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這幾年教育局改革之風一陣陣吹,江明中學五年前跟著上麵風向取締了實驗班,改為四個特色班。

天行班,全校公認的最強應試班,整個班一共三十人,高三分班考一次定名額,名單貼在公告欄上,按照排名定學號。

鐘情冇去跟人擠著看分班結果,他出宿舍就直接往啟明樓的天行班走。

班級門口也貼了名單,鐘情餘光瞟了一眼。

1號:鐘情。

鐘情第一個進班,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陸陸續續有人進班,鐘情這張臉在整個學校都算有知名度,尤其開學典禮還上了回“電視”,進班的人也都有心理預期會見到鐘情,可還是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夏天陽光猛烈,高挑的窗戶,米色窗簾被陽光照得泛白,鐘情坐在窗戶下麵,雙手交疊,小臂低垂,陽光透過窗簾小孔形成的光斑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一閃一閃地掠過。

“班長。

以前同班過的同學進來跟鐘情打了招呼,鐘情笑著說了聲“嗨”。

整個班裡一共三個人和鐘情原來同班過,有兩個坐在一塊兒,剩下那個猶豫了半天,還是冇往鐘情那靠。

鐘情在學校裡挺出名的,誰能連續在各種考試當中穩居全校第一的寶座,那想不出名也難,而且鐘情長得帥家境好,性格大方穩重,渾身上下簡直找不出一個缺點。

太完美的人,本來就會讓周邊的人產生壓力,更何況還發生了那樣的事,還是有點彆扭……邱思淼目光在班裡尋了一圈,終於看見了個熟人,那人眉飛色舞地衝他招手,邱思淼趕緊過去坐下。

“好久不見。

“你好你好。

金鵬飛樂壞了,原來同班的兩人湊在一塊兒,金鵬飛正發愁,邱思淼從天而降,簡直就是他的救星!

“嚇死我了,”金鵬飛果斷表達了對邱思淼的思鄉之情,“我都以為自己要被包辦婚姻了,還好冇跟陌生人同桌,都冇法聊天。

邱思淼也在儀仗班待過,互相勉強算臉熟,邱思淼對金鵬飛的話癆印象深刻。

“冇那麼恐怖吧,”邱思淼咧嘴笑,“你跟誰不是聊啊。

金鵬飛乾笑了兩聲,這可真難說,餘光看向角落,問邱思淼:“怎麼不跟鐘少坐?”

“我身高不夠啊。

金鵬飛路過被踢了一腳,還是他自己找的踹。

班裡人差不多來齊了,鐘情身邊空位始終冇人坐,一直到他們班主任進班。

班主任姓章,大名章偉,教數學的,五十來歲,名聲在外,每年都負責教高三的天行班。

“你們是整個年級最優秀的學生,很多事情應該不用我再多強調……”

“天行班的口號是什麼?我想不需要我再多強調……”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眼界一定不止考上大學,這一點,我就不多強調了……”

金鵬飛很確定這老師的綽號應該在“大章偉”、“章魚哥”、“強調哥”三者之間徘徊。

章魚哥的激情強調被一聲‘報告’打斷。

整個班級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何求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中,還是那副冇睡醒的樣子。

金鵬飛憋笑。

看到何求在天行班吊車尾名單上時,金鵬飛毫不意外。

何求就是典型的老師嘴裡“這孩子挺聰明,就是不肯好好學”的學生。

金鵬飛跟何求同桌大半年,見識了這哥們起起伏伏,每次都能在關鍵考試上成功發力,以致於老師都懶得跟他多費口舌。

在卷王盛行的明中,金鵬飛還真挺佩服何求,也算是個神人了。

天行班裡學生全都是苗子中的苗子,章偉帶了也十多年了,什麼學生冇見過,不就遲個到嘛,章偉揮了下手,“進。

何求手上提著書包,那半睡不醒的眼睛在教室裡看了一圈,發現居然就隻剩下一個空位。

旁邊的還是熟人,昨晚剛見過的大白腿。

全場焦點矚目,他前同桌滿臉興奮加挑逗,臉上寫著“讓你丫遲到,錯過我了吧”的幸災樂禍,何求差不多零點一秒就意識到那座位全班無人想坐。

“趕緊進,”章偉催了一句,“這個遲到的事情有一冇有二,我後麵就不多強調了。

何求拎著書包進了教室,在角落拉開椅子坐下,全班視線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還挺火熱。

台上班主任咳嗽一聲,落在何求身上的視線才紛紛移開。

全程除了何求在班級門口剛亮相的時候,鐘情看了何求一眼,就再冇多給何求眼神。

班主任冗長的發言結束,全班鼓掌。

“好了,給你們二十分鐘時間休息,等會兒語文小測。

一上來就搞測驗,但是所有人都冇意見,該喝水喝水,該上廁所上廁所,拿筆出來預備考試。

語文老師帶著包卷子進來,高跟鞋大波浪,說了句“我姓徐”,直接唰唰點鈔一樣發試卷。

“四十分鐘交卷,”語文老師看了眼手上的表,“能做多少做多少。

試卷傳到末尾,鐘情抬手拿了,抽了一張低頭往旁邊桌上一送。

整張試卷全是閱讀題,題量看著不大,一篇文章下麵也就三道題,真做起來才知道難度有多大。

通過大量的刷題,在閱讀文章時,鐘情大腦已經形成了某種類似肌肉記憶的本能反應,視線瀏覽過那些文字,判斷抓取有用資訊。

他閱讀的時候不看題目,而是在閱讀的過程中猜測出題者會根據這篇文章的哪些段落出哪些題,等看到題目時,幾乎不用思考就能迅速答題。

答題時,鐘情腦海中又會開始假設這道題的出題者會從哪幾個能力考查的層麵設置不同層次的得分點,他該怎麼把所有的得分點一一摘取,筆尖流暢滑過,一行行標準的行楷字跡毫不停歇地落在試捲上。

四十分鐘,打鈴收卷。

“最後一排把試卷收上來。

鐘情起身,手往旁邊一攤,何求把幾乎全空白的試卷送到他手裡,鐘情把兩人試卷疊在一起,從側麵走廊過去,手上幾下起落,把兩排試卷收齊交了上去。

語文老師翻了下試卷,立馬抬頭,“誰是何求?”

“噗——”

金鵬飛先笑出了聲。

準確地說,是他們原來班的都在笑,何求什麼路數,他們這些跟他同班的最瞭解。

何求舉手,“老師,我。

語文老師抽出那張幾乎空白的試卷甩了甩,“這是你試卷嗎?”

“對。

“你過來。

何求起身上前。

“怎麼回事?就做了這麼點題?”

語文老師可不相信能進天行班會有這麼差勁的學生。

“文章寫得太好,沉醉了。

“……”

何求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不是在挑釁,反而聽著很誠懇,他話音剛落,班裡剩下的人也爆笑出聲,除了鐘情,隻是抬頭看了一眼何求的背影。

金鵬飛胳膊挨著邱思淼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我跟你說,這貨就這死德性。

語文老師也笑了,冇太生氣,她比班主任章偉要年輕,也算見過不少奇形怪狀的學生,成績好也不是全都標準模式,總有異類。

語文老師半警告半玩笑,“下回考作文,你彆寫著寫著給自己寫沉醉了。

何求點頭,“好的老師。

語文老師看他態度還行,不像故意臭貧犟嘴,揮了揮手讓他回了座位,捲了試卷,宣佈下課。

何求回到座位,金鵬飛原本想上去聊兩句,餘光瞟到何求身邊的鐘情,有點犯怵,就冇過去。

“鐘少看著還是那麼高冷。

金鵬飛感歎道,他拍了下邱思淼的胸口,壓低聲音,“誒,你們班高一那時候那事是真的嗎?”

邱思淼裝傻,“什麼?”

金鵬飛知道他在裝傻,也跟著裝傻笑笑,“冇事。

一整天連軸考試,最後一節晚自習,班主任進來考數學。

“老師們呢,就是希望通過這種小測的方式更深入地瞭解你們,”班主任一邊發試卷一邊說,“我強調一下啊,這隻是小測,放輕鬆,隨便考。

試捲髮到手上,鐘情按了下筆帽,草稿紙壓住試卷另外半麵,開始計算。

數學試卷的題量很大,考察的是他們的基本功,難度在鐘情看來不大,班主任大概是想看看他們的做題習慣。

這是鐘情的強項,二十七分鐘他就做完了所有題。

翻回試捲開頭,鐘情預備重新驗算一遍,餘光不經意間瞟到身側。

考了一天的試,他旁邊這人也差不多交了一天的白卷。

大概語文老師回去之後就跟辦公室的同僚分享了今日奇葩事蹟。

後麵其他學科老師看到何求那隻塗了幾筆的試卷都冇什麼反應。

數學試捲上也還是一大片空白,旁邊草稿紙就象征性地塗了兩筆,筆尖頓在紙上,鐘情這才發現,雞窩頭看似坐得端正,人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眼皮耷拉著,睡得正香。

鐘情收回視線。

那年儀仗班雖然隻是改頭換麵應付的名頭,但學校也安排了幾節訓練課,拍照留痕,課程安排在傍晚,把五十個精英學生給折騰得夠嗆。

最後一節訓練課結束,鐘情征得臨時班主任同意,自掏腰包請全班吃冰激淩。

儀仗班是提前進行封閉式集訓,學校超市都還冇開門,他們一個月都冇見過零食外賣,這時候天降一支冰激淩,全班都恨不得給鐘情磕頭。

三個保溫袋放操場台階上,瞬間被掏空,請客的風度好,最後纔過去拿,鐘情看著裡麵剩下的兩支冰激淩,在此起彼伏的道謝聲中環顧四周,發現了坐在樹蔭下,手中空空的人。

“同學。

鐘情招呼。

樹蔭下的人垂著臉,完全冇有被叫到的自覺,直到身邊同學推他,才反應過來。

個子很高,鐘情已經算個子高的了,十六歲就已經長到接近一米八,搖搖晃晃走過來的男孩子比他還要高上那麼一點。

“謝謝。

說話慢吞吞的,鐘情低垂了眼,拿起台階上的保溫袋,袋子裡還剩兩支冰激淩,一支香草原味,一支巧克力榛果。

那人伸手拿了那支巧克力榛果,鐘情嘴角輕抿,把剩餘的那支香草原味拿在手上,還冇撕開包裝,眼皮子底下又遞來那支巧克力榛果口味的冰激淩。

鐘情抬眼,隔著雞窩一樣淩亂的劉海對上一雙好像冇睡醒的眼睛,“跟你換。

鐘情看了一眼冰激淩的外包裝,又看一眼這人,“你想要香草味?”

“我都行。

說話語調拖遝,嘴唇動得幅度很小,好像生怕幅度大點,會累到自己那兩片金貴的嘴皮子,帶著股半死不活的勁,眼皮要抬不抬,夢遊一樣。

叼著香草味冰激淩,雞窩頭晃晃悠悠回到樹蔭底下坐著啃,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潦草散漫的味道。

鐘情收回視線,繼續驗算。

昨天晚上,鐘情在看清楚黑暗中何求的五官後,馬上就把人認了出來。

整個江明中學能讓鐘情記住的人不多,何求算一個。

完全是他最討厭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