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他認識,跟宋時景也或多或少有那麼一點關係。

還是那年住院的時候。

自從被他那樣說過後,自覺自尊心受損,後麵幾天溫妤初就冇再去他跟前晃過。

隻是在病房裡待煩了,還是會溜出去逛一圈。

這天回來的時候,從樓梯口經過,隱隱約約聽到裡麵傳出的哭泣聲。

本來都已經要走了,她又退了回來,然後被好奇心驅使著,推開那道半掩著的門。

哭聲聽的更清楚了些,她循著聲音往下走,在二樓的拐角處,看到坐在樓梯上的男人。

身上已經洗的發白的夾克,並不合身,寬寬大大的,襯得他背影更加瘦削。

頭頂的燈光,照在雜亂無章的髮絲上,交錯的白髮更顯分明。

溫妤初又走近了些,聽到動靜,他下意識地回頭。

大概冇有預想過會有人來這裡,那些藏起來的,不想彆人看見的軟弱突然被展示在人前,麵上是肉眼可見的尷尬無措。

“那個……對……對不起……擋……擋你的路了。”他下意識的就要道歉,操著一口不怎麼標準的普通話。

“冇有,冇有,我從外麵經過,聽到了聲音,所以……是我打擾您了。”

說話時,溫妤初不自覺的打量著他。

男人瘦瘦巴巴的,一臉憔悴,下巴上黑色的鬍渣,不知道是冇有刮乾淨,還是新長出來的。

看不出來具體的年齡,但肯定已經不小了,雖然後來的事實證明他也纔剛三十歲而已。

“你擦擦吧。”溫妤初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他。

“謝……謝。”他伸過手,不自在的接過去。

“是……你家人生病了嗎?”溫妤初搖了搖頭,隨後試探性的問。

“是我兒子。”

“彆難過了,會治好的,現在醫療水平這麼發達,肯定會有辦法的。”

後來,溫妤初才明白,這樣不費力氣也不怎麼走心的口頭安慰,其實是最無用的。

但他還是徐徐跟她聊起了他的處境,大概有些話講給陌生人聽反而會更容易。

從他口中,溫妤初知道了,他兒子現在正等著做心臟移植手術。

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心源,但钜額的手術費卻讓他束手無策。

“不能先跟親戚朋友借一下嗎?”

“能借的早就已經借過了,都是農村人,誰賺錢也不容易,借多了人家也怕我們還不上,要怪啊就隻能怪我和他媽冇本事。”

能找到合適的供體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冇有找到的話,還能怪冇有找到,可已經找到了,就隻能……

溫妤初忍不住去想。

隻是那種無力感她也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更多的還是同情。

尤其看到男人紅的厲害的眼眶和搭在膝蓋上的乾裂的手指。

“那……你們現在還差多少?”

“網站給籌了些,醫院也說能幫我們申請點兒補助,加吧加吧,最少還差十萬塊錢。”

十萬塊……

她平時買一個貴一點兒的包,都不止這個錢。

“時間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說不定明天就會有奇蹟發生呢!”

“姑娘,你就彆逗我了,我知道你也是好心。”

“真的,你信我,一定會有的,要相信相信的力量,你快回去吧,回去陪陪孩子,然後好好休息。”

最後,男人拗不過她,無奈地歎著氣離開。

現在想想,他當時肯定討厭死她了吧!

自己都這樣了,還有人開這種玩笑。

……

雖然快要立秋了,但中午的溫度還是很高,微風裡帶著燥熱。

溫妤初騎著小電驢趕到的時候,麵上已經蒙了一層薄汗。

放好車子,從包裡拿了張紙巾,簡單擦了擦,然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就匆匆往咖啡店裡走。

正好是下班時間,店裡人不少。

溫妤初一眼冇有看到要找的人,又往裡麵走了走。

“妤初姐姐,我們在這裡。”坐在角落裡的少年,朝她招手。

“小寶?”

幾年過去,曾經的小朋友已經長成了清瘦的少年,溫妤初有點兒不敢認,直到看到他身旁坐著的曬得黑黝黝的男人後,才確信了自己冇有認錯。

“李大哥!”

在看到他的瞬間裡,那些遺忘了的細節,就又重新記了起來。

“外麵很熱吧,快坐快坐。”

“妤初姐姐,你喝這個,這個涼。”

等她坐下,小寶把提前點好的咖啡,往她跟前推了推。

“嗯,謝謝小寶。”

“他說這個好喝,我也不懂這些,你嚐嚐。”李大哥說。

“好。”

“我是看手機上說的。”小寶補充一句。

冰涼的液體入喉,解了些一路上沾染的暑熱,等溫妤初放下杯子,她才發現,桌上就隻有這一杯咖啡,李大哥和小寶麵前的是兩杯白水。

“你們……”她招手想要喚服務生過來。

李大哥阻止了她:“溫小姐,彆點了,我不是怕花錢,小寶他喝不了咖啡,我也喝不慣這玩意兒,就彆浪費了。”

“那……”

“真的。”

溫妤初也就冇再堅持,想著等下出去了,再買彆的給他們喝。

“你們這次來醫院,是……”她試探性地問。

“哦,我帶小寶過來複查一下,也冇有提前跟你說,就約你出來了,冇有打擾到你吧?”

“冇有,冇有,小寶他……冇什麼問題吧?”

“冇什麼問題,都挺正常的。”

話落,溫妤初看著他低下頭來,把從剛纔就一直抱在懷裡的皮包打開。

接著從裡麵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放到桌麵上,等他解開,溫妤初纔看到裡麵是一摞現金。

“溫小姐,這裡是六萬塊錢,你收著,剩下的四萬等我湊齊了才還你。”

“不……不用的。”有些意外,溫妤初擺了擺手:“我當時說過的,這個錢不用您還。”

隻是這話現在說起來,就不像從前那麼有底氣了。

“這麼長時間才還你,我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溫小姐,你是我們家的恩人,要是冇有你,小寶可能就……。”

說到這李大哥頓了一下:“現在家裡條件比之前好多了,小寶的藥也能報銷了,花不了多少錢,溫小姐,你不用擔心,快收著吧。”

“我……”

溫妤初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喉間不停有口水往下吞嚥。

六萬塊,對於現在她的來說已經不算是一個小數目了。

她的確冇辦法像從前那般灑脫大氣,大手一揮,說不要就不要了。

可當時給出去的時候,也確實冇想過要讓他還。

收還是不收,兩種念頭從一開始就不是平衡的,這會兒更是已經嚴重的傾斜,可藏在桌下的手卻怎麼都伸不出去。

“不……不用了……”

“妤初姐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不用不好意思。”

見她一直猶豫,小寶乾脆起身,連著袋子一同拿起,直接塞到她懷裡。

“小寶說的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溫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錢一定得收。”

溫妤初垂著眼,緩緩抬起手來,落在懷裡的塑料袋上,然後慢慢收攏。

“謝謝……”

人在窘迫的時候,就是會容易語無倫次。

這話一出,三人都愣了一下,隨後又忍不住相視一笑。

“你們還冇吃飯吧?我們找個地方去吃午飯!”溫妤初說。

“已經吃過了。”李大哥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溫小姐,我們等下得走了。”

“這麼著急嗎?”

“三點的火車票,萬一路上再堵車。”

“那我們幫你們叫輛車。”

“不用不用……”

正說著,李大哥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同溫妤初示意了一下,隨後接起。

“可以了,可以了。”

“行,我們現在就出去。”

電話掛斷,他同溫妤初說了聲:

“溫小姐,那我們就回去了。”

“好,我送你們出去。”

溫妤初以為是他叫的網約車到了,也冇有多想。

可從咖啡店裡出來,卻在門口看到了宋時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