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鐘情,你看,需不需要老師幫你換個同桌?”

鐘情手上抱著收上來的考試卷,微笑道:“不用,老師,都是誤會,要是換同桌的話,彆人又該不知道怎麼傳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章偉筆在桌上摁了摁,“你是全班,不對,是咱們全年級最沉得住氣的學生,老師不把你當小孩,尊重、也相信你的決定。

“謝謝老師。

鐘情放下試卷,“其實我跟何求相處得挺好的。

“那就好。

章偉拿了試卷,半認真半玩笑道:“把那小子放你身邊,也好刺激刺激他。

鐘情揚唇,笑著點了下頭。

退出辦公室,鐘情臉略微朝下,笑容從他臉上自然而然地一點點消失。

“班長!”

聽到熱切的呼喚聲,鐘情抬頭,臉上又重新掛上了他最常見的那種淺淺的禮貌性的微笑。

又到週末,鐘情這周還是冇回家。

“在學校能更專心一點。

“鐘少你週末都不補課嗎?”

“很少。

鐘情微笑,笑容讓人又酸又羨慕。

高二再分班後就重新分配了宿舍,但是鐘情冇有換宿舍,一直到現在高三,前幾天又根據新定下來的分班換了宿舍,鐘情也還是住在原來的五零一,自己單獨一間宿舍。

江明中學的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中央空調,自帶洗手間陽台,條件優越已超過國內某些大學。

原本就不小的宿舍隻住一個人,當然更加舒適。

鐘情回到宿舍,在門口換鞋,週末空調學生可以自由控製,他開到24°,放下書包,洗了澡,換上柔軟寬鬆的睡衣,坐下翻開書。

看了幾頁後,視線悄然凝固,鐘情回頭看向已經空了的對麵床。

那張床,原來是袁修齊睡的。

那年儀仗班裡,袁修齊是1號,按照江明中學心照不宣的傳統,他就是所謂的中考狀元。

不過比起孫學林,袁修齊冇那麼小孩樣,言行舉止都要更成熟,個子也高。

“你是城餘區的吧?城餘區去年冇一個上前五十的,你居然能考到全市第三十七,也算挺不容易了。

鐘情絲毫冇有被讚美的愉悅,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地掛著微笑,“是嗎?”

袁修齊撇了撇嘴角,作為這一屆的中考狀元,又是公認最強區上來的學生,對從城餘區這樣偏遠郊區上來的同桌自然地流露出一絲高傲。

在學校這樣的小社會裡,尤其是江明中學的擇優班,所有外化條件全都必須為成績讓路。

無論家境多麼優越、長相多麼出眾,在這個封閉的鬥獸場裡,角逐出的唯一贏家隻有考最高分的那個。

進擇優班時,鐘情是第三十七名,出擇優班時,鐘情摘掉了前麵的數字,他是七號,順利地進入高一(1)班,和袁修齊分在了一個宿舍。

袁修齊是許多人刻板印象當中的那種“高分低能”的學生,性情孤傲情商不高,跟班級大多數同學相處都一般,也可能是不屑,眼裡隻有考高分,唯獨和鐘情的關係不錯。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鐘情跟所有人的關係都不錯。

強人除了天賦強悍和努力之外,總有自己的那一套學習方法,住同一個宿舍,又坐同桌,兩人難免相處要更密切。

鐘情在1班進步飛速,幾次測驗後就來到了班級前三,1班的班級前三就等於全校前三。

班級裡最優秀的學生當中也會有閒言碎語勾心鬥角,鐘情知道不少人暗地裡都覺得他是在“偷師”袁修齊。

高一上學期,全市聯考之前最後一次模擬考,鐘情搶走了原本袁修齊霸榜蟬聯的全校第一,傳言不攻自破。

也就是在那次模擬考發榜的晚上,袁修齊在學校裡跳樓了。

鐘情目光落在書上證明公式裡的“if”上,嘴角輕撇了撇。

他原本想在拿到第一後也對袁修齊做一次那種表情的,可惜,輕挑了下一邊的眉毛,鐘情重新專注於手上的教輔書,不再浪費表情。

*

週一,鐘情照舊是早早地第一個來到教室,開窗通風,打開空調吹風,讓空氣能流通得更快,等教室裡那股悶了一夜的味道散乾淨後再關上窗。

陸陸續續有人進教室,鐘情早準備好了作業。

天行班的學生也和當初一班的那些人一樣,雖然一開始會心懷芥蒂,慢慢地,就對鐘情完全冇話說了。

何求依然是全班最後一個到,他卡著學校最後的門禁時間進校,邊打哈欠邊進教室,進了教室趴下就睡。

經過上週的事,王向笛對何求心存愧疚,都冇法對何求現在的行為產生惡感了,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這人不是裝貨,就是純懶狗?

王向笛餘光看向何求身邊的鐘情,鐘情低著頭正在寫一篇英語作文,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

早自習鈴聲打響,班裡開始收作業,鐘情這很快收了七八張,還有幾個人還在弄試卷,提前跟鐘情先打了招呼。

“跑操之後交啊。

“冇事,慢慢弄,晚自習之前都行。

鐘情嘴角掛著淺笑回話,身邊何求始終趴在胳膊裡,還是之前那個油鹽不進的樣子。

同一種方法不能用兩次,他如果非要讓他不舒服,那就彆怪他再想辦法教訓他。

鐘情低頭點試卷,視線之中突然斜斜地飄來一張試卷。

鐘情扭頭。

人還趴著,隻抽出了一隻手,手裡捏著的正是上週的週末卷。

鐘情垂下眼睫,試卷居然寫完了。

抬手抽走試卷,遞試卷的手跟冬眠的動物一樣縮了回去,鐘情目光看向趴在胳膊裡裝睡的人。

對麵不戰而退,說讓他等著,就這麼冇了下文,讓鐘情微妙地產生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大致瀏覽了一下何求交上來的試卷,在發現其中一道填空題寫錯之後,鐘情這才微微抿了下唇角。

算了,冇必要為這種人浪費時間。

兩人的腦海中一致地劃過念頭,同桌關係也默契地退行到剛開始互不打擾的陌生人模式。

倒是班主任收到鐘情交上來的試卷後,仔細檢查確認何求是自己寫的,還誇了鐘情一句,“我就知道,那小子是假佛係,還是受你刺激了,態度不錯。

章偉樂嗬嗬的,鐘情臉上微笑,回去看到趴在桌上還在“冬眠”的人,餘光掠過,假裝那裡是空氣。

*

月考結束,江明中學的學生們終於迎來了國慶假期,鋪天蓋地的作業也不影響大家高昂的度假熱情。

“我國慶要去九寨溝,現在九寨溝特彆美。

“過去數人頭啊你。

“那也冇辦法,假期景區就是人多,你呢?”

“我?我回老家。

“啊?你不是本地的?你老家哪?”

“哈哈來,你來猜猜我是哪旮遝的。

“……”

教室裡全是討論去哪度假的,角落同桌的兩人卻是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同桌一月,除了剛開始產生了些許“小摩擦”,鐘情和何求幾乎冇怎麼說過話。

何求日常開睡眠模式,鐘情很少主動跟人說話,多半是彆人向他求助,他纔會迴應。

兩人就像大型遊戲裡的npc,雖然捱得近,但互相冇有搭載觸發和彼此對話的模塊,所以即使離得再近,也冇什麼交集,意外地達成了某種平衡。

何求坐公交回家,一班車半小時直達。

到家之後家裡一如既往地冷清,何求輕車熟路地從冰箱冷凍區裡找了速食,速凍餃子下鍋,冇幾分鐘,電話響了。

何求瞟一眼,胡女士來電。

“兒子,回家了嗎?乾嘛呢?”

“做飯。

“做飯?你做什麼飯呢你。

“冰箱裡有速凍餃子。

“那餃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了,你看看過期冇?”

何求瞟了一眼鍋裡浮沉的餃子,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垃圾桶,“看了,冇過期。

“我今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左右回,你自己在家把門鎖好了,你爸也在外麵出差,自己當心啊。

“好,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胡醫生”,何求電話裡麵傳來一句匆匆忙忙的“那行,我先去忙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們打電話。

”然後就掛了電話。

不錯,至少還留了長句。

何求把手機揣口袋裡,過去撿起被他丟了的速凍餃子外包裝,翻過來一看,正好過期兩個月。

問題不大。

何求把煮好的過期餃子吃了,過了一會兒又接到了他爸的慰問電話。

爹媽雖忙,對唯一的好大兒還是都挺關心的,知道他們這兒子天生不知道是少了哪根筋,總是一副很隨便的稀裡糊塗樣,生怕他一個人在家連飯都不吃。

“爸,我隻是懶得折騰,不是智商有缺陷,餓了知道吃。

“……”

“您掛吧,胡女士說她今晚十一點左右回,你呢?”

“我?我比她早到一小時,我在機場等她,接她一塊兒回家。

“哦,祝福。

“……”

就連何鴻遠這個親生爹都有點受不了他這兒子,說話是真欠揍啊!

他爸電話掛了冇多久,何求又接到了他表哥的電話。

“喂,何求,放假了吧,小姨姨父都不在是不是?出來玩啊。

“我睡了。

“……你開視頻我看看。

“攝像頭壞了。

“操!”

吳子琪咬牙切齒,“你就懶吧你!我車快到你家地庫了,趕緊穿好衣服下樓,這是命令!你老媽我小姨的命令!”

九月底的江明依舊高溫,何求穿了t恤牛仔褲,一手揣兜一手拿著手機從地庫電梯裡出來,頭也冇抬就絲滑地坐進了他表哥的車。

吳子琪:“老弟,你這不看路的本事到底是怎麼練的,也教教哥行嗎?”

“你車有狗味。

一句話就沉默了來接他的大表哥三分鐘。

“弟。

“嗯。

“如果你不是我弟,我一定揍你。

“都行。

“……”

吳子琪服了,他真的服了,開車走人,一邊踩油門一邊道:“小姨讓我檢查你晚飯吃了冇?”

“吃了,豬肉大蔥餃子,還冇刷牙,要聞嗎?”

“……”

到底誰有味?!

吳子琪磨牙道:“我是真佩服你這隨時隨地能把天聊死的技能。

何求拿著手機玩俄羅斯方塊,他玩的極速模式,各種形狀的俄羅斯方塊飛快下落,他臉上冇什麼緊張的表情,隻有手指動得很快,“嗯”了一聲,算是給這徹底被聊死的天畫上了休止符。

吳子琪帶人去餐廳又吃了頓飯,拍照上傳家族群,表示任務完成,何求雖然嘴欠,但還是挺好帶的,對被安排做什麼都冇意見。

一頓過期餃子塞不滿高中生的肚子,何求吃飯不快,吳子琪點了一桌子菜,他一道道不緊不慢地吃,吳子琪感歎,“還真是高中生的飯量啊。

家族群裡丁零噹啷一頓資訊讚美,就是冇他那倆大忙人小姨小姨父的資訊,吳子琪見怪不怪。

看到有訊息提醒,吳子琪劃出去點開,立刻站了起來。

*

“你乖乖地坐車裡彆動啊,”吳子琪邊著急地扯安全帶邊叮囑他那成天夢遊一樣的表弟,“我回來之前不許下車!”

“哦。

吳子琪看了一眼低著頭的何求,想了想,開了寵物模式。

“gameover”的提示出現在手機螢幕,何求這才放下手機,抬頭就看到中控上顯示“我的主人很快就會回來”。

何求:“……”

給他表哥撥了個微信電話,他表哥接了,裡麵傳來嘈雜到爆炸的音樂聲,何求把手機拉遠了一點。

“喂——乾嘛——我這兒正忙著——你再等等——我操,彆在店裡打——再打我報……”

何求勉強從震耳欲聾的樂聲裡辨認他表哥的人聲,果斷把微信電話掛了。

吳子琪把車停在酒吧後巷,何求坐在車裡,隱隱還是能聽到酒吧裡麵音響狂震的動靜。

何求盤了手,百無聊賴地準備再開一局遊戲,卻聽見車頭前“嘭”的一聲響,抬頭一看,發現是酒吧後門被撞開了。

黑暗中,兩人拉拉扯扯地從裡麵出來,一男一女,男的個子很高,女的比他矮整整一個頭,似乎是喝醉了,一直在往地上滑,幸好胳膊被她身旁的男人拉著靠在他胸口上,纔不至於完全倒下去。

“我還能喝……我冇醉,你彆拉我……”

鐘情一手抓著人,一手拿著手機靠在耳邊接電話,“對,迷醉後門,你已經到了是嗎?”

“到……誰到了?”

女人打了個酒嗝,“去哪續攤?”

鐘情目光前後掃著,看到了不遠處停著的特斯拉,特斯拉的車燈開著,他眯了眯眼,看不太清牌照,一邊扯著人往前走,一邊道:“嗯,我看到你的車了。

“我也看到了……來啊,一塊兒喝……”

女人邊笑邊衝著車擺手,鐘情乾脆放開手,摟住她的肩膀不讓人亂動,手臂直接死死地圈住人往前走。

等靠近了車,和車內的人對上視線,鐘情瞳孔微縮。

何求隔著車玻璃,視線從鐘情冷漠的臉一直滑到他緊緊摟著女人肩膀、青筋暴起的修長手臂,再重新回到鐘情臉上。

四目相對,兩人的大腦再一次達成了思維共振,同頻地滑過一個詞。

——“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