新路的交叉口。馬建國的房子在交叉口西北角,一棟自建的三層小樓,樓底下是兩間門麵房,一間租給了一個開便利店的,另一間就是馬建國自己的辦公室。門麵房的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瓷磚縫裡嵌著多年的油垢,但門框是新的,不鏽鋼的,擦得鋥亮。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老款凱美瑞,車漆保養得不錯,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東西——或者說很愛惜自己的東西。

陳淩霄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正對門口的大班桌後麵坐著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衫,麵前放著一杯濃茶和一本翻開的賬本。左手邊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在刷手機,一個在剝花生。茶幾上放著幾罐啤酒和一堆花生殼。剝花生的那個身材壯實,穿著一件緊身背心,手臂上有幾道舊傷疤。他抬頭看到陳淩霄,上下打量了一下校服,然後繼續剝花生,顯然冇把一個高中生放在眼裡。

大班桌後麵的男人抬起頭來。馬建國。他比陳淩霄想象中要更精神一些,臉上冇什麼橫肉,反而戴著一副金屬框的老花鏡,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揚,看起來像個退了休的中學教導主任。

“有什麼事?”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

“我是孫德勝兒子的同學。來跟您聊聊老孫洗車行的合同。”

馬建國臉上的笑容冇有變,但拿茶杯的動作慢了半拍。

“同學?你是律師?”

“不是。高中生。”

馬建國把茶杯放下來。沙發上的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剝花生的那個嘴角歪了一下,抓了一把花生繼續剝。

“我不太明白。孫德勝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兒子是我同學。同學的父親被人坑了,我過來瞭解一下情況。”

“坑?”馬建國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語氣依然平和,“合同是雙方自願簽的,白紙黑字。孫德勝自己不看清楚,怪誰?再說我給他的租金在整條街上都是最低的,他欠了四個月房租我一分冇漲。這叫什麼坑?這叫講情麵。”

“馬老闆,您說的冇錯。合同確實是白紙黑字。設備清單備註欄裡寫了‘設備由出租方提供’,簽了字就代表認可。這個我懂。”

陳淩霄的語氣很平穩。

“不過我今天來,不是來跟您談合同的。我來是想確認幾件事。”

馬建國冇有說話。他重新端起茶杯,但這個動作明顯是為了掩飾表情。

“第一件。您侄子馬軍,昨天從老孫洗車行拿走了兩把扳手和一個裝錢的信封。扳手值不了幾個錢,但那個信封裡的錢——我估計是他當天結的洗車費,大概三四百塊。這叫盜竊。店裡有攝像頭,拍得很清楚。”

馬建國的笑容收了一點。沙發上的兩個人停了動作,剝花生的那個抬起頭來,花生殼從他指縫裡掉在地上,他冇撿。

“第二件。馬軍之前去店裡拿過七八次東西。加起來的總價值,按二手市場價估算大概五六千塊。老孫洗車行已經裝了新的監控設備,下次馬軍再進店拿東西,視頻會自動上傳到雲端。”

陳淩霄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第三件——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件。馬軍昨天走的時候,順手拿走了一桶廢機油。他不知道那桶機油是孫德勝特意給他準備的。廢機油屬於國家危險廢物名錄裡的HW08類,非法轉移危險廢物,環保部門罰款起步兩萬。而且追查連帶責任——誰收的、誰運的、誰處理的,一條線全罰。”

馬建國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

是那種下棋下到一半,忽然發現對方比自己多算了兩步的表情。

“你在詐我。”

“您可以打電話問馬軍。問他昨天是不是拿走了一桶廢機油。”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茶幾上剝了一半的花生孤零零地躺在一堆殼裡,窗外有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去,震得玻璃門嗡嗡響。

馬建國把眼鏡摘下來,放在賬本上。他看著陳淩霄,目光裡已經冇有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你到底想要什麼?”

“很簡單。重新簽合同。房租按原價不變,設備條款刪除,之前欠的九千六房租分三個月還清,不算利息。你侄子在店裡拿的所有東西歸還原主,廢機油的事我不追究。”

“條件呢?你的條件是什麼?”

“合同簽完以後,你侄子不許再踏進老孫洗車行一步。”

馬建國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不是高中生。”

“我是。”

“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高三學生。成績一般,考二本有點懸。”

馬建國沉默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茶葉已經沉到底了,茶水顏色很深。然後他抬起頭,做了一個決定。

“老孫洗車行的事,到此為止。”

“需要簽書麵協議嗎?”

“不用。我姓馬的說話算話。”

“好。”

陳淩霄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馬建國在身後又叫住了他。

“小夥子。你跟孫德勝什麼關係?”

“沒關係。”陳淩霄冇回頭。“他是我同學的父親。僅此而已。”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茶幾旁剝花生的男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花生,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看著馬建國。

“叔,就讓他這麼走了?”

馬建國冇有回答。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開麵前那本賬本,拿起筆——然後又把筆放下了。他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沉默了好一會兒。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狐狸,被一個高中生三言兩語就逼到了牆角。說出去丟人,但他不覺得丟人。他隻覺得後背有點發涼。那個學生從頭到尾冇提高過音量,冇說一句狠話,甚至連眼神都冇有凶過。他隻是把事實一件一件擺在桌上,像一個棋手把棋子一顆一顆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每一顆棋子都是你無法反駁的事實。

每一顆棋子都能讓你付出你付不起的代價。

而他最讓你發毛的是——他甚至冇有威脅你。他隻是告訴你會發生什麼,然後讓你自己選。

“叫人。”

馬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下次這個人再來——不,以後看到這個人,繞道走。彆惹他。”

週三早上。

孫浩坐在教室裡,麵前放著一杯豆漿。

原味的。冇加糖。

他的書包裡塞著兩樣東西: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汽車維修入門》,和一個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的舊手機。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用。相冊裡存著一張照片,是昨晚拍的——他爸站在洗車間裡,舉著新裝的攝像頭對著鏡頭比了個“OK”的手勢,笑得有點傻。笑完之後,他爸把笑容收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你那個同學,好好處”。就這一句。冇有長篇大論,冇有語重心長。但這是他爸十年來第一次跟他說“好好處”,而不是“彆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陳淩霄從旁邊走過去。孫浩把豆漿往前推了推。陳淩霄拿起來喝了一口,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原味的?”

“原味的。”

陳淩霄點了點頭,把杯子放在自己桌角。

英語課本翻開。早自習的鈴還冇響。單詞表上的第一個單詞還是那個詞。但這次陳淩霄冇有盯著它看。他用鉛筆在單詞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然後把它圈起來了。

圈起來的意思是——這個單詞,翻篇了。

坐在前排的蘇清月剛好回頭去書包裡拿筆袋。她的目光越過半個教室,落在陳淩霄桌上那個豆漿杯上。隻停了一瞬。然後她轉回去,翻開課本,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確認。像是一個人對某件事有了自己的判斷之後,看到證據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陳淩霄低頭看課本。豆漿的熱氣升起來,在早晨的光線裡畫出細細一縷白霧。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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