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跟鞋的聲音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病房裡重新被純粹的黑暗和寂靜占據。蘇玄靜靜地躺著,過了許久,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籲出一口氣。小腿上那殘留的、如同被冰冷濕滑的水蛭爬過的粘膩感,依舊清晰。那不是幻覺。陳雨的出現,或許也並非巧合。
他腦海中快速回放著剛纔的一幕。陰影主動侵入,手環對男孩床位的“保護”反應,陳雨恰到好處地用手電筒白光驚走陰影……這中間似乎存在某種隱性的關聯和製衡。
陰影,或者說那些“不喜歡光”的影子,似乎能感知到“病患”的狀態。對已經被“處理”過、或者氣息衰弱的病患(如麵壁男人),它們會直接“吞噬”或汲取某種東西。對尚有“活力”和“意識”的病患,它們會受到限製或需要“確認”——手環的微弱閃光或許就是一種“身份驗證”機製,證明該病患仍在醫院“治療體係”內,受規則“保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屬於”醫院資產)。而當這種“保護”機製因為某種原因(比如病患自身的抵抗意誌過強,或者像蘇玄這樣,引起了“治療者”的額外關注)變得不穩定時,陰影就可能嘗試“突破”或“試探”。
陳雨的手電筒白光,顯然不屬於醫院常規的照明體係(昏黃主燈、綠色應急燈、繃帶臉醫生的幽綠煤油燈)。那種白光看起來普通,但似乎能對陰影產生直接的“驅散”或“驚擾”效果。她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是巡邏?還是專門為他而來?
蘇玄回憶著陳雨白天在診室的警告,以及剛纔在門口那短暫卻充滿暗示意味的目光接觸。她顯然掌握著一些資訊,而且似乎有意透露給他。但她有什麼目的?單純的“善意互助”?蘇玄不信。在詭域,任何“善意”背後,都可能標著價格。
他需要更多資訊。陳雨是條線索,護士站是另一個。白天人多眼雜,又有醫護人員值守。但夜晚……尤其是淩晨時分,查房過後,似乎是醫院“規則”力量相對薄弱、或者說,進入某種“半休眠”狀態的時候。陰影開始活躍,但像陳雨這樣的“特殊”護士,似乎也能相對自由地行動。
去護士站看看。這是蘇玄此刻做出的決定。風險很大,一旦被巡邏的保安、或者其他醫護人員(比如繃帶臉醫生或鳥嘴麵具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回報可能也很豐厚——那裡可能有病曆記錄、值班表、醫院內部通訊錄、甚至……關於“院長”或“出院許可”的線索。
他冇有立刻行動。他需要等待,等到夜色最深、醫院最“安靜”的時刻。同時,他也要儘可能恢複一些體力。《泣血訣》的運轉不能停,對抗藥物侵蝕、修複身體、凝聚那一絲絲可憐的氣血,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病房裡的呼吸聲或平穩或微弱,偶爾夾雜著老吳那不成調的、詭異的兒歌哼唱,在死寂中更添幾分毛骨悚然。蘇玄的心跳和呼吸,被他控製在一種近乎龜息的緩慢節奏。意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時刻捕捉著門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走廊裡,偶爾還會有極其輕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地麵拖行的聲音,或是一閃而過的、某種非人存在的低語。但再也冇有陰影侵入病房,也冇有查房的腳步聲。
大約又過了兩三個小時,蘇玄感覺時間應該接近淩晨四點左右。這是一天中人最困頓、警惕性最低的時刻,對這座醫院裡的“東西”而言,或許也是如此。
他悄無聲息地掀開薄毯,坐起身。冇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麵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他側耳傾聽,病房內其他人都冇有動靜。他緩緩站起身,從枕頭下摸出那截磨尖的牙刷柄,握在左手。右手則虛按在腰間——鎮魂刀依舊纏著布條背在身後,拔刀需要時間,但靠近刀柄,能讓他心神稍定。
他如同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手指輕輕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停住,再次傾聽門外。一片寂靜。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動門把手。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吱呀”聲。他將門拉開一條僅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側身閃了出去,然後反手,極其緩慢地將門重新關攏。
走廊裡的黑暗,比病房內更加濃鬱,彷彿有生命的濃墨在流動。隻有牆腳那些間隔很遠的綠色應急燈,發出慘淡的、僅能照亮燈下尺許範圍的幽光,反而將更遠處的黑暗襯托得更加深邃。空氣冰冷刺骨,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更加陳腐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蘇玄貼著牆壁,將“真實之眼”催發到目前能維持的極限。視野依舊昏暗,但勉強能分辨出走廊的大致輪廓,以及不遠處那些緊閉的病房門。他看向護士站的方向——走廊另一端的丁字路口。那裡應該比這裡更亮一些,畢竟有玻璃窗和內部的日光燈,但此刻,玻璃窗內一片漆黑,隻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他邁開腳步,赤腳踩在冰冷、偶爾有不明濕滑感的瓷磚地麵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身體微微弓著,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他能感覺到,走廊兩側那些純粹的黑暗裡,似乎有東西在隨著他的移動而“注視”,但那目光冰冷、麻木,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暫時冇有靠近或攻擊的意圖。或許是因為他手腕上那個冰冷的塑料手環,或許是因為他體內那縷微弱的、但性質特殊的《泣血訣》氣息,也或許,僅僅是因為此刻還未到它們“活動”的高峰期。
短短幾十米的走廊,彷彿走了一個世紀。他終於來到了丁字路口,轉角就是護士站。他先停在轉角處,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護士站裡冇有任何聲音。玻璃窗內一片漆黑,隻有電腦螢幕的電源指示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色光點。門口的值班椅空著。
看起來冇人。但蘇玄冇有放鬆警惕。他緩緩探出半個頭,用“真實之眼”仔細打量。護士站內部結構簡單,一覽無餘。辦公桌,檔案櫃,電腦,還有一些散落在桌麵上的紙張和筆。冇有看到人,也冇有感覺到明顯的危險氣息。
他不再猶豫,迅速閃身,來到護士站那扇對開的玻璃門前。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進入,反手將門虛掩上。
內部空氣更加沉悶,混合著紙張、消毒水和一種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電腦機箱運行時發出的輕微嗡鳴,在此刻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蘇玄快速掃視桌麵。桌麵上散落著一些記錄著生命體征的表格、服藥記錄,還有幾本翻開的、字跡潦草的交接班日誌。
他冇有先去動那些明顯的東西,而是先走到檔案櫃前。檔案櫃是普通的鐵皮櫃,冇有上鎖。他輕輕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麵是碼放整齊的、按照病房和病患編號歸檔的病曆夾。他快速找到了A-307病房的區域,抽出了自己的那份——114514-3,蘇玄。
翻開病曆夾,裡麵除了初診記錄和門診王醫生的潦草診斷,還有羅醫生今天上午寫的“電療治療記錄”。記錄很簡短:“患者114514-3,於X日X時接受首次電休克治療。治療過程中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生理與精神抗性,標準治療強度效果不顯。患者意識保持清醒,存在明顯抗拒意誌。建議:提高治療強度,密切觀察,必要時申請‘深層介入’評估。 ——羅文斌”
“深層介入”……蘇玄眼神一冷。果然,自己被標記了。他將這份記錄快速記在腦中,將病曆夾小心地放回原處。
他又檢視了趙剛的病曆。記錄顯示他今天去了“行為矯正室”,評價是“存在攻擊性傾向,對治療牴觸明顯,需加強藥物控製與行為引導”。
另外幾個室友的病曆,記錄就簡單得多,大多是“治療反應良好”、“情緒趨於平穩”、“認知功能有所改善”之類的套話,但蘇玄注意到,靠門上鋪那個麵壁男人的最新記錄,已經是“生命體征持續衰弱,意識喪失,建議轉入‘安寧療護’(觀察)”。
安寧療護?恐怕是“處理”的委婉說法。
他合上抽屜,目光落在桌麵的交接班日誌上。他拿起最上麵一本,快速翻閱。日誌上記錄著一些瑣碎的日常工作,比如藥品清點、設備維護、特殊病患注意事項等。在昨晚的記錄中,他看到了一條引起注意的資訊:
“夜班護士陳雨(臨時頂替),負責A區後半夜巡查。注意:A-307病房夜間有異常能量波動,已初步處理。交班時需提醒白班,注意該病房3號床患者(114514-3)狀態,及陰影活動情況。”
異常能量波動?是指昨晚陰影侵入,還是指他自己?陳雨做了“初步處理”,顯然是指她用手電筒驚走陰影。但為什麼要特意記錄並提醒白班注意自己?
蘇玄心中疑竇叢生。陳雨的身份似乎比他想的更複雜。她不僅僅是偽裝成護士的玩家,似乎還承擔著某種“監控”或“處理”異常情況的職責?她是醫院的“眼睛”之一?還是說,她利用了護士的身份,在暗中調查或對抗醫院的某些東西?
他繼續翻看日誌,在後麵一頁的角落,看到一行用鉛筆寫的、極其潦草的小字,似乎是不經意間記下的,和正式的交接內容無關:
“院長本週日程:每日上午10-12點,院長辦公室(行政樓頂層)。週四下午,停屍間(禁區)例行巡視。”
院長辦公室!停屍間(禁區)!
蘇玄精神一振。這是他目前得到的最明確的、關於醫院高層和關鍵區域的資訊。院長辦公室是“出院許可”或“院長診斷書”最可能存放的地方。而停屍間被標註為“禁區”,且需要院長親自巡視,必然隱藏著重要秘密,或許也與離開副本有關。
他迅速記下這兩條資訊,然後將日誌放回原處,儘量保持原樣。
他又嘗試打開電腦。電腦有密碼,無法進入。他放棄了,轉而檢查辦公桌的抽屜。中間的大抽屜上了鎖,打不開。兩側的小抽屜裡是一些辦公用品、備用口罩手套、以及幾串鑰匙。鑰匙上貼著標簽:“藥房備用”、“器械室”、“倉庫A”、“倉庫B”、“停屍間外圍”。
停屍間外圍的鑰匙!蘇玄目光一凝。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串鑰匙取下,塞進病號服的內襯口袋。雖然隻是外圍鑰匙,但至少是一個突破口。
他還找到了一把小巧的、可以彆在口袋裡的筆式手電筒,試了試,能亮,光線是普通的白光,和昨夜陳雨用的一樣。他也收了起來。
就在他準備離開,去檢視一下那個上鎖的大抽屜有冇有辦法打開時——
“嗒…嗒…嗒…”
輕微的、彷彿硬物敲擊地麵的聲音,從走廊遠處傳來。
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柺杖點地的聲音?而且,聲音的方向,似乎正朝著護士站這邊而來!
蘇玄心中一凜,立刻熄滅手電筒,閃身躲到辦公桌下方,屏住呼吸。桌麵垂下的桌布,剛好能遮住他的身形。
敲擊聲越來越近,緩慢,規律,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伴隨著敲擊聲,還有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聽不到的、彷彿老舊風箱般的呼吸聲。
聲音停在了護士站玻璃門外。
蘇玄能感覺到,一道冰冷、審視、彷彿能穿透障礙的目光,掃過了護士站內部。那目光並非來自人類,帶著一種高位存在的漠然和淡淡的疑惑,似乎在檢查這裡是否一切如常。
幾秒鐘後,敲擊聲再次響起,緩緩遠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側。
蘇玄冇有立刻出來,又在桌下等了幾分鐘,直到那敲擊聲徹底消失,周圍重新恢複寂靜,他才緩緩爬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一片。剛纔那個存在,給他的壓迫感,甚至超過鳥嘴麵具人和繃帶臉醫生。難道是……院長?還是彆的什麼?
不能再停留了。必須立刻返回病房。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上鎖的抽屜,壓下探究的念頭,悄然拉開玻璃門,閃身出去,並小心地將門恢覆成虛掩的樣子。
回程的路更加警惕。幸運的是,冇有再遇到任何異常。他安全地回到了A-307病房門口,側耳傾聽,裡麵依舊安靜。他輕輕推門,閃身進入,反手關門,動作一氣嗬成。
躺回自己的床上,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但心臟仍在快速跳動。剛纔的冒險,收穫巨大,風險也極高。他摸到口袋裡的鑰匙和手電筒,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真實感。
資訊碎片在腦海中整合:陳雨的特殊身份和可能的目的;自己被羅醫生和“醫院”重點“關注”;院長辦公室的位置和院長巡視停屍間的時間;以及,那把至關重要的“停屍間外圍”鑰匙。
下一步怎麼辦?硬闖院長辦公室?以他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殺。探索停屍間?那裡是禁區,危險程度隻會更高。而且,他必須應對明天羅醫生的第二次、很可能強度更高的“電療”。
他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在應對治療的同時,逐步獲取更多資訊和力量的計劃。或許……可以從陳雨身上入手?她似乎有意接觸自己,可以利用這一點,獲取更多關於醫院內部規則、以及如何規避或對抗“治療”的資訊。當然,必須保持最高級彆的警惕。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緩慢搬運《泣血訣》氣流。天快亮了,他需要抓住黎明前這點時間,儘可能恢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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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燈光再次突兀亮起。病房裡的景象與昨日並無太大不同,隻是靠門上鋪那個麵壁男人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臉色呈現一種不祥的青灰色。老吳依舊在哼著詭異的兒歌,但調子似乎變得更加急促、扭曲。年輕男孩醒來後,眼神中的恐懼似乎更深了,看到蘇玄看他,立刻低下頭,身體微微發抖。
晨檢,服藥。蘇玄再次用《泣血訣》艱難對抗藥效,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趙剛的狀態也很差,眼神有些渙散,服藥後半天冇緩過勁來。
早餐依舊是煎熬。蘇玄注意到,餐廳裡又少了幾個熟悉的麵孔,包括昨天被架走的那位。而新出現的幾個“康複”病患,眼神比之前那些更加空洞麻木,進食的動作幾乎完全同步,如同被設定的程式。
上午的自由活動時間,蘇玄冇有再去走廊踱步。他找到趙剛,兩人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坐下。
“昨晚,有東西進了病房。”蘇玄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趙剛身體一僵,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你看到了?”
“嗯。像是影子,能活動,能……‘吸收’東西。它靠近了12床(麵壁男人),然後他呼吸就快冇了。接著想靠近那個小孩,但小孩的手環閃了一下,它退了。最後想靠近我……”蘇玄頓了頓,“被一個護士用手電筒驚走了。”
趙剛臉色變幻:“影子……我也隱約感覺到過,但冇這麼清楚。手環會閃光?我怎麼冇注意到?”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冰冷的白色塑料圈,“護士?哪個護士?夜裡怎麼會有護士單獨巡查?還幫你?”
“編號7,陳雨。她應該也是玩家,偽裝成了護士。”蘇玄說道,同時觀察著趙剛的反應。
趙剛瞪大了眼睛,先是驚訝,隨即露出懷疑:“玩家?偽裝成護士?這怎麼可能?醫院對身份覈查很嚴,她怎麼做到的?而且,她為什麼要幫你?有什麼目的?”
“不知道。但昨晚是她。我也在懷疑她的目的。”蘇玄冷靜地說,“不過,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規則,或者漏洞。我們需要資訊。”
“你信她?”趙剛搖頭,“我不信。這鬼地方,誰都不可信。說不定她就是醫院的‘餌’,專門釣我們這種還‘清醒’的玩家上鉤。”
“我知道。”蘇玄點頭,“但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她可能提供的資訊。當然,要驗證,要小心。”
趙剛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你打算怎麼做?”
“等機會。她應該還會找我。”蘇玄看向窗外——雖然隻有厚重的窗簾,“另外,我們需要想辦法,讓自己不那麼‘顯眼’。昨天的治療,我可能已經被盯上了。你呢?行為矯正室怎麼樣?”
提到這個,趙剛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那地方……比電療室還邪門。不是物理折磨,是精神上的……洗腦。一群人圍著你,不停地說你有病,需要治療,要服從,要感恩……配合著藥物和一種特殊的、讓人昏沉的光線,時間長了,你真的會開始懷疑自己,意誌會動搖。我差點就……”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不能再去了。下一次,我可能就扛不住了。”
“我們必須找到離開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對抗治療、延緩侵蝕的辦法。”蘇玄沉聲道,“我昨晚去了護士站。”
趙剛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壓低聲音喝道:“你瘋了?!”
“有些收穫。”蘇玄簡單說了院長辦公室和停屍間的資訊,但冇有提鑰匙。
趙剛聽得目瞪口呆,看著蘇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但眼底深處,也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院長辦公室……停屍間……這太冒險了。以我們現在的狀態,進去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準備,需要時機,也需要……更多的資訊。”蘇玄道,“先應付過今天的治療再說。你的治療是幾點?”
“下午兩點,又是行為矯正室。”趙剛臉色難看。
“我的電療是九點半。”蘇玄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小時。
兩人沉默下來,各自想著心事。壓抑的氣氛籠罩著他們。
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廣播再次響起,呼喚蘇玄前往電療室。
蘇玄起身,整理了一下病號服。趙剛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低聲道:“小心。扛不住……彆硬抗。活著最重要。”
蘇玄點了點頭,邁步走向樓梯間。
再次站在電療室3的門前,蘇玄的心情比昨日更加凝重。他知道,這次等待他的,絕不會是“標準強度”。
他敲了敲門。
“請進。”羅醫生溫和的聲音準時響起。
推門而入,場景依舊。慘白的瓷磚,刺眼的無影燈,冰冷的金屬躺椅,閃爍的儀器,還有站在儀器旁、穿著整潔白大褂、麵帶和煦微笑的羅文斌醫生。
“蘇玄,來了。感覺怎麼樣?昨晚休息得還好嗎?”羅醫生如同問候老朋友般自然,目光在蘇玄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明的臉上停留。
“還好。”蘇玄簡短地回答,走到躺椅邊。
“看來藥物和第一次治療,效果還不夠理想。”羅醫生惋惜地搖搖頭,走到蘇玄麵前,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甚至伸出手指,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應還是太敏銳了,情緒張力依舊存在。這可不行,不利於‘康複’。”他收回手,微笑道,“今天我們稍微調整一下方案,用一點‘加強’的劑量和波形,幫助你更深入地‘放鬆’和‘接納’。來,躺下吧。”
依舊是那套說辭,但語氣中的不容置疑,比昨日更甚。
蘇玄依言躺下,冇有去看那束縛帶。
羅醫生開始熟練地粘貼電極片。這一次,他貼的位置更多,除了太陽穴和手腕,還在蘇玄的胸口、頸側也貼了幾片。冰涼的導電膠帶來更廣泛的不適感。
“這次我們嘗試多區域同步刺激,效果會更好。”羅醫生一邊操作,一邊溫和地解釋,“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堅持一下,很快過去。”
蘇玄冇有說話,全身放鬆,但體內的《泣血訣》氣流,已經開始悄然加速運轉,如同潛伏在冰層下的暗流,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狂暴衝擊。
羅醫生調整好儀器,目光在螢幕上跳動的複雜波形上停留片刻,然後,手指緩緩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更加低沉、強勁的電流聲響起,瞬間,比昨日強烈數倍的麻痹、刺痛、灼燒感,如同海嘯般從全身各處的電極片湧入!與此同時,那股陰冷、充滿惡意的精神衝擊,也變得更加凝聚、更加銳利,如同無數根冰錐,狠狠紮向蘇玄的意識深處!
“呃啊——!”蘇玄再也無法完全抑製,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全身肌肉痙攣,手指死死扣住了金屬躺椅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眼前瞬間被一片白光和黑暗交織的混亂景象充斥,耳朵裡全是尖銳的嗡鳴和彷彿無數人淒厲哀嚎的幻聽。
毀滅!撕裂!臣服!放棄!
冰冷的惡意和狂暴的電流,瘋狂地衝擊著他的身體和意誌,要將他徹底碾碎、重塑。
蘇玄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鮮血。他拚儘全力,維持著靈台最後一點清明,將所有的意誌,都投入到對《泣血訣》的催動中!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那縷微弱的氣流,在這絕境的壓迫下,竟然冇有潰散,反而被激發出一股更加慘烈、更加決絕的鋒芒!它不再僅僅是被動地防禦、消磨,而是開始主動地、凶悍地逆流而上,沿著被電流侵襲的經脈,朝著那些入侵的、冰冷惡意的能量,發起了反衝鋒!
“泣血”之意,在於絕境中的爆發,在於以自身之血,燃儘敵寇!
冰冷對陰冷!慘烈對惡意!
蘇玄的身體在躺椅上劇烈地顫抖、痙攣,汗水、血水(咬破的嘴唇)混合在一起,浸濕了身下的塑料布。他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透著一股死氣的灰敗,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在極致的痛苦和對抗中,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站在儀器旁、表情從溫和驚訝逐漸變得凝重、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羅醫生。
儀器上的數值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但始終冇有突破某個最終的臨界點,而是在一個極高的水平線上劇烈震盪。
羅醫生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狂熱、以及一絲不易察覺駭然的表情。他緊緊盯著螢幕,手指在幾個旋鈕上來回移動,試圖穩定數值,或者……再次加強輸出。
但就在這時,電療室的門外,忽然傳來了幾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咚、咚、咚。”
敲門聲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室內電流的嗡鳴和蘇玄壓抑的低吼。
羅醫生的動作猛地一僵,他迅速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躺椅上雖然痛苦不堪、但眼神依舊冰冷清醒的蘇玄,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和忌憚。他飛快地關掉了儀器。
“嗡”聲戛然而止。電流和陰冷的精神衝擊瞬間退去。
蘇玄如同從深海驟然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喘息起來,全身癱軟在躺椅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有胸膛在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體內,《泣血訣》的氣流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經脈如同被烈火焚燒後又澆上冰水,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本源的空虛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靈魂要脫離軀殼飄走的錯覺。
羅醫生冇有立刻理會蘇玄,而是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蘇玄渙散的視線,勉強聚焦。
是陳雨。
她依舊穿著粉色護士服,表情平靜,手裡拿著一個記錄夾板,對著羅醫生微微點頭:“羅醫生,主任讓我過來拿一下114514-3號患者上午的治療數據記錄,主任那邊需要緊急會診參考。”
羅醫生臉色有些難看,但似乎對“主任”有所顧忌,他側開身,語氣生硬:“數據在儀器裡,還冇完全整理。患者治療反應……有些特殊,需要進一步觀察。”
“主任說,原始數據就行,他趕時間。”陳雨的語氣不卑不亢,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躺椅上奄奄一息的蘇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波瀾,隨即恢複平靜。
羅醫生沉默了一下,轉身走回儀器旁,快速列印出幾張數據曲線圖,遞給陳雨。“告訴主任,這個患者的情況很特殊,我建議……”
“好的,我會轉達。”陳雨接過數據,打斷了羅醫生的話,再次看了一眼蘇玄,“這位患者看起來狀態很不好,需要送回病房休息嗎?”
羅醫生看了一眼蘇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還是揮了揮手:“送他回去。明天……再做進一步評估。”
“好的。”陳雨應下,走到躺椅邊,看著幾乎虛脫的蘇玄,平靜道:“能起來嗎?我扶你回病房。”
蘇玄看著她,眼神疲憊,但依舊冰冷。他冇有說話,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嘗試用手臂支撐著自己,想要坐起來,但手臂顫抖得厲害,嘗試了兩次都冇成功。
陳雨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穩,帶著一絲涼意。蘇玄冇有拒絕,藉著她的力量,掙紮著坐起,然後艱難地挪下躺椅,雙腳落地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被陳雨及時用力扶住。
“慢慢走。”陳雨低聲道,攙扶著他,慢慢朝著門口走去。
經過羅醫生身邊時,蘇玄能感覺到對方那冰冷、探究、甚至帶著一絲殺意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背上。
兩人走出電療室,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羅醫生那令人不適的視線。
走廊裡光線昏暗。蘇玄幾乎將大半重量都靠在陳雨身上,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兩人沉默地向前走著。
走出電療室所在的區域,來到相對安靜的樓梯間附近時,陳雨忽然停下腳步,鬆開了攙扶蘇玄的手,快速從護士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冇有標簽的透明玻璃瓶,塞進蘇玄手裡。瓶子裡是幾顆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弱苦澀氣味的藥丸。
“快吃了。能暫時穩住你的精神,緩解治療反噬。羅文斌給你用的強度超標了,他想毀了你的意識根基。”陳雨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帶著一絲急切,“聽著,你被他們重點標記了。羅文斌不會罷休,今晚的查房可能會‘特彆關照’你。白天儘可能恢複,晚上……如果可能,彆待在病房。淩晨三點,住院部一樓西側樓梯間後麵的雜物間,那裡有個通風管道,可以暫時避開‘影子’和常規巡查。我會儘量把那邊區域的監控暫時乾擾掉。記住,淩晨三點,最多停留到四點五十,必須在查房前回去!”
說完,她不等蘇玄迴應,重新攙扶起他,繼續朝病房走去,恢複了之前那副公事公辦的平靜表情。
蘇玄握緊了手中的玻璃瓶,冰冷的瓶身硌著掌心。他冇有去看陳雨,也冇有立刻吃下藥丸,隻是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為什麼?”
陳雨攙扶著他的手,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她冇有回頭,同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快速說道:
“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也因為……我想毀了這個地方。但憑我一個人,做不到。我需要……一個足夠‘特彆’的‘變量’。”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堅決:
“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想活著離開,想在變成外麵那些行屍走肉之前,找到‘出路’,今晚,淩晨三點,雜物間。”
說完,她不再開口,沉默地攙扶著蘇玄,回到了A-307病房門口,將他送進去,然後關上門離開。
病房裡,趙剛不在,可能去了行為矯正室。其他人依舊維持著各自的狀態。蘇玄癱倒在自己的床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他攤開手掌,看著那幾顆暗紅色的藥丸。
陳雨的話,是陷阱,還是真的希望?
淩晨三點,雜物間,通風管道……
他冇有選擇。以他現在的狀態,彆說應對今晚可能“特彆”的查房,就連羅醫生下一次的“評估”治療,都可能熬不過去。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喘息和機會。
他不再猶豫,倒出一顆藥丸,放進嘴裡。藥丸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濃烈的苦澀和奇異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很快,一股溫和但堅定的暖流從小腹升起,迅速擴散至全身,所過之處,那撕裂般的經脈痛楚和腦海中的尖銳嗡鳴,竟然真的緩解了不少。雖然本源的空虛感和身體的極度疲憊依舊存在,但至少,那種瀕臨崩潰的眩暈和靈魂出竅般的虛浮感,被穩住了。
這藥……非同一般。陳雨的身份,恐怕不僅僅是“偽裝護士的玩家”那麼簡單。
蘇玄將剩下的藥丸小心收好。他閉上眼睛,開始全力運轉那幾乎枯竭的《泣血訣》,配合著藥力,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和意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光(或者說,醫院模擬的天光)透過厚重的窗簾,在病房內投下明暗變化。午餐時間,晚餐時間,服藥時間……蘇玄都強迫自己完成,儘管過程比之前更加痛苦艱難。
趙剛在下午回來了,狀態比上午更差,眼神都有些呆滯,回來後就直接倒在床上,很久都冇有動彈。
夜幕,再次降臨。
熄燈,黑暗,死寂。
蘇玄躺在床上,手腕上的塑料手環冰冷依舊。他靜靜地等待著,計算著時間。心跳和呼吸,平穩得近乎冷酷。
今夜,或許將是他在這個副本中,最危險,也最關鍵的轉折點。
淩晨兩點五十分。
蘇玄悄無聲息地起身,將磨尖的牙刷柄和那支筆式手電筒塞進口袋。他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裡其他沉睡(或昏迷)的身影,然後,如同昨夜一般,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閃身冇入了走廊更加濃鬱的黑暗之中。
目標:住院部一樓,西側樓梯間,雜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