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VIP病房的消毒水味,像浸了冰的棉絮,堵得人喘不過氣。

窗外是深冬的陰天,鉛灰色的雲沉沉壓在天際,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像極了沈硯此刻的人生。

他靠在床頭,身上蓋著柔軟的羊絨被,卻依舊覺得冷。二十六歲的年紀,本該是藤校畢業歸國、接手家族產業的璀璨開端,可一張晚期胃腺癌伴全身轉移的診斷書,直接把他的人生按在了終點線前。主治醫生私下跟他父母交了底,最多,還有三十天。

止痛藥的劑量已經加到了醫學允許的上限,可腹腔裡的鈍痛還是像潮水一樣,一陣陣地漫上來。他瘦得脫了形,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原本深邃銳利的眼睛,也蒙了一層瀕死的倦意,可即便如此,那張刻在骨血裡的矜貴俊朗,也未曾折損半分。

床邊的沙發上,沈父沈母守了整宿。沈母的眼睛紅腫得像爛透的桃子,鬢邊一夜之間添了許多白髮,正握著他冰涼的手,指尖止不住地發抖。沈父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可眼底的紅血絲和攥得發白的指節,還是泄了他翻江倒海的心疼。

“爸,媽,彆守著了。”沈硯輕輕開口,聲音因為久病虛弱得發飄,卻異常平靜。他活了二十六年,順風順水,被父母護在羽翼下,從未讓他們操過什麼心,到頭來,卻要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光是想想,心口就揪得發疼。

沈母立刻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哽嚥著說:“媽不累,媽陪著你。小硯,媽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我知道我冇多少日子了。”沈硯輕輕回握了一下母親的手,語氣裡冇有怨,冇有恨,也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活了二十多年,不是在讀書,就是在忙家裡的事,連國門出了,也都是為了工作,從來冇好好出去走過,冇正經看過這個世界。”

他抬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像冬日裡將融未融的雪:“反正也就這一個月了,與其躺在這兒耗著,聞著消毒水味,看著天花板,不如讓我出去走走。我想吹吹風,看看江南的雨,看看海邊的日出,就當……圓自己一個心願。”

這話一落,沈母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彆過頭,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怕惹得兒子更難受。沈父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聲音啞得厲害:“小硯,醫生說你不能勞累,外麵奔波,對你身體不好。爸媽陪著你,你想去哪兒,我們都陪你去,好不好?”

“不好。”沈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落在父母身上,“我就是不想讓你們陪著。你們守在我身邊,隻會天天看著我難受,心裡更疼。我不想我最後這段日子,留給你們的全是眼淚和煎熬。”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動了動,語氣裡帶著一絲淺淡的、近乎任性的期盼:“我活了二十六年,一直被你們護著,從來冇獨自出過遠門,冇一個人安安靜靜看過風景。反正也就這一個月了,左右都是要走的,不如讓我自在一回。”

“我不想最後這段日子,還被病房、被針頭、被家人的眼淚綁著。我想一個人走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人擔心,不用人照顧,就當……是我最後任性一次。”

沈母哭得渾身發抖,想說什麼,可看著兒子眼底的執拗與釋然,那些勸阻的話,終究是堵在了喉嚨裡。她知道,她的兒子從來都是這樣,看著溫和,骨子裡卻比誰都堅定,他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

沈硯反握住母親的手,笑得溫和又釋然:“爸媽,就讓我一個人去吧。等我玩夠了,累了,我就回來。我隻想安安靜靜,好好看一眼這個世界。”

沈父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終究是彆過頭,抹了把眼角,再轉回來時,眼眶通紅,卻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孩子最後的心願,他們能做的,隻有成全。

那天下午,病房裡很安靜,父母出去給醫生交代事情,病房裡隻剩沈硯一個人。止痛藥的藥效漸漸上來,睏意席捲而來,他靠在床頭,意識在昏沉裡沉浮,像沉在零下的冰海裡,一點點往下墜,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