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戰死

秋生聽到這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他連忙跟在李鋒屁股後麵進院子,把義莊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還多上兩道門閂。

送走白鶴道長之後,義莊裡整整一個白天都很安靜。

四眉道長把秋蘭支去何家村幫忙做冥幣,自己和秋生、李鋒三人留在義莊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四眉道長難得地多喝兩碗酒,喝酒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

秋生幾次想開口問靖南王的事,都被李鋒在桌子底下踢了回去。

到了下午,天色起變化。

原本晴朗的天空,從西邊飄來大片大片的烏雲,雲層又厚又低,幾乎壓到山頂上。

空氣變得又悶又熱,院牆上趴著的壁虎張著嘴喘氣,院子裡的老榆樹一動不動,連葉子都不晃一下。

這種壓抑的悶熱,像是一口大鍋倒扣在頭頂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四眉道長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色,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掐指算了片刻,又走進大廳裡給三清祖師像上三炷香,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祈求什麼。

天色將黑的時候,義莊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敲響了,敲得又急又響,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秋生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衙門裡的趙捕頭。

趙捕頭是青岩城的老捕快,今年五十出頭,一張黑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

他平時和四眉道長打交道最多,城裡出什麼古怪的案子,都是他來找四眉道長商量。

但今天他臉上的表情,比處理任何一樁凶案都要難看。

“四眉道長,出事了。”趙捕頭一進院子就急急地說道。

“剛纔守城的兄弟們來報,城南官道上有過路的客商,他們在牛頭嶺的山神廟裡發現,好幾具屍體,死狀極慘,像是被野獸撕咬過一樣。”

“但奇怪的是,屍體旁邊散落著一地的銅錢和符紙,還有半截桃木劍,桃木劍的劍柄上刻著茅山派的標記,會不會是你們茅山派的人?”

四眉道長的臉色,瞬間變得麵無血色,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一把抓住趙捕頭的胳膊,激動不已:“牛頭嶺死的人穿什麼衣服?”

“好像是道士的衣服。”趙捕頭被四眉道長的反應嚇了一跳。

“灰色的道袍,袖口繡著白鶴的圖案,還有……”

四眉道長冇等他說完,整個人已經衝出去。

李鋒和秋生趕緊帶上傢夥,緊隨其後。

秋生邊跑邊喊道:“師父!白鶴師叔出事了嗎?”

四眉道長冇有回答,他跑得很快,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李鋒和秋生拚儘全力,才能勉強跟上他的速度。

三人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狂奔,穿過城門,沿著官道朝城南的牛頭嶺方向衝去。

天色黑得極快,烏雲像墨汁一樣在頭頂翻湧。

不到十息時間,零星雨點就變成瓢潑大雨。

雨幕密集,三尺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水一衝,立刻變成冇過腳踝的爛泥漿。

三人在泥漿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道袍被雨水澆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能擰出半斤水來。

跑到牛頭嶺山腳下的時候,雨勢非但冇有減小,反而更加猛烈。

雨水順著山道往下衝,形成一條條渾濁的泥水溪流。

李鋒抬頭朝山上望去,透過密集的雨幕,隱約能看到山頂的山神廟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

“師父!山上有火光!”李鋒喊道。

四眉道長冇有回答,而是猛地加快腳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山上攀爬。

快到山頂的時候,濃烈的血腥味,忽然順著風雨飄了過來。

廟門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個黑影。

李鋒從懷裡摸出火摺子,用手掌擋住雨水,吹燃之後湊近一看,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地上躺著的,正是白鶴道長。

他仰麵朝天倒在廟門前的石階上,身上的灰藍色道袍被撕得稀爛,露出胸口上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爪痕從右肩一直斜拉到左肋,皮肉外翻,白森森的肋骨斷成好幾截,從裂開的皮肉裡刺穿出來。

他的右手還緊緊握著半截桃木劍,劍身從中折斷,斷口處不是被砍斷的平整切口,而是被硬生生掰斷的參差裂口。

左手抓著一把糯米,糯米的縫隙裡滲滿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在臨死前,拚儘全力將糯米塞進什麼東西的身體裡。

他的眼睛還睜著,眼眶裡凝固著臨死前的不甘。

四眉道長跪倒,在白鶴道長的屍體旁邊,雙手顫抖著伸出去,想要合上白鶴道長的眼睛。

但他的手指剛碰到白鶴道長的眼皮,就忽然停住了。

白鶴道長的眼珠在動,片刻之後,一條白色的細蟲從白鶴道長的眼角鑽出來。

蟲身隻有米粒大小。

“蠱蟲!”

李鋒一眼就認出這東西。

他迅速蹲下身,用指甲夾住白蟲,將它從白鶴道長的眼眶裡抽出來。

蟲子在他指尖瘋狂扭動,嘴裡吐出白色的絲線,試圖鑽進他的皮膚裡。

李鋒指尖燃起幽冥鬼火,蟲子遇到鬼火瞬間尖叫,化為青煙消散在雨中。

“白鶴師叔身上怎麼會有蠱蟲呢?”

秋生臉色慘白地問道。

李鋒冇有回答,舉著火摺子朝廟前的空地照一圈。

空地上還有另外五具屍體,四具是抬棺夫子,一具是白鶴道長的徒弟,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

所有屍體的傷口都如出一轍,被利爪撕裂。

胸口或者喉嚨上有五道深深的爪痕,爪痕邊緣的皮肉發黑潰爛,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

每一具屍體的眼眶,耳朵和嘴巴裡,都有白色細蟲在蠕動。

棺材車歪倒在泥水裡,輪子朝天,車軸斷成三截。

棺材蓋被掀飛出去,砸在廟牆上,將土坯牆砸出一個大窟窿。

棺材內部空空如也,隻在棺底殘留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

液體散發出惡臭腥臭味,雨水衝進去也稀釋不了分毫。

棺材蓋上的遮陽棚早就被風颳跑,剩下的幾根骨架歪歪扭扭地支在雨裡。

李鋒走到棺材旁邊,蹲下來檢視棺材蓋。

棺材蓋上四眉道長彈的墨鬥線還在,但墨線的顏色已經從深紅色變成灰白色,被抽乾所有的辟邪之力。

墨線周圍還有被水浸泡過的痕跡,好幾道墨線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隻剩下一道淡淡的灰印子。

“貧道無能,讓屍妖討逃了。”

棺材上還刻著幾個字,顯然就是白鶴道長死前留下來的。

李鋒的他將火摺子湊近棺材蓋,仔細看六個字的筆畫。

字跡雖潦草,但每一筆都透著一股決絕。

顯然,白鶴道長在被殺之前,拚儘最後的力氣刻下了這行字。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後來人,他不是逃兵,他戰鬥到最後一刻。

四眉道長走到棺材旁邊,伸手撫摸著棺材蓋上的刻字,手指在每一個字的筆畫上滑過。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啪嗒。”

四目道長突然跪在泥水裡,佝僂著身子,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是我害了你,我要是多帶幾個人跟你一起上路,我要是親自陪你走這一趟,你就不會……”

“師父!”

秋生撲過去扶住四眉道長的胳膊,安慰道:“這不是您的錯,是屍妖殺了白鶴師叔!”

四眉道長抬起頭,眼中燃起李鋒從未見過的怒火。

他修道幾十年,道心穩固,但此刻卻被憤怒填滿了。

白鶴道長是他一起拜入茅山派的師弟,兩人從十幾歲開始就在一個師父門下學道,感情比親兄弟還深。

如今白鶴道長死得這樣慘,他作為師兄,無論如何也要把凶手繩之以法。

四眉道長緩緩站起身來,臉上的淚痕被雨水沖刷乾淨,眼神冷厲。

“靖南王變成了屍妖,殺我的師弟,現在逃進了這片大山裡,要是讓他再殺一些人,彆說青岩城,方圓幾百裡的老百姓都得遭殃。”

他轉過身,從懷裡摸出兩張符紙,貼在棺材蓋的兩頭。

符紙在雨中自行燃燒,桔黃色的火焰在雨幕中跳躍,將白鶴道長的絕筆照得忽明忽暗。

四眉道長又從袖子裡取出小小的銅鏡,這是茅山派弟子隨身攜帶的命鏡。

鏡麵上封印著主人活著時的最後一縷魂念。

四眉道長將銅鏡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

“白鶴的魂念告訴我,屍妖在殺死他們之後,朝牛頭嶺西邊的深山裡逃去,屍妖剛剛成型,還冇有完全穩固。”

“多吸一個人的血,它的力量就會增強一分,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它,把它徹底消滅,天亮之後如果還找不到,就來不及了。”

他說話的功夫,李鋒和秋生已經將白鶴道長和其他五具屍體,抬進山神廟裡,用廟裡殘餘的乾草蓋住他們的身體。

李鋒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張驅邪符,貼在每具屍體的額頭上,防止那些白色蠱蟲繼續蠶食屍體。

做完這一切,三人立刻沿著屍妖留下的痕跡,朝西邊的深山裡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