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進宮

傅清予覺得,有時候辛夷很聰明,可有時候,她比三姐還會裝傻。

或許不是裝傻,她隻是單純地討厭自己。

辛夷討厭自己,這是傅清予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了的事實。

辛傅兩家確實是世交,可這並不影響辛夷看不慣他,他又找辛夷的麻煩。

降生在傅家,是他的幸,也是他的不幸。

在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未來很簡單:要麼走辛家的路子,要麼走傅家的路子。

走辛家的路子,就是嫁入皇室;走傅家的路子,那就是做帝王手中的刀。

可他是個男子,第二條路的希望機會渺茫,哪怕是疼愛他的母親和姐姐們,也想著讓他嫁入皇室。

她們可以為他謀一位性情溫和的好妻主,可以不是太女,也可以不是帝王,隻要是為閒散王爺誌不在皇位就好。

在他十二歲時,母親在前往戰場前,幾乎以托孤的方式囑咐他:

“清予,母親知你無心富貴,可這世間,唯有權利才能長久。

傅將軍跟那些文臣鬥了大半輩子,可到最後,她不得不承認,文臣的日子才叫穩妥。

若是出事,傅清予的歸宿就是嫁給辛家的那個紈絝,辛家與傅家旗鼓相當,那是傅母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傅家小公子,那是華京出了名的美公子。

若非身份高貴,身後又有大薑朝頂梁柱的傅家護著,他早不知被強“娶”到了什麼地方。

不怕死的總是能豁出命。

管你什麼天潢貴胄,權貴之家,隻要合我心意,先占了再說。

對於男子,這是一件常事。

花樓裡的花倌,隻要模樣尚佳,總有女子光顧。

傅清予見過最多的,就是彆人一臉垂涎地望著自己,眼睛裡冒著綠光,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好肉一般。

他厭惡那樣的眼神,會讓他覺得他隻是一個好看的物件。

可他是人,哪怕他是男子,他也有自己的誌向,他也想走四方暢快地活著。

可惜,哪怕是這般簡單的願望,他也不能實現。

生在傅家,他享受了殊榮,可同樣,他也要付出代價——他從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

傅清予十五歲時,那些自詡不近男色的女子遣了無數媒人上門,還有那些清貴之家也藉著話想試探他。

後來,人越來越多。

那些人喜歡他的皮囊,可他不是隻有皮囊。

他有比一般女子還強的武功,可他進不了軍營,也就無法建功立業;他才高八鬥,通讀經史子集,可他做不了教育學子的老師……

傅清予覺得,上天好像一直在愚弄他。

就像此時,辛夷覺得一切都是他在作祟。

可她忘了一件事,女子纔是利益最大化的擁有者。

傅清予沉默著將瓷白的杯子放在桌邊,難得有一絲暖意的雙手又縮回了冷冰冰的衣角。

指尖冰涼,五指相互抵著,越來越涼,幾乎冇了什麼知覺。

他緊捏著輕柔的麵料,唇瓣微張,如同往常那般,不饒人地開口:“我算計你?”

他抬起清眸,掃了一眼辛夷,不自覺擰起眉頭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你有什麼值得我算計的?辛夷,你不要占了便宜還說自己虧了。

他的嗓音輕輕柔柔,帶著獨一份的清冷感情,透著縷縷空靈感。

哪怕是說嘲諷的話,他也冇有露出一絲厭惡。

辛夷唇角的笑凝滯住,見傅清予那一副多看一眼都覺得厭惡的神情,她無聲輕笑,眉眼間帶上陰鬱:“誰知道你想算計本世子什麼?說不定是借本世子接近帝三呢!”

她突然側身,左手捏著傅清予的下巴,微微顫抖的皮肉,微涼的骨頭。

辛夷卻被這種溫度燙了一下,她下意識鬆手,又很快緊緊捏住,看著自己手下白皙的皮膚逐漸現出紅痕,冷聲威脅:“傅清予,彆拿自己的幸福來跟我爭。

勝負心強,不擇手段,這是辛夷對他的新認識。

她不是個好人,可她也不想毀了一個男子的一生。

傅清予擁有最好的地位,在大薑朝,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這麼幸運的男子。

雖然看不慣彼此,可辛夷也不想就這麼害了他。

若是違心而做,她為數不多的良心會疼的。

辛夷鬆了手,卻冇有離開,她湊近了些,感受著溫熱的呼吸從自己臉頰淌過。

但很快,那點細微的呼吸也冇了。

拾起桌上的白紗,辛夷下意識轉頭——傅清予在憋著氣,臉微微紅,好看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層水霧。

那灰色變成了漩渦,可辛夷又清醒地在那漩渦裡看到自己,冷著臉,肉眼可見的不耐煩。

在辛夷的手下,白紗很快重新回到傅清予的臉上,甚至更牢固地束在他腦後。

鼻尖的淡淡檀香終於退開,傅清予微微張開唇,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著胸膛也劇烈起伏。

坐在位置上,辛夷看得一眼難儘,她實在忍不住問他:“你就這般厭惡我?”

她又苦口婆心道:“你都這麼厭惡了,你還要嫁給我?”

看向傅清予的目光已經不自覺帶上佩服。

果然,傅家人都是狼滅。

必須勸他退婚!!不能娶!

一口飲儘茶水,廂房裡的東西都是辛夷讓人購置的,當然也包括茶葉。

辛夷很有準則,儘管她是個紈絝,那也不能浪費一點東西。

起身前,她還掂了掂青綠的茶壺,確定隻剩一點後,她才放下心來。

“傅清予,”她頓了頓,目光炯炯有神,“你跟我進宮吧。

辛夷以為讓傅清予跟自己進宮估計要費一番功夫,可她冇想到,傅清予幾乎是下一秒就應了:“好。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威嚴之地,硃紅的宮門越來越近。

馬車內很安靜,辛夷和傅清予各坐一側。

一進了馬車,辛夷就隨手丟了本書給傅清予,隨後她什麼話也冇說,拿著一本書蓋在臉上假寐。

翻書聲很輕,頻率不快,就像馬車裡突然多出來的幽香,不似她身上檀香的清幽淡雅,清冽而又不明顯。

是隻有靠近才能嗅到一縷的清香。

不擾人,適時地融入進她的周圍。

突兀卻不煩人的香味,安靜的翻書聲,辛夷逐漸合上眼眸,腦中的打算突然止住。

上了馬車後,傅清予就一直在觀察辛夷,時時刻刻地觀察著她。

看她皺緊眉頭給自己挑了一本手,看她指尖輕觸書皮,看她假模假樣的淺憩……

但他的目光又很隱秘,這是他多年習來的本領。

傅清予能感受到自己將馬車裡的一切全部搬運到腦海中,無聲無息,卻又強勢無比。

辛夷睡著了。

她的呼吸頻率慢了許多。

可之前為什麼快呢?

傅清予想,或許是她無法容忍自己坐在馬車裡吧。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接近辛夷,跟她處在這麼**的空間。

心臟砰砰砰地使勁跳著,拚命地想告訴自己的主人——你心動了!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異常,他的回覆是放緩了被壓抑的呼吸,用自己的雙手壓著心臟,捂著它,迫使它安靜下來。

看向一旁睡過去的少女,他的目光已然帶上侵略,一點點掃過,最後留在那本隨著呼吸跟著動的書上。

藉著阻攔,他肆無忌憚,他光明正大地窺視被自己騙來的少女,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這是他騙了多年、故意作對多年,最後使了計才求來的人。

進宮做什麼呢?其實傅清予心中很清楚,辛夷想讓薑帝收回聖旨。

辛家放棄皇室身份後,帝王感動她們的赤城,賜了一道免死金牌。

哪怕是觸怒龍顏,她要退了婚。

她不會死,她有免死金牌。

傅清予很清楚她的用意,可他並不擔心,因為他更清楚,辛夷不會成功的。

這是陛下、辛大人和傅將軍三人一同決定的事,這已經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鬨。

他就像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一般,看著辛夷如同稚童一般無理取鬨,他安靜看著安靜,彎著眉眼,並不出聲阻攔,隻是任由著那個孩子。

辛夷,這個被辛大人護在身後的少女,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

也不怪辛大人覺得他合適。

他性情冷淡,不喜歡辛夷,哪怕辛夷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也不會大鬨——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傅家的小公子,就如同天上下來的仙人,冇有七情六慾,娶郎君就該娶這樣善解人意的。

可是,那些人都忘了,若是不在意,確實不會有什麼情緒。

傅清予有情緒,隻是他一直壓著罷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暗藏賊心的怪物,天生兩張臉,一麵溫柔,一麵又冰冷至極。

馬車逐漸慢下來,馬伕勒馬的聲音傳進裡麵,打斷了傅清予的沉思。

他看著尚在淺眠的紅衣少女,猶豫地伸出一隻手,過了很久,又委屈地縮了回來。

他冷聲喚道:“辛夷,到了。

辛夷早就醒了,多年的習慣,讓她哪怕睡覺也提著心。

她聽到了衣袖摩擦的聲音,聽到了短促的歎氣聲——幾乎不像是傅清予發出來的。

可她又很清楚,這就是傅清予發出的。

抓到傅清予表裡不一的一麵,她卻冇有往日的激動,她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突如其來的賜婚,傅家三姐妹都被調了回來,就連帝三遲遲冇有出麵——這些都在無聲地暗示一件事。

或許皇宮出了大事。

辛傅兩家聯姻,會穩定大薑朝暗流湧動的局勢。

帝王體弱多病,三位皇女也已年長,可太女之位遲遲冇有立下。

皇位就是一份可見的珍寶,誰先行動就有成為最大贏家。

在華京,哪怕一個奶娃娃也知道人情世故、權衡利弊。

辛夷已經習慣了。

心中沉悶,連帶著身體也變得沉悶起來。

辛夷睜開刺痛沉重的眼皮,不耐煩地睨著傅清予:“知道了,你現在上麵待著。

說完,她起身就朝外麵走去,掀開車簾,不帶一絲拖泥帶水地下了馬車。

豆子被她安排到了其他地方,辛夷隻得自己下去。

一下去,巡邏的禁衛就迎了上來,副統領抱拳行禮:“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