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剩遺憾

-“聽說婚禮即將開場的時候,周總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他一下子就急了。什麼都顧不上,非要回家看看。”

“周夫人不高興,攔住了他,兩人起了幾句爭執,周總竟然直接扔下新娘子開車離開了。”

我和說話的幾個人,一樣的不可置信。

周淩川從小被作為周家繼承人培養,他生性內斂,喜怒不行於色。

怎麼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難道……是為了我嗎?

念頭剛冒出來,便被打消了。

我算是什麼。

妹妹?女兒?愛人還是情婦?

我什麼都不是。

況且就算是為了我,應該也隻是擔心我又跑到婚禮現場搗亂。

我不再多想,戴上遮光眼罩,靠著椅背睡去。

已經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不知怎麼,夢到很多過去的事情。

早些年的時候,我仗著周淩川的偏寵,總是無視周家的規矩,經常在夜裡偷偷跑出去玩。

有一次,周淩川夜裡醒來找不到我,急紅了眼眶。

我哭著向他道歉,他卻緊緊的抱住了我。

“沒關係,小雨,隻要你肯回來就好。”

那時候,不管我再怎麼胡鬨,身後都有他無條件的護著我。

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我不會再回來了。

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少了我這個不安分的累贅,抹掉我這個不堪的恥辱,以後就可以好好和杜若若過日子了。

這次醒來後,有關周淩川的一切都和我無關了。

從此,我們分屬於兩個人世界。

隔在我們之間的,不再是那扇門,而是無法跨越的汪洋大海。

天涯海角,再也不會見麵。

7.

下了飛機,二爺爺生前的管家帶人來迎接我。

他滿臉歉意,“薑小姐,先生去世前讓我代替他向您道歉。”

薑小姐。

很久冇有聽過的稱呼了。

來到周家以後,周淩川怕我有隔閡感,特意吩咐傭人,在稱呼我的時候,抹去這個姓氏。

他不想讓我有寄人籬下的感覺,用儘一切辦法,拉近與我他的距離。

那時候的我們又怎麼會想到。

終有一日,我們會為了劃清界限,而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

管家李叔見我臉色黯然,還以為我在薑家當年的事情不快。

他輕輕歎了口氣。

“先生這些年其實一直都冇能放下這個心結。”

“他說,他不應該在薑家出事的時候袖手旁觀,在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比金錢要重要得多。”

“他為了一時的顏麵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東西,到死都在後悔。”

我淡然道:“都過去了。”

再去糾結過去的選擇,已經冇有了任何意義。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李叔,帶我去祭拜一下二爺爺吧,然後我還有件事情想麻煩你。”

“周家對我有養育的恩情。”

“情……已經兩清了,恩,就用錢來還吧。”

我知道周淩川是不在乎這些錢的。

我隻是,單純的不想欠他。

恩情兩清後,我就能徹底的放下他了。

李叔帶我熟悉了一下二爺爺留下的各類產業。

他的生意做得很大,涉及各行各業,甚至和周氏也有不少業務往來。

翻查檔案的時候,我在一本合同上看到了周淩川的名字。

對我來說,再也冇有彆的簽名,深切地過“周淩川”這三個字。

在過往的歲月裡。

這個名字。

出現在我的試捲上。

出現在一張張支票上。

這個名字,曾給了我一切。

可惜,當時隻道是尋常。

我隻讓自己失神了三秒,便繼續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

剛進入狀態,助理不請自來,甚至連門都冇有敲。

“小薑總,這個檔案需要你簽字。”

我放下鋼筆,擰眉看向麵前的人。

隻三秒,他便默默低下頭。

“對不起,我下一次一定不會在您工作期間貿然打擾。”

“不會有下次了,出去吧。”

我繼續翻看手中檔案,在按揉手腕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剛剛的舉動,像極了周淩川。

我根本冇有辦法徹底將他從心底抹去。

因為我是他親手養大的玫瑰。

我的身上點點滴滴,都是他的影子。

他與我,早就融為一體,無法分割。

我抬頭望向窗外。

這個時候,國內應該已經是晚上了。

周淩川在乾什麼?

他是否也會像我這般,因為一個習慣性的動作,不經意想起那個與他朝夕相處十年的我?

8.

短暫惆悵後,我搖頭輕笑。

都過去了,還想他乾什麼。

忘不掉的確是忘不掉,可到底也已經放下了。

我每天要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檔案。

整個公司的重擔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忙到根本冇時間追憶過往。

這天,新助理告訴我,有個重要客戶要過來開會。

我冇來得及過問太多,便被帶到了會議室。

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他渾身籠罩在明亮的陽光下,臉上卻是一片陰霾。

“周總,這位是我們新上任的薑總。”

“彆看她年紀小,做起事來,可是雷厲風行,很有您年少時的風采啊。”

周淩川抿唇不語,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小雨,好久不見。”

我恍惚了一刹那。

他居然找來了?

他居然又肯叫我小雨。

不過很快,我又清醒過來。

這次見麵,大概率隻是一個意外,在周淩川心中,事業重於一切。

我展露出一個大方得體,卻又滿是疏遠隔離的笑容。

“你好,周總。”

周淩川的眼眸微微一顫。

語氣中是掩藏不住的不可置信。

“你叫我什麼?”

最初的我,仗著他的偏愛,用“小川”這個稱呼,隱藏曖昧的少女心事。

後來的我,看清現實,用“小叔”這個稱呼,劃清我們之間的界限。

我對他的愛,止於那個夜晚。

對他的情,止於他的婚禮。

現在的我們,隻是有著利益往來的合作關係。

我應該叫他周總,也隻能叫他周總。

“原來周總和我們薑總是故交,那實在是太好了,這次合約的事情……”

助理看出我們之間的異樣,笑著過來打圓場。

周淩川卻不為所動。

忽然,他開口道:“那個價值兩個億的項目,是你讓給我的嗎?”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笑了笑,“那是我欠你的。”

“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聽到這話的周淩川,突然把桌子上的合同一把撕碎。

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和我撇清關係嗎?”

“十年,這十年的時間你用什麼還?!”

周淩川的突然失態,嚇壞了會議室的所有人。

助理一臉緊張的看著我。

我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先出去。

當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忽然感覺,有一股強烈的悲傷氣息,縈繞在周淩川周圍。

他頹然地看著我。

“小雨,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冇有說話,隻是和當年一樣,在他遇到煩心事的時候,靜靜給他泡了一杯茶。

周淩川接過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婚禮取消了。”

我有些驚訝的看向了他。

他卻把頭低了下去。

“我後悔了。”

9.

“那天我心跳的很快,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想起,你小時候有一次調皮,不小心把自己關進了地下室裡,嚇得發了好幾天燒。”

“我突然意識到,不應該把你關起來的,你最害怕一個人。”

“我打電話給你,你冇有接,我一下子就後悔了。”

“怕你出什麼意外,更怕……你會想不開。”

周淩川低頭喝了一口茶,眼眶卻紅了起來。

“我怎麼都冇有想到,你會離開。”

“推開門冇有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彷彿都崩塌了。”

“我冇有心情去做任何的事情,到處尋找你。有人說在海外見到了你,我原本還不相信,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過來,冇想到……冇想到你真的在……”

周淩川是個隱藏情緒的高手。

這一次,他失敗了。

我能看得出,他很難過很難過。

可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難過。

“周總,我已經長大了,你也成家了。”

“我們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談完公事,周總還是早點回去吧,新婚不久,應該多陪陪周夫人。”

周淩川突然大聲反駁道:“她不是!”

話說出口後,又覺得有些不妥,側過頭去,不再看我。

許久,又緩緩開口。

“那個胸針,是我打算送你的生日禮物。”

“杜若若說喜歡,想借去戴一天,我就答應了。”

“婚禮那天,我把你的胸針放在了你房間門口,我想著你一出門就能看見了,誰曾想……”

誰曾想,那扇房門,隔斷了我們的一切。

過去的十年裡,周淩川每次惹我生氣,我都會賭氣躲在房裡不見他。

他為了哄我開心,會在我門口放各種小玩意。

蛋糕餅乾,珠寶首飾。

隻要我打開門收下了,就代表我願意和好了。

他怎麼都冇有想到,有一天,那扇門,再也不會為他而打開。

“小雨,跟我回家去吧。家裡的一切都冇有變,隻要你肯回去,我……”

“周總,一切都不一樣了,我也不會再回去。”

我緩緩起身。

“如果周總今天不是來聊公事的話,那我們冇有必要廢話了。”

“我要忙的事情有很多,下次,有機會再見。”

周淩川突然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手臂上那條疤痕,露了出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心痛,又輕輕的放開了我的手。

語氣中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們還會再見的。”

“小雨,總有一天,你還是會回到我的身邊。”

我轉身離去,冇有回頭。

一如他當初對我的那樣。

10.

周淩川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麵前。

用儘了各種藉口。

有時候,我們可以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我坐在辦公桌前工作,他坐在對麵的沙發上忙著自己的事情。

一次,他忽然開口說道:“小雨,我總覺得我們又回到了周家。”

“那時候的你小小一點,見不到我就難過。”

“每次我在書房處理工作,都要給你支一個小桌子,讓你在旁邊看書畫畫。”

“現在的我們,好像位置對調了。”

我抬起頭看向神色有些哀傷的周淩川。

說實話,很多過去的事情我都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從前我也緊緊抓著我們之間所有的回憶。

可記住那些有什麼用呢?他刻意要把我丟棄,費儘心思將我淡忘。

那我也隻能就當冇有那些事好了。

“時間不早了,我要去開會,周總自便吧。”

周淩川追著我起身,還冇來得及說話,辦公室大門被人撞開。

來的是杜若若。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我,突然笑出了聲。

“原來真的是你。”

“我就說嘛,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女人,能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原來是你啊!”

杜若若提高了音調,有些歇斯底裡的大喊。

“我纔是他的妻子,我纔是周夫人,你算是什麼東西?”

“憑什麼你的命就能這麼好?一個孤女,憑什麼可以被周淩川捧在手心,憑什麼我就是比不過你!”

她滿是怒火的把手裡的包朝我砸了過來。

周淩川瞬間擋在我的麵前,又攥住了杜若若的手腕。

“你不是。”

“我們冇有領證,也冇有舉行完婚禮,你什麼都不是。”

杜若若的眼淚滾滾而落。

她舉起自己的手上的鑽戒。

“那這是什麼,這算是什麼?”

“當時說過的,我們在一起,隻是商業聯姻……”

“不!”

杜若若崩潰大哭。

我不願捲入他們之間的紛爭,想離開。

可杜若若卻不依不饒。

她指著我,“周淩川,你就這麼喜歡她嗎?”

“你們惡不噁心?你是她小叔啊。”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這段時間,就是把我當成她的替身……”

“我不喜歡紅裙子,不喜歡薰衣草,那些都是她喜歡的東西,我隻是喜歡你啊!”

“既然選擇了欺騙自己,為什麼不一直騙下去?”

我有些震驚的看向周淩川。

他用沉默迴應了一切。

我自嘲般的笑了笑。

他愛我?他居然愛我?

那我所承受的一切屈辱和冷待算什麼?

許是我眼底的質問太過明顯,周淩川緩緩開口。

11.

“小雨,我無法麵對自己的心。”

“後來我也調查過,那天夜裡是杜若若給我下的藥。”

“我不敢告訴你真相,我害怕會失去你,也害怕世人的議論與嘲諷,我冇有你看到的這麼強大……”

“小雨,你這麼年輕,如果我和你一樣大,我一定會不顧一切的追求你,可我已經老了……我還有自己的職責和人生。我身份我的地位,都讓我有所顧忌。”

“我隻能,換一種方式,把你留在我的身邊。”

啪。

我打了周淩川一巴掌。

內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周總,從今以後,我是真的不欠你什麼了。”

“小雨,對不起,我隻求你,彆恨我……”

我看著他深邃而悲傷的眼眸。

曾經的我,無數次想藏進這雙深邃的眼眸中,一生一世。

可是如今,眼淚化作汪洋大海,在我們之間形成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埑。

我們註定相隔兩岸。

“我不恨你。”

“我隻想離開你,忘了你。”

周淩川的身體踉蹌了一下,“小雨……”

“周淩川!”

杜若若受不了眼前的刺激,又哭又笑。

“你彆被她騙了,她根本就冇有你想象的那麼好!”

“裝的純潔無暇,其實就是個破鞋,肚子都被人玩大了,不敢讓人知道她懷了野種,所以偷偷打掉,躲到國外。”

“她根本不值得你愛,隻有我,隻有我纔是最愛你的!”

周淩川如遭雷擊。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突然,噴出一大口血來。

整個人好似秋風落葉,搖搖晃晃的半跪在地上。

“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著,他似乎是想起什麼一樣,緩緩抬起頭。

眼淚沖刷掉了嘴角的血跡。

他在極力的壓抑自己的情緒,聲音依舊藏著無儘的悲傷。

“那天你讓我去醫院陪你,其實就是……”

“小雨,小雨,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輕輕推開那隻攥住我的衣角的手。

那隻牽著我走過十年歲月的手。

那隻救我出深淵,又把我推向無儘黑暗的手。

“都過去了。”

“你回去吧,我要向前走了。”

我已經不是那個跟在周淩川屁股後邊的小孩了。

我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事業,可以離開他,獨立生活。

成年人的世界總是點到為止,言儘於此。

我與周淩川相處多年,我們都深深瞭解彼此。

當他為了保全自尊與顏麵,將我推開的時候。

當他為了杜若若,一次又一次傷害的時候。

就應該明白,我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

那天之後,周淩川就帶著杜若若離開了,隻給我留下了那套胸針和耳環。

辦公室的那攤血跡,很快被保潔清理乾淨。

連同所有過往,不留下任何痕跡。

我與周氏的合作照舊,隻是再也冇有見過周淩川。

後來,我聽說杜若若瘋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而那個天縱英才,不可一世的周淩川不知為何一夜白頭。

再後來,帶著薑氏蒸蒸日上,遇到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少年。

他愛我愛得坦坦蕩蕩,恨不得把這份愛宣告給全世界。

我們在一起三年,他用最美的鑽戒向我求了婚。

婚禮那天,有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在我麵前一閃而過。

可是陽光太過明媚,我冇能看清他的模樣。

不過,是不是他都不重要了。

我已經遇到了真正可以攜手共度一生的人。

往後餘生,我會幸福璀璨。

也再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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