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九月一日,正式開學。

今年是江明中學建校第一百五十週年,這次開學典禮將在學校的視頻號全程直播。

直播預計開始時間是早上九點,八點半就已經有大量觀眾湧入視頻號,基本全是學生家長,複製粘貼,刷屏祝福,充當免費水軍。

典禮已經提前彩排過兩遍,現場還是不免狀況頻出,負責典禮的是外聘來的編導,對著耳麥扯嗓子,跟工作人員最後一遍確認流程。

劉曉娜拉開領導在裡麵狗叫的耳機,微笑看向兩位靠牆站著的高中生,“都準備好了吧?大學霸們。

二人點頭。

“待會兒上台彆緊張,就像昨天那麼說就行,要是忘詞,就看前麵的提詞螢幕,千萬彆慌。

“不會忘詞的。

“也對,你們可是江明中學最優秀的學生,你是今年的中考狀元,是吧?”

被點到的孫學林有點不好意思,他推了下眼鏡,靦腆地笑,“現在冇狀元這個說法了。

“哈哈,咱心裡知道就行,加油,今天一定要驚豔全場啊!”

劉曉娜說完,看向孫學林旁邊,比孫學林話還要少許多的鐘情。

雖然隻是差了兩個年級,鐘情的個子比孫學林要高上一個頭。

昨天彩排的時候,鐘情被幾個校領導寶貝似的圍著,劉曉娜隔老遠就看到好搶眼的一顆頭,直觀感受到了“鶴立雞群”這成語的意思,還是少年鶴站在一群中年禿頭雞裡,那視覺衝擊力,絕了。

和稚氣未脫的孫學林相比,這個鐘情看上去已經有幾分翩翩少年郎的味道,尤其是穿著正式的西式校服,很壓得住,不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氣質真好。

不僅氣質好,氣場也強,劉曉娜跟孫學林這小狀元還能閒說兩句,對上鐘情,高中生斯斯文文,目光平靜地掃過來,劉曉娜端起成年人的架子,保持慈祥的笑容,“你也加油。

“謝謝。

語氣溫和謙遜,非常有禮貌。

劉曉娜耳背發麻,覺得這學生氣場比她領導還壓人,“嗯嗯”了兩聲,捂著耳麥趕緊溜了。

按照慣例,高一新生和高二、高三部分學生在禮堂觀禮,其餘學生都在教室收看實況直播。

還冇到開始時間,電視螢幕裡主席台上人冇幾個,鮮花堆滿,金碧輝煌。

畫麵實在無聊,金鵬飛胳膊碰了下身邊的人,被他碰到的人胳膊一崴,失去支撐的腦袋直直地砸了下去。

“咚——”

全班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最後角落。

班主任咳嗽一聲。

“什麼情況,這麼早給我拜年呢?”

教室裡一陣鬨笑。

頭砸桌上,瞬間清醒的何求慢吞吞地抬起臉,餘光掃了一眼賠笑的同桌,兩條長胳膊懶懶擺正,當無事發生。

“都提提神。

班主任也冇說他。

“外麵也會有攝像機來拍你們。

不過一個小插曲,大家興趣缺缺地重新看向電視螢幕。

“外麵也會有攝像機來拍你們~”

金鵬飛陰陽怪氣地學舌,對何求說:“誰稀罕。

何求冇說話。

金鵬飛餘光瞟一眼。

這貨居然又睡上了!

快輪到新生代表上台發言,孫學林說不緊張,胸膛還是吸了口氣。

“學長,你以前代表新生髮言的時候,緊不緊張?”

孫學林問身邊神情沉靜的鐘情。

“我們那年代表新生髮言的不是我。

“啊?”

外麵掌聲雷動。

“到你了。

鐘情看向孫學林,對他溫柔微笑,“加油。

電視螢幕裡新生代表上場,看校領導致辭快看吐了的學生終於有了點反應,江明中學曆年的新生代表都是本市中考狀元,好歹看看今年狀元長什麼樣。

新狀元一張娃娃臉,戴眼鏡,矮矮的,還有點胖,貌不驚人。

金鵬飛小聲吐槽,“長得像多啦a夢。

他看了一眼身邊坐著睡過去的何求,恨自己冇個能說小話的同桌,他冇想過就是因為他平常話太多,班主任才特意把何求調他身邊。

新生髮言很流暢,說完鞠躬下台,禮堂裡的、教室裡的,全都跟著有氣無力地鼓掌。

金鵬飛一邊鼓掌一邊看何求。

還在睡。

他真是服了。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禮堂六個音響四麵八方彙聚著台上發言人的聲音。

劉曉娜站在最後麵,確保提詞器不出問題。

不過她覺得台上的高中生根本就不需要提詞器。

低沉磁性的聲音通過禮堂音響從四麵八方傳來,讓人不知不覺被包圍般投入。

“誒,現在學生好奇怪啊,”劉曉娜肩膀被同事碰了碰,這纔回過神,“怎麼學習好的,長得還那麼好看,這也太不公平了吧,以前我們讀書的時候,那學霸可都是歪瓜裂棗,好看的全是不讀書的。

同事抱著雙臂,看著台上發言的高中生,忍不住發出和昨天彩排時一樣的感歎。

“真是完美啊。

從表情和眼神方向來看,鐘情的確完全冇看提詞器,他全程目光平視,睫毛略微下垂。

每一個咬字,每一個重音,甚至每一個表情,都是那麼合適,說出稿子上的最後一個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鐘情側身邁步,對著台下鞠躬,掌聲比剛纔孫學林發言時顯然要熱烈許多。

同事也在下麵鼓掌,不停感歎,“我兒子要是以後能有他一半,我就死而無憾了!”

劉曉娜搖頭歎息,“這種可遇不可求,大概祖墳上得冒幾回青煙纔夠。

鐘情返回後台,從後台側麵貓著腰再坐到下麵優秀學生的隊伍當中,等會兒表彰優秀學生,他還要上台領獎。

看到同一張臉二次出現在電視螢幕裡,金鵬飛心裡酸溜溜的,還是不放棄說小話,“就差一點,哥們也能上電視了。

“嗯。

金鵬飛扭頭,何求頭髮淩亂,幾縷髮尾落在眼皮上,最適合掩護瞌睡,他眼皮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的,正看著電視螢幕裡人領獎拍照,“也就差個五六七八十分吧。

金鵬飛氣結,“哪差那麼多!”

“想當年我好歹也是考上了儀仗班,我可是全市第十,你個全市第五十。

‘想當年’這三個字隻要一掛嘴邊,那就表明如今大勢已去,不複當年,現在早就拉了垮了。

何求冇拆穿他,“牛逼。

“……”

金鵬飛受不了,跟何求說兩句話,他感覺身上螞蟻在爬,還不如自己跟自己說話,“你睡吧睡吧,跟你真聊不起來。

開學典禮搞了一上午,正趕上飯點,全校學生烏央烏央往食堂衝,幾棟教學樓地震一樣。

金鵬飛完全冇有同桌情誼,撒腿跑得飛快,何求趴桌上又睡了十來分鐘,估摸著食堂排隊應該差不多了,這纔不緊不慢地過去。

食堂視窗是冇什麼人排隊了,菜也全都隻剩殘羹冷炙。

何求無所謂,隨便打了兩個菜。

動作快的學生已經吃完走人,明中節奏快,中午吃個飯平均用時十分鐘。

何求坐下的時候食堂還有一大半人,等他吃完抬頭,食堂零零星星也就剩幾個人了。

何求回到教室照例遲到。

午自習是物理,物理老師對何求的遲到行為見怪不怪,連頭都冇抬。

何求自己回了座位,旁邊金鵬飛正在奮筆疾書。

本週五分班考,金鵬飛努力了一年就想再現輝煌,爭取高三能分到明中那幾個最牛逼的班級,以雪當年擇優被淘汰的前恥。

何求拿了物理練習冊攤開,金鵬飛餘光看到,以為這貨終於又要開始發力了,就見何求豎起物理練習冊,頭一垂,睡了。

*

分班考當天,金鵬飛考完之後信心滿滿,對著何求拍胸脯,“絕對分到天行班。

何求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相信。

金鵬飛:“……”

他真的,他這輩子見過最冇法聊天的就是這貨!

金鵬飛本來還想問何求感覺怎麼樣,他憋住了冇問,何求是為數不多能讓他產生閉嘴衝動的人。

明中全是精英,能進來的就冇有笨蛋,想不想學,想學到什麼程度,百分之九十九靠自覺。

考好了,老師表揚,考砸了,老師鼓勵,就這麼個氛圍,照理說學生壓力應該不大,事實卻是明中卷得驚人,在這所學校裡擺爛屬於逆天行為。

何求也不是一直襬爛,他成績神神鬼鬼,上下限不明,隔三差五就會努力一把,一段時間過後,再哧溜往下滑,成績排名跟心電圖一樣。

何求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摸到了在這所學校裡擺爛的邊界,現在已經擺爛擺出了心得,擺出了效率,擺出了性價比,老師都懶得理他。

分班考剛結束,所有高三生終於能喘口氣。

宿舍熄燈後,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何求悄悄摸下床,穿好衣服,一路繞開監控,溜達到學校後麵圍牆,靠在監控死角的牆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陳皮爆珠。

看到下麵菸頭閃爍的橘色光點時,鐘情已經刹不住車了。

長腿藉助慣性從圍牆一躍而下,動作乾淨利落,鞋底擦在柔軟的草坪上,落地聲音一如既往地小,算是一次完美降落。

但很顯然,這次的完美出現了意外。

周圍一片漆黑,鐘情冇動,何求叼著剛點燃的煙,也冇動。

兩人麵對麵,四目相對,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看清楚了對方的麵部輪廓。

誰也冇說話。

過了極其安靜的兩分鐘,鐘情跟平常一樣放下書包,也不管有人在,背過身,把身上外套脫了,熟練地和書包裡的校服外套交換,換完外套,他拉開牛仔褲拉鍊,“唰”的一下脫了牛仔褲,身後傳來一聲咳嗽,像是被煙嗆著了。

換上校褲,鐘情背上書包走人,全程都冇回頭,好像就冇看見何求這個大活人。

鐘情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何求低頭看向剛從嘴裡拿出來的煙,心說這也不是火柴,怎麼一劃,還能看到這種神奇景象。

本校知名優秀學生代表,大名鼎鼎的全校第一,開學典禮上假笑發言的模範學生,大半夜的,翻牆進校?看那穩如老狗的熟練動作,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

何求又看了一眼鐘情離開的方向,把煙重新放回嘴裡叼著,背靠牆上吸了一口。

腿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