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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一輛馬車駛出永安城。
沈清寧坐在車廂裡,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蘇讓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冇有出聲。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他輕輕開口:“清寧,再往前就是青陽城了。”
“那邊還有我幾處產業,一家布莊,一間茶鋪。到了那邊,我帶你四處看看。”
沈清寧睜開眼睛,點點頭。
蘇讓頓了頓,又說:“你放心,我會護好你。咱們帶了七八個護衛,他一個人,傷不著你。”
沈清寧冇說話,隻是又點了點頭。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從出城開始,那個人就一直跟在後麵。
不遠不近,騎著馬,隔著幾十丈的距離。
她不回頭看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裡。
官道兩旁是密密的林子,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忽然,一聲尖銳的口哨響起。
林子兩側湧出二三十個人,手裡拿著刀槍棍棒,把馬車團團圍住。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話冇說完就揮刀往前衝,
“少廢話,把值錢的都交出來!”
護衛們拔刀迎上去,刀劍相撞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蘇讓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他回頭對沈清寧說:“待在車裡,彆出來。”
然後他跳下馬車,抽出腰間長劍,衝了上去。
護衛們雖然訓練有素,但山賊人多勢眾,漸漸落了下風。
混亂中一個山賊繞到馬車側麵,舉起弓箭,對準了車簾——
箭離弦。
沈清寧聽見破空聲,抬起頭,還冇反應過來,一個人影從側麵衝過來,撲在她身前。
“噗。”
顧澤言的身體晃了晃,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插著的箭,然後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沈清寧愣在那裡。
又有山賊衝過來,舉刀要砍——
一隊鐵騎從官道儘頭衝來,馬蹄聲震天。
為首的是個紅衣女子,策馬揚鞭,身後跟著幾十個身著鎧甲的禁軍。
“誰敢動我大梁的人!”
刀光閃過,那個山賊倒在地上。
禁軍很快控製了局麵,山賊死的死,降的降。
紅衣女子翻身下馬,朝馬車走來。
她看見沈清寧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衝過來。
“姐姐!”
沈清寧看著她,眼神裡慢慢浮起一層霧氣。
“阿蘅......”
那是她的妹妹,大梁的十公主,沈清蘅。
沈清蘅一把抱住她,眼眶紅了:“姐姐,你果然還活著!父皇母後都以為你......你怎麼不回來找我們!”
沈清寧拍著她的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我摔下來,忘了許多事......”
沈清蘅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忽然看見她身後跪著的那個人。
“是他?”
沈清寧轉過身。
顧澤言跪在地上,胸口插著那支箭,血已經洇透了衣衫。
他的臉白得嚇人,但還睜著眼睛看著她。
“清寧......”
沈清寧蹲下去,看著他。
蘇讓走過來,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口,然後搖搖頭,站起身,退到一旁。
沈清寧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顧澤言也看見了蘇讓的動作,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洇出一絲血。
“挺好......他......能護著你......”
沈清寧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顧澤言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清寧......我......錯了......”
沈清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不該......不信你......不該......打你......不該......讓人......”
他說不下去,血從嘴角流下來。
“你......恨我嗎?”
沈清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搖搖頭。
“不恨了。”
顧澤言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就好......”
他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但已經冇有力氣。
“你......要幸福......跟他......”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蘇讓,蘇讓衝他點了點頭。
顧澤言又笑了,這次笑容長了一些。
“來生......我......一定......不辜負......”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手垂下去。
沈清寧蹲在他麵前,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把他眼睛合上。
她站起來,轉過身。
沈清蘅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姐姐,跟我回宮吧。父皇母後一直在等你。”
沈清寧點點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就躺在那裡,躺在官道邊上,躺在塵土裡。
禁軍的人已經開始挖坑,準備把他葬在路邊的山坡上。
她冇再回頭。
一月後,京城,皇宮。
九公主大婚。
沈清寧穿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等著的那個男人。
蘇讓穿著紅色的喜服,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過來,眼裡有光。
大殿兩側,文武百官列隊而立。
高台上,皇帝和皇後端坐著,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眶泛紅。
沈清寧走到蘇讓麵前,伸出手。
蘇讓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殿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對著高台上的帝後,再拜。
“夫妻對拜——”
兩人麵對麵,彎下腰,頭幾乎碰到一起。
沈清寧直起身,看著麵前這個男人。
他不是那個讓她等了七年的人。
但他會護著她,會信她,會在她害怕的時候擋在她前麵。
夠了。
一年後,永安城外,山坡上。
一座孤墳,墳前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上麵刻著幾個字——
“顧氏澤言之墓”
沈清寧站在墳前,手裡拿著一束野菊花。
她彎腰,把花放在石碑下麵。
蘇讓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沈清寧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
“我來看看你。”她輕聲說,
“我成親了。蘇讓對我很好。你放心。”
她頓了頓。
“你最後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如果有來生......”
她冇說完。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朝蘇讓走去。
兩人往山坡下走,走了幾步,沈清寧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孤墳靜靜地立在那裡,野花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