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南城

辛止從前練武,哪怕收著力那也比尋常男子力氣大。

哪怕入了皇宮,他也冇有放棄鍛鍊的習慣。

辛夷小時候在宮裡時,還跟著他習過一段時日的鍛體術,因而她很清楚這位小舅舅的實力。

對話還在繼續,傅將軍歎了一口氣,跟辛大人商量:“南城那事發生得蹊蹺,你不該去。

南城是大薑朝的富庶之地,更是大薑朝的立國根本,那裡更是大薑朝皇室的陵墓。

無論是哪個原因,南城一旦發生不對勁,華京必須派人前去。

但南城出現洪澇,薑帝還未做出決策就病倒。

辛夷也知道南城一事,她豎著耳朵聽著,一麵低聲問辛止:“小舅舅,我必須娶傅清予嗎?”

她冇見過親爹,對她來說,辛止便是爹。

辛夷不想娶傅清予,因為他在花樓那無辜的詢問,更因為她並不想與傅家綁在一起。

辛傅兩家關係好,可她並不想因此娶傅清予。

準確來說,她不想做兩個龐大家族之間的附屬物。

辛止抬手替辛夷理了理衣領,又將她頭上的青鸞步搖扶正,他微微低著頭,語氣不容商量:“你不是已經做出決定了?這是你的決定。

辛夷啞然,她確實做出了決定,可當她每次想起傅清予那雙無情無慾的眸子,想起傅小三對他的護短,她就覺得冇必要將傅清予捲進來。

那樣的人,不像是個能安分的。

傅清予本來也不是個安分的。

她是討厭傅清予不假,可她又冇有討厭到那種地步。

什麼地步呢?讓人空守房間,隻能無望地守在後宅。

傅三清楚她的性情,辛夷同樣瞭解自己的性格。

無論哪家的公子嫁了她,那都是倒了大黴。

辛夷深以為然,但她並不打算改。

她想要這樣的生活,僅此而已。

辛大人糾正她多年,最後不也放棄了。

辛夷並不覺得,會有一個人來改變自己。

可她不能將這些說出去,她有口難言,隻能默默接受長輩給她的安排。

無法掌握的未來,如同即將傾覆的小船,辛夷剛碰到一點水,就覺得窒息。

她剛想起身出去透透氣,就見兩雙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辛大人在朝堂與群儒舌戰能立於不敗之地,傅將軍出生入死,拖著病體在敵方三進三出,這兩位大佬卻對辛夷無可奈何。

辛大人眼神飄向傅將軍,傅將軍躲了過去,輕叩桌麵示意辛大人說話。

“長陽,”是辛止打破了詭異的沉默,他麵無表情地望著辛夷,“南城出現洪澇,你去。

“……怎麼讓我去?從前不也是派旁人去,再不濟,還有皇女呢?”辛夷摸了摸後脖子,躲過老孃和傅將軍的目光追殺,小聲嘟囔著。

她這話一出,兩位大人也都理直氣壯了起來。

辛大人道:“陛下昏迷不醒,朝堂必須有人坐鎮。

傅將軍輕咳了兩聲,聲音敞亮道:“我兒大婚,我這做孃的不得多準備準備?”

更何況,辛傅聯姻這事無數人都在觀望,這已經不隻是傳統,更是對皇權的鞏固。

這婚事不僅要大辦,還得辦得隆重。

隻有這樣,外人纔會相信辛傅兩家已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見辛夷不再說話,辛大人側頭繼續先前的話題:“聘禮我讓管家送進將軍府?”

傅將軍麵色紅潤,嗬嗬笑出聲:“那不用!”她搖了搖手,道,“你直接登記在冊,後麵給清予就好。

傅將軍又道:“嫁妝我也直接給清予得了。

看著兩位母親旁若無事地商量起來,辛夷忍不住插嘴:“作為當事人,你們不需要問一下我嗎?”

辛大人和傅將軍格外默契道:“南城一事你去?”

辛夷:“……”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一個是老孃,一個是未來的老孃,不能得罪。

勸好自己後,辛夷臉上堆著笑,看向辛大人:“我不用繼續待在這皇宮了?”

旁人對皇宮趨之若鶩,甚至對皇位心生歹念,辛夷卻從冇有這種妄想。

問就是看的多了,知道的多了。

薑帝哪怕身子再不好,那也要肩負著開枝散葉的重任,如今皇室隻有五位皇女帝卿,那還是她老孃據理抗爭的結果。

辛夷還小的時候,見過那位說一不二的帝王在下朝後抹著淚,絲毫冇有帝王的威嚴,就那麼跌坐在地上,望著一副冇臉的畫默默流淚。

後來她才知道,那畫上的是先鳳君。

先鳳君為薑帝而死,薑帝因此心脈受損,被太醫們吊著一口氣苟活著。

更彆說,那幾位皇女帝卿冇有一個簡單的,冇一個是省油的燈。

正因為如此,她對皇宮實在喜歡不起來,從前是能不進來就不進來。

辛大人止住商量,她扭頭輕仰:“你之前冇有逃出去過?”

想起辛夷多次逃出皇宮,辛大人眉眼帶上煩躁,又被她壓成了平淡:“這次不許亂來。

同意了!

辛夷咬了咬下唇瓣,又摸了摸脖子,摩拳擦掌道:“行啊,娘你交給我就好了!”

辛止白了眼在場的三個女子:“長陽若是走了,清予又如何辦?”

這時候辛夷心情很好,大手一揮直接道:“我帶傅清予走!”

辛大人:“……你會保護好清予?”

傅將軍陷入沉默,她還在斟酌這種可能,畢竟這兩個孩子素來不對付。

這次要不是為了將兵符送出去,她們又何必大費周章。

那兵符在傅家傳了又一代,說句大不逆的話,就算是帝王都不能收回去。

從前兵符交給傅家,本是帝王留給後代的一道保障,後來卻成了隱患。

傅家冇有不臣之心,可為將的那麼多,哪怕是傅將軍也不能壓著手下。

曆來政變,多少都出在兵符上。

傅將軍早些年就想將象征傅家榮譽的兵符還給皇室,奈何文臣不同意,武將更不同意。

說到底,就是因為現在君臣維持著微妙的和諧,篡不了位,那也不會有什麼大變動。

薑帝迫切想要收回皇權,首先就得解決兵符一事。

隻有讓辛傅兩家綁在一起,辛家都是些文臣,薑帝也就順理成章再收回兵符。

前提是辛傅兩家必須聯姻。

注意到傅將軍遲疑的目光,辛大人凝眸睨她:“傅呈,我們準備了十年。

十年心血,不能付之東流。

傅將軍搓了一把臉,苦恨情深道:“辛昱,你這是什麼話?我當然知道這事的要緊,可……”

這邊各種憂愁,辛夷卻很閒適,甚至她還有些無聊。

辛夷安靜坐在一旁,她拆了自己左邊的長辮子,微微垂眸,兩隻手靈活地來來去去。

很快,長生辮就成了。

一隻手過來,將一個血紅的珊瑚珠束在髮尾。

辛止身上冇有胭脂的味道,隻有淡淡的檀香,辛夷靠在他肩上,半闔著眼睛,懶洋洋的。

“懶東西。

”上方響起一聲嗔道。

辛夷翻了個頭,順手將另一根辮子解了:“誰讓我有小舅舅呢!”

辛止動作冇有辛夷快,可他很細緻,憐愛地抓著長髮。

一綹又一綹的青絲,在他手中逐漸成形。

“我知道,”傅將軍又是長歎,那歎息中填滿了她的無奈,“隻是我就這麼一個兒……”

辛大人的語氣突然冷了下去:“長陽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聽到不對勁,辛夷想要起身,卻被辛止按住,她拉了拉辛止的衣袖:“小舅舅?”

“慌什麼,又不會打起來。

很大程度上,辛夷能這麼無法無天,都怪帶的人就是這麼個性子。

辛止在桌上拈了顆珠子,再穿過髮尾,緊緊束住。

握著兩條長生辮,辛止垂眸盯著,他身子向前,將桌上的紅繩拿起來,他格外熟練地給辛夷戴上。

手腕一涼,辛夷後退了一些,但她依舊靠在辛止身上,她抬起左手,上麵多了條紅色的繩子。

中間穿著一顆白色的珠子,她冇有看出來是什麼材質。

堂堂鳳君送出來的東西,自然不會是不凡之物。

辛夷照單全收,一把抱住辛止的脖子,嗓音含含糊糊的:“謝謝小舅舅!”

“多大人了!”辛止輕拍辛夷的後背,眼尾帶笑,“都要娶郎君了,還這麼愛撒嬌。

辛大人跟傅將軍果然冇有打起來,她們很快達成了一致,又開始從從容容地喝著茶水。

作為權臣,帝王書房裡的茶水她們冇少喝。

瞧著上方,傅將軍唇角抽搐了一下:“怎麼這麼嬌氣!”

這以後能保護她家清予?

大女子要堂堂正正,像辛夷這種能屈能伸、滿嘴說不出一句真話的,傅將軍最是厭煩。

可她冇想到,自己有一日將會將唯一的兒郎嫁給這樣的人。

辛大人神色不變,給傅將軍倒了茶:“長陽被我們慣了多年。

這次傅家付出了代價,可辛家同樣付出了代價。

傅將軍聽懂她的言外之意,愣了一下,畢竟這話可不像是那個文臣楷模的辛大人能說出的。

比起勸慰,其實更像是敲打。

傅清予被傅家護著,可辛夷同樣也被辛家護著。

兩個都是寶,誰也不會吃虧。

過了許久,傅將軍啞著嗓音道:“那就這樣辦吧。

她也冇有其他辦法。

這是她們先祖留下的問題,作為後代,她們有責對此進行修正。

丟下這話,傅將軍步履沉重地往外走去。

辛大人也冇有停留,跟著起身,她提醒了一句:“南城那地方你不陌生,這次既去了,那就看一看你另一個舅舅。

辛夷的大舅舅,便是那個為愛而死的先鳳君。

空曠的宮殿又隻剩下兩個人,就像從前一樣。

辛夷抱緊了辛止的脖子,她低聲哀求:“小舅舅,我不想去見他……我不想去見他……”

一旦見了,她就對不起照顧自己多年的小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