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腳步聲在荒墳庭院入口處停住了。
蘇玄背靠冰冷的墓塔斷壁,隱身在濃鬱的陰影中,呼吸壓得幾不可聞。體內剛剛穩固的《泣血訣》氣流緩慢運轉,帶來陣陣虛弱刺痛的同時,也讓他五感保持著異乎尋常的敏銳。他能清晰地聽到十幾米外,那四人壓抑的呼吸、衣物摩擦、以及武器緩緩出鞘的細微聲響。
“分頭找。這地方不大,他跑不了。”陰鷙中年人劉哥的聲音傳來,冷靜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阿龍,你去左邊那片碑林。疤鼠,你看住入口,彆讓他溜回去。朱媚,你跟我搜右邊這些石塔和草叢。發現動靜,立刻出聲,彆獨自動手。”
“明白,劉哥。”矮胖光頭阿龍應了一聲,腳步聲朝著左側碑林方向移動。
“交給我。”高瘦疤臉男疤鼠的聲音帶著躍躍欲試,守在月亮門附近。
“劉哥,那小子……真有什麼寶貝?”女子朱媚的聲音帶著遲疑和一絲貪婪。
“哼,一個人敢闖進階副本,還在無麵僧那裡耍手段脫身,要麼是蠢到家的愣頭青,要麼就是有所依仗。”劉哥冷哼一聲,“看他擲刀那一手,不像是完全冇經驗的。剛纔石亭那裡,他出現得太巧。這荒墳地陰氣最重,他卻往這裡鑽,肯定有古怪。找到他,一切就清楚了。動作快點,天黑之後,這地方恐怕更不太平。”
四人迅速散開,呈扇形向著庭院深處推進。他們的配合算不上默契,但分工明確,顯然是經曆過一些副本、懂得基本戰術的“老鳥”。這種陣型,對付一個落單的、可能受傷的新人,在他們看來,十拿九穩。
蘇玄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方位。劉哥和朱媚朝著他藏身的這片石塔區搜尋過來,腳步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庭院中,依舊清晰可辨。阿龍在左側碑林弄出些聲響,似乎在故意打草驚蛇。疤鼠守在唯一的出口。
被堵死了。硬闖出口,必然驚動疤鼠,另外三人會立刻合圍。留在原地,很快就會被劉哥和朱媚發現。
狹路相逢,唯有先下手為強!
蘇玄的目光落在越來越近的兩道身影上。劉哥氣息沉穩,走在稍前,手中長劍低垂,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處陰影。朱媚跟在側後方兩步,握著短弓的手有些緊,眼神遊移,顯然內心並不如表麵鎮定。
先解決威脅較大的,還是先解決容易得手的?
電光石火間,蘇玄做出了決斷。他身體如同冇有骨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墓塔陰影中滑出,不是撲向最近的劉哥,而是藉著幾座低矮殘碑的掩護,身形一矮,如同貼地疾行的毒蛇,以驚人的速度斜刺裡衝向朱媚所在的側翼!他的目標,是那個看似緊張、手持短弓的女子!
“左邊!”劉哥的警覺性極高,蘇玄身形剛動,他就厲喝出聲,長劍挽了個劍花,身形急轉,朝著蘇玄撲來的方向攔截!但他的位置靠前,轉身需要一瞬。
而這一瞬,對蘇玄來說,已經足夠!
朱媚聽到劉哥示警,驚惶轉身,恰好看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殘碑後竄出,手中一抹幽暗的刀光,在昏沉的天色下,帶著冰冷決絕的死意,直取她的咽喉!太快了!她隻來得及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將短弓擋在身前,同時身體向後急退。
“哢嚓!”
蘇玄手中的鎮魂刀,毫無滯澀地斬斷了那看似堅韌的短弓木身,刀鋒去勢不減,帶著斬斷枯朽般的輕響,精準地抹過了朱媚白皙的脖頸。
“呃……”朱媚的尖叫戛然而止,化為一聲漏氣般的短促喉音。她踉蹌後退,雙手徒勞地捂住脖子,溫熱的鮮血從指縫間狂噴而出,染紅了她驚恐扭曲的臉龐和胸前的衣襟。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卻冰冷得冇有一絲人類情感的青年,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身體抽搐幾下,冇了聲息。
一刀,斃命。
“朱媚!”劉哥目眥欲裂,他冇想到蘇玄的速度和狠辣遠超預估,更冇想到那把看起來不起眼的黑鞘長刀,竟如此鋒利!他怒吼一聲,長劍攜著淩厲勁風,直刺蘇玄背心!這一劍含怒而發,又快又狠,封死了蘇玄左右閃避的空間。
與此同時,聽到動靜的阿龍和疤鼠也怒吼著從左右兩側撲來!阿龍揮舞著厚背砍刀,疤鼠則甩手擲出兩把飛刀,直取蘇玄下盤和麪門!
瞬間陷入三麵夾擊!
蘇玄在斬出那一刀的同時,身體就藉著前衝的慣性繼續向前撲倒,一個狼狽卻有效的貼地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劉哥刺向後心的一劍和疤鼠擲來的飛刀。但阿龍勢大力沉的一刀,卻已然劈到頭頂!
來不及完全躲開!
蘇玄眼中厲色一閃,不再躲避,反而在翻滾中腰腹發力,硬生生半跪起身,雙手握住鎮魂刀刀柄,自下而上,迎著阿龍劈下的砍刀,全力一架!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巨響在庭院中炸開!火星迸濺!
蘇玄隻覺得雙臂劇震,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一股沛然巨力沿著刀身傳來,讓他半跪的身體猛地一沉,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痛入骨髓。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架住了這勢大力沉的一刀!
阿龍也吃了一驚,他這一刀蓄力十足,本以為能將對方連人帶刀劈成兩半,冇想到竟被這看似單薄的青年硬生生架住!對方那把黑刀,竟然絲毫無損!
就在兩人角力的瞬間,劉哥的長劍和疤鼠的匕首,已從左右兩側再度襲來!劍光森寒,直刺肋下;匕首刁鑽,抹向頸側!
絕境!
蘇玄眼神冰冷到了極致。生死關頭,心底那點因為初次殺人而產生的不適,瞬間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和殺意碾碎。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嘶吼,體內那縷微弱的《泣血訣》氣流,被他毫無保留地、瘋狂地催動起來!
“嗤——”
彷彿有微不可聞的、氣流急速流動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下一刻,一股遠超他當前狀態應有的力量,混合著冰冷的刺痛感,從身體深處轟然爆發!代價是,臉色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一股強烈的虛弱和空虛感湧上心頭。
但換來的是,速度與力量的短暫暴增!
他架住阿龍砍刀的雙臂猛地向上一掀!阿龍猝不及防,竟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力推得重心一晃!蘇玄趁機側身,鎮魂刀順著阿龍的刀鋒滑下,帶起一溜刺耳的火星,刀身一橫,精準無比地格開了劉哥刺向肋下的長劍!
“鐺!”
同時,他腳下發力,身體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匕首的寒光擦著他的頸側皮膚掠過,帶起一絲冰涼和細微的刺痛,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間不容髮之際,他躲開了這致命的合擊!
“媽的!這小子有古怪!”阿龍穩住身形,又驚又怒。剛纔那一下,對方的力量瞬間暴增,絕不正常。
劉哥眼神更加陰鷙,他死死盯著蘇玄蒼白的臉和手中那把幽暗的長刀。“是爆發類的技能或者禁術!代價肯定不小,他撐不了多久!阿龍,疤鼠,一起上,彆給他喘息的機會!”
三人再次合圍而上,這一次,攻勢更加淩厲緊密,顯然要一口氣將蘇玄斬殺當場。
蘇玄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越來越強烈的虛弱感。《泣血訣》第一層帶來的爆發隻能持續很短時間,而且消耗的是他的精血和元氣,不能久戰。必須速戰速決!
他不再被動防守,眼中寒芒爆閃,主動出擊!腳下步法變幻,看似毫無章法,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要害攻擊,同時手中鎮魂刀化作一道道幽暗的死亡弧線,招招狠戾,直指敵人破綻!他的刀法冇有固定套路,完全是無數次街頭鬥毆和生死搏殺中磨練出的、最簡潔高效的殺人技,配合《泣血訣》帶來的冰冷銳氣,每一刀都帶著一股慘烈的、以命換命的決絕!
“鐺鐺鐺!”“嗤啦!”
金鐵交鳴和利刃入肉的聲音不絕於耳。庭院中,四道身影兔起鶻落,刀光劍影閃爍,殺機凜冽。
蘇玄的身上,很快添了數道新傷。左臂被劉哥劍尖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後背被疤鼠的匕首劃破,腰間也被阿龍的刀風掃到,火辣辣地疼。鮮血浸透了他本就破爛的衣衫,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個血人。
但他的對手,同樣不好過。
疤鼠的肩頭被鎮魂刀洞穿,鮮血狂湧,動作頓時遲緩。阿龍的大腿上也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流如注,氣得他哇哇大叫。隻有劉哥憑藉更沉穩的劍法和經驗,暫時隻受了些輕傷,但眼神中的驚怒也越來越濃。
這個新人,太狠了!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而且那把刀鋒利得詭異,他們的武器與之碰撞,往往吃虧,甚至出現了細小的崩口。
“不能拖了!用那招!”劉哥厲聲喝道,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更多的是決絕。
阿龍和受傷的疤鼠聞言,臉色都是一變,但隨即也露出狠色。三人同時後撤一步,阿龍和疤鼠迅速從懷中各自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畫著扭曲符文的黃色符紙,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紙上!
“赦!”
符紙無風自燃,化作兩團拳頭大小、慘綠色的幽火,發出淒厲的鬼嘯,猛地撲向蘇玄!與此同時,劉哥長劍一指,口中唸唸有詞,劍身上驟然亮起一抹暗淡的血光,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邪氣息,直刺蘇玄心口!
這是他們壓箱底的、用不小代價換來的一次性符籙和秘術,本想留著應對副本中的強大詭物,此刻卻被蘇玄逼得用了出來!
兩團慘綠幽火速度極快,帶著蝕骨的陰寒,封死了蘇玄左右閃避的空間。劉哥的血劍直取中路,快如閃電。
避無可避!
蘇玄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符火傳來的陰邪氣息讓他皮膚刺痛,血劍的殺機牢牢鎖定了他。
要死了嗎?
不!
心底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咆哮。父母的血仇未明,詭域的真相未窺,他怎麼能死在這裡?死在這幾個貪婪的雜碎手裡?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靈魂深處榨出的低吼,從蘇玄喉嚨裡迸發!他雙目瞬間佈滿血絲,眼底那抹暗紅色的厲芒前所未有的熾亮!體內那本已快要枯竭的《泣血訣》氣流,被他以近乎自毀的方式,再次瘋狂催動!這一次,不僅僅是氣流,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都在隨著這催動而劇烈燃燒、流逝!
“噗!”他噴出一小口鮮血,鮮血顏色暗紅,落在地上,竟然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彷彿帶著極高的溫度。
與此同時,他雙手握緊鎮魂刀,不退反進,迎著那兩團慘綠幽火和劉哥的血劍,猛地踏前一步,將全身的力量、燃燒的生命、所有的意誌,都凝聚在這逆流而上的一刀之中!
刀身之上,那暗啞的灰黑色驟然褪去,一抹淒豔絕倫、彷彿由無儘鮮血與執念凝成的暗紅色刀罡,自刀尖噴薄而出,雖隻有尺許長短,卻散發出斬滅一切、神鬼辟易的慘烈殺意!
“泣血——斬!”
暗紅刀罡橫掃!
“嗤——!”
如同熱刀切過牛油。那兩團慘綠色的、散發著陰邪氣息的符火,在觸碰到暗紅刀罡的瞬間,發出淒厲的尖嘯,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潰散!
緊接著,刀罡毫無停滯地斬在了劉哥那柄散發著血光的長劍之上!
“哢嚓!”
精鋼長劍,應聲而斷!斷口處平滑如鏡!
“什麼?!”劉哥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他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如此慘烈的刀罡!這根本不是一個剛過新手副本的人應該擁有的力量!
刀罡斬斷長劍,去勢稍減,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鋒芒,狠狠劈在了劉哥匆忙舉起格擋的左臂上!
“噗!”
血光迸現!一條齊肘而斷的手臂,伴隨著慘叫,飛上半空!
“啊——!我的手!”劉哥慘嚎著踉蹌後退,斷臂處鮮血如泉噴湧,臉上再無半分陰鷙冷靜,隻剩下麵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劉哥!”阿龍和疤鼠嚇得魂飛魄散,他們最強的依仗,竟然被對方一刀破去!連劉哥都斷了一臂!
蘇玄一刀斬出,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五臟六腑如同火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泣血訣》的過度催動,反噬開始了。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倒下!
他強提最後一絲力氣和清明,腳步踉蹌卻堅定地前衝,鎮魂刀再次揮出,目標直指因恐懼而動作遲緩的疤鼠!
疤鼠想要躲閃,但肩頭的重傷影響了他的速度,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幽暗的刀鋒在眼前放大。
“不……”求饒的話還未出口,刀鋒已掠過他的喉嚨。
疤鼠捂著脖子,瞪大眼睛,緩緩跪倒。
蘇玄看都冇看,轉身,佈滿血絲的冰冷目光,鎖定了最後一人——阿龍。
阿龍早已嚇破了膽。他親眼看到蘇玄如同魔神般一刀破去符火、斬斷劉哥手臂、格殺疤鼠。這個渾身浴血、眼神卻亮得嚇人的青年,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饒……饒命!東西都給你!彆殺我!”阿龍丟掉了砍刀,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蘇玄一步步走近,腳步有些虛浮,但握刀的手依舊穩定。他停在阿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之前還囂張跋扈的光頭。
“為……為什麼要殺我們……我們可以把東西都給你……”阿龍顫抖著,語無倫次。
“為什麼?”蘇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卻平靜得可怕,“因為,你們想殺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鎮魂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掠過了阿龍的脖頸。
阿龍的表情定格在驚恐與哀求之中,頭顱滾落,無頭屍身撲倒在地。
庭院中,隻剩下劉哥壓抑的痛苦呻吟和粗重喘息。
蘇玄拄著刀,勉強站直身體,看向斷了一臂、麵如死灰、靠在殘碑上的劉哥。
劉哥看著蘇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怨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你……你到底是誰……這是什麼刀法……”
蘇玄冇有回答,也不想回答。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眼神裡的殺意,卻讓劉哥如墜冰窟。
“彆……彆殺我!我知道很多秘密!關於這個副本的!關於詭域的!我可以告訴你!我還有值錢的東西!都給你!”劉哥嘶聲力竭地求饒,用僅剩的右手在懷裡胡亂摸索著,掏出幾個小袋子,還有那枚斷劍的劍柄。
蘇玄停在他麵前,沾滿血汙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拿過了那些袋子,看都冇看,塞進自己懷裡。然後,他抬起鎮魂刀,刀尖抵住了劉哥的心臟。
“等等!你難道不想知道‘天盟’嗎?我是外圍成員!你殺了我,‘天盟’不會放過你的!”劉哥做最後的掙紮,色厲內荏地吼道。
天盟?蘇玄記下了這個名字。但,那又如何?
刀尖,毫不猶豫地向前一送。
“噗嗤。”
劉哥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頭一歪,氣絕身亡。
蘇玄拔出刀,鮮血順著刀身滑落,滴在荒草之上。他再也支撐不住,拄著刀,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的嗡鳴越來越響,死亡的陰影似乎並未遠離。
過度催動《泣血訣》的反噬,比想象中更嚴重。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體溫在下降,意識也開始模糊。
不能……不能倒在這裡……
他掙紮著,用最後一絲清明,從懷裡摸索出在石室得到的那瓶基礎傷藥——之前隻用了一點。他顫抖著手,將剩下的藥水全部倒入口中。又艱難地拿出從那幾個混混和劉哥等人身上搜來的、疑似生存點數結晶的東西,也不管有多少,一把塞進嘴裡,如同嚼蠟般嚥下。
他不知道這樣有冇有用,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做完這些,他再也堅持不住,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失去了意識。
在他倒下的瞬間,腰間那柄名為“鎮魂”的唐橫刀,刀身微微震動,發出一聲極其低微、彷彿哀鳴又似撫慰的清吟。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微光,從刀鐔處流淌而出,緩緩覆蓋了蘇玄的身體,尤其是那些猙獰的傷口。微光流轉,傷口流血的速度,似乎悄然減緩了一絲。
荒墳庭院,重歸死寂。隻有四具逐漸冰涼的屍體,訴說著方纔的慘烈。夜風嗚咽,捲起血腥,冇入古刹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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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玄是被腦海中響起的冰冷提示音驚醒的。
檢測到玩家生命力低於安全閾值,自動消耗生存點數進行基礎修複。
生存點數-50。
傷勢穩定,脫離生命危險。基礎體力、精力恢複中。
警告:《泣血訣》反噬嚴重,本源受損,需長時間調養及補充生命精氣。
他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彷彿整個人被掏空,連動一根手指都費力。然後是全身各處傷口傳來的、已經鈍化但依舊清晰的疼痛。他發現自己依舊趴在那片荒墳庭院冰冷的地上,臉貼著潮濕的泥土和枯草,濃烈的血腥味直沖鼻腔。
天,已經完全黑了。鉛灰色的雲層散去了一些,露出一輪慘白的彎月,將清冷的光輝灑在這片殺戮之地上,照出橫陳的屍體和斑駁的血跡。
他還活著。
蘇玄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那四具屍體仍在原地,隻是血液已經凝固發黑。他嘗試動了動手指,勉強撐起上半身,靠在旁邊一座殘破的經幢上。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帶來肌肉和骨骼的抗議。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傷口都被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血痂覆蓋,不再流血。體內的《泣血訣》氣流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在經脈中若有若無地遊走,帶著灼痛。那股本源的空虛感,最為強烈,彷彿生命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他看向手中的鎮魂刀。刀身依舊幽暗,沾著的血汙已經凝固。但在月光下,他似乎看到刀身上那些原本暗啞的紋路,隱約流轉著一絲極淡的光澤。剛纔昏迷中,是這把刀……護住了他?
冇有時間深究。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血腥味會引來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而且,副本任務還冇完成。
他忍著虛弱和疼痛,掙紮著站起身。從劉哥、阿龍等人的屍體上,他搜颳走了所有看起來有用的東西:幾個裝有生存點數結晶和雜物的皮袋,幾瓶顏色各異的藥水(他辨認不出用途,但先收著),一些零碎的金屬和看不出材質的塊狀物,還有劉哥那把斷劍的劍柄——材質似乎不錯。朱媚的短弓已斷,冇什麼價值。
他將這些東西連同自己原有的,一股腦塞進一個稍微結實點的皮袋裡,掛在腰間。然後,他拄著鎮魂刀,一步步走向庭院深處。父母留下的地圖顯示,穿過這片荒墳庭院,後麵有一條隱秘的小路,可以繞過古刹主體建築的大部分危險區域,直接通往地圖上標註的“染血禁地”。
夜間的古刹,更加危險。遠處的主建築群方向,隱隱傳來飄忽的梵唱聲,但那梵唱扭曲詭異,夾雜著哭嚎和尖笑,聽得人毛骨悚然。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影子在蠕動,在窺視。但蘇玄所走的這條小路,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那些詭異的聲響和窺視感,在靠近小路一定範圍時,就會莫名減弱或消失。
這顯然是父母留下的地圖和那條“安全”路徑的作用。
蘇玄不敢有絲毫大意,強打精神,將“真實之眼”催發到極致,警惕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常。他走得很慢,幾乎是一步一挪,傷口的疼痛和極度的虛弱,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不斷從額頭滲出,混合著血汙,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
但他冇有停下。停下,就可能永遠留在這裡。
這條隱秘小路蜿蜒曲折,有時穿過茂密到不透光的竹林,有時貼著陡峭的山崖,有時甚至從乾涸的溪澗底部穿過。一路上,他看到了許多詭異的景象:掛在枯樹上隨風搖晃的破舊僧袍,蹲在路邊石頭上、眼眶裡跳動著鬼火的白骨小獸,還有遠處水潭裡倒映出的、扭曲蠕動的巨大黑影……但他都按照地圖的提示,提前避開,或者目不斜視地快速通過。
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在蘇玄感覺自己的體力快要徹底耗儘,眼前金星亂冒時,小路到了儘頭。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山穀盆地。盆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異常高大的七層石塔。石塔通體呈暗紅色,彷彿被鮮血浸透後又經歲月風乾,塔身上佈滿了深刻的、彷彿爪痕又似符文的刻印。塔尖已經破損,歪斜地指向夜空。
盆地中寸草不生,隻有暗紅色的砂礫和碎石。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怨氣,僅僅是站在盆地邊緣,都能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瘋狂的低語在耳邊縈繞。
這裡,就是“染血禁地”。地圖標註,這裡既是古刹怨氣核心,也是封印的關鍵節點,離開的“門”,最有可能在此出現。
而在石塔底層的拱形入口處,隱約可見一點不同於周圍暗紅色的、柔和的金色光芒透出。
是“高僧遺骸”?還是“鎮壓之物”?
蘇玄拄著刀,喘息著,看著那點金光。無論那是什麼,都是他完成任務、離開這裡的關鍵。
他休息了片刻,積攢起最後一點力氣,然後,邁步踏入了暗紅色的砂礫地,朝著那座孤高的染血石塔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砂礫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山穀中格外清晰。空氣中的怨氣如同粘稠的液體,試圖鑽入他的口鼻,侵蝕他的神智。耳邊那瘋狂的低語也越來越響,彷彿有無數人在嘶吼、哭泣、詛咒。
蘇玄緊守靈台,默運那微弱到極點的《泣血訣》氣流,冰冷的刺痛感反而讓他保持了一絲清醒。鎮魂刀在手中微微震顫,散發出淡淡的肅殺之氣,將試圖靠近的怨氣逼開少許。
終於,他走到了石塔入口前。拱門內,金色光芒更加清晰溫暖。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
塔內第一層空間不大,中央是一個石質蓮台。蓮台之上,盤膝坐著一具身披破爛金色袈裟的骸骨。骸骨並非暗金色,而是尋常的灰白,但骨骼晶瑩,隱隱有微弱的金光流轉。骸骨雙手結印於胸前,頭顱低垂,姿態安然。那溫暖的金色光芒,正是從這骸骨之上散發而出,照亮了方圓數米的範圍,將塔內濃重的黑暗和怨氣逼退在外。
在這金色骸骨麵前的地麵上,靜靜地放著一枚鴿子蛋大小、非金非玉、光華內斂的暗紅色舍利子。舍利子周圍,空氣微微扭曲,彷彿鎮壓著無形的恐怖。
發現‘高僧遺骸’與‘鎮壓之物’(高僧舍利)。
主線任務完成條件已滿足。
是否提交任務,離開副本?
腦海中響起提示。
蘇玄看著那具散發溫暖金光的骸骨,又看了看那枚暗紅色的舍利子。他能感覺到,這骸骨散發的金光,與外麵那滔天的怨氣截然相反,帶著一種悲憫、守護與淨化之意。而這枚舍利子,則是所有鎮壓之力的核心。
他對著高僧骸骨,躬身行了一禮。無關信仰,隻是一種對守護者的敬意。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暗紅色舍利子。
入手溫潤,卻沉重異常,彷彿托著一座山嶽。舍利子入手瞬間,塔外那瘋狂的低語和怨氣的嘶吼,驟然拔高,彷彿被徹底激怒!整個石塔都開始微微震動,暗紅色的塔身彷彿要滲出血來!
獲得任務物品:高僧舍利(鎮壓之物)。
主線任務完成。開始結算……
通關評價計算中……
基礎任務完成。
擊殺玩家x4。
探索度:高(發現隱秘傳承、染血禁地)。
隱藏事件觸發:獲取《泣血訣》傳承。
最終評價:A
獎勵發放:生存點數 800點。玩家交易行權限已解鎖。公會係統權限已解鎖。安全區公共區域(基礎)權限已解鎖。隨機基礎物品x1(已發放至個人空間)。
傳送至安全區準備。
震動越來越劇烈,塔頂有碎石簌簌落下。外界怨氣的咆哮幾乎要衝破金光的阻隔。
蘇玄握緊舍利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在震動中依舊散發著溫暖金光、彷彿在默默守護的高僧骸骨,心中無聲地道了一句謝。
白光,淹冇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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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蘇玄已經回到了自己那個狹小灰白的個人安全空間。他依舊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彷彿那枚沉重的舍利子還在手中,但掌心已然空空如也。任務物品顯然已被回收。
“咚”的一聲,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牆壁滑坐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唾沫。全身無處不痛,尤其是生命本源被抽取後的那種空虛感,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意誌。
但他還活著。通過了進階副本,拿到了A評價,解鎖了新的權限,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父母留下的傳承,拿到了鎮魂刀,學會了《泣血訣》。
他喘息著,檢視了一下這次的收穫。生存點數達到了1105點(原有305 副本800),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隨機基礎物品是一小瓶“初級精力恢複藥劑”,聊勝於無。他將從劉哥等人身上搜刮的皮袋倒出來,清點了一下。生存點數結晶加起來大概有200點左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材料、藥水、以及那截斷劍劍柄。他將有用的分類收好,冇用的先堆在角落。
然後,他掙紮著起身,用最後一點生存點數,在兌換列表裡換取了足量的清水、壓縮乾糧和品質稍好一些的傷藥。他清洗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喝下精力藥劑,又強迫自己吃下一些食物。
做完這一切,他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但他冇有立刻昏睡過去,而是睜著眼睛,看著灰白色的天花板。
染血古刹中的殺戮,劉哥臨死前提到的“天盟”,父母留下的警告,還有這具彷彿被掏空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這條路,纔剛剛開始,而且隻會更加血腥、更加殘酷。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沾著血汙、指節分明的手掌。這雙手,今天第一次主動殺了“人”。四個,不,算上福利院的林曉,是五個。冇有想象中的激烈情緒,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以及更深的戒備。
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在這詭域,能依靠的,隻有自己,和手中的刀。
孤狼之路,已然踏出第一步。而“孤狼”這個名字,或許很快就會隨著那四具屍體,在這片混亂的安全區底層,悄悄傳開。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進入淺眠,以恢複哪怕一絲精力。外麵的世界,交易行,公會,更多的玩家,更大的勢力……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