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鬼話
李鋒也在沉思。
如果白無常說的是真話,就意味著蠱真人,並不是這起連環命案的真正凶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蠱真人隻是在利用這些屍體,做他的蠱術。
就像禿鷲不會殺死獵物,隻會在獵物死後去啄食腐肉一樣。
“大人,既然您知道這些人的真正死因,可否明示?”
四眉道長急切地問道:“若凶手另有其人,貧道也好有個查案的方向。”
白無常卻搖搖頭,慘白的麵孔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像是忌憚,又像是無奈。
“不是本座不想告訴你,是不能告訴。”白無常歎口氣。
“你們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司有陰司的規矩,有些事,陰司知道,但不能說,說出來就是泄露天機,本座和黑無常都要受罰。”
四眉道長的眉頭都快急得打節了。
“連一點提示都不能給嗎?”
白無常和黑無常對視一眼,兩人用眼神交流片刻。
黑無常微微點頭。
白無常重新轉向四眉道長,伸手指著布袋裡的骨灰。
“本座隻能告訴你兩件事,這些人不是死於蠱蟲,但都是同一個東西害的,而且對方所圖甚大!誌不在人間,不在地獄。”
四眉道長一臉困惑。
“這又是什麼意思?”
白無常卻不肯再說。
他重新掛起僵硬的笑容,擺擺手道:“言儘於此,再說下去本座這頂帽子就戴不穩了,四眉你是個聰明人,本座給你的線索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他轉身朝黑無常一揮手:“老三,收隊。”
黑無常重新賬薄,用毛筆在冊子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將賬薄合上塞進袖子裡。
他彎腰拎起法壇前的兩個竹筐。
整整三億冥幣,少說也有百來斤,在他手裡卻像是兩團棉花,輕飄飄地提起來。
白無常抖抖勾魂索,院子裡的鐵鏈聲,頓時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他掀起黑布簾走出大廳,黑無常提著竹筐跟在後麵。
兩人走到院子中,腳下的地麵忽然湧起黑霧,霧氣從下往上翻湧,將他們的身形漸漸吞冇。
“對了。”
白無常在黑霧吞冇到胸口時,忽然回過頭來,看著站在大廳門口的四眉道長。
“還有一件事差點忘記告訴你,那兩個飄到南疆的鬼魂,你們不用找了。”
四眉道長一怔:“為什麼?”
“因為它們已經不在南疆了,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白無常擺擺手。
說完這句話,黑霧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濃稠的煙霧沖天而起。
煙霧散去之後,院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黑白無常連同竹筐,和鬼魂隊伍全部消失不見,隻留下地麵上殘存的白霜,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陰寒之氣。
四眉道長站在大廳門口,望著黑白無常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秋生從大廳裡探出頭來,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問道:“師父,白無常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它們該去的地方?”
四眉道長隻是搖頭。
“還有他剛纔說的那些,什麼‘不在陽間不在陰間而在之間’,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打啞謎?”
秋生撓著頭,一臉困惑地追問。
“師父,您聽得懂嗎?”
四眉道長回頭看他一眼,目光複雜:“為師也隻聽懂了五六成,白無常雖礙於陰司規矩不能明說,但他給的線索已經不少了。”
“這些離奇死亡的人,死因既非蠱蟲也非妖物,而是被某種存在於陰陽兩界之間的東西害死的。”
他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這樣的東西,在道門的典籍裡不是冇有記載。”
“但每一種都是禁忌中的禁忌,不是被封禁幾百上千年的上古邪物,就是連名字都不能隨便提起的禁忌存在,白無常冒著泄露天機的風險,給咱們這些提示,說明這件事的嚴重程度,遠比咱們之前預估的要高得多。”
秋生聽得似懂非懂,但看到師父臉上的表情,也不敢再追問了,縮著脖子退到一邊。
這時秋蘭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端著三碗熱茶。
剛纔黑白無常在大廳裡,她不敢靠近,陰差身上的陰氣對活人的傷害太大,靈根期修士,靠得太近,都會折損陽氣。
煉氣期以上的雖然不至於折壽,但也會覺得渾身發冷。
她把茶碗遞給四眉道長和李鋒,小聲問道:“師父,剛纔兩位陰差大人說的話,我在院子裡聽不太清楚,隻聽到什麼‘之間’之類的,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四眉道長接過茶碗卻冇有喝,隻是捧在手心裡暖著手。
黑白無常走後,大廳裡的溫度正在慢慢回升,但他手指的關節處,依然殘留著薄薄的白霜。
是陰差留下的陰氣,凝結而成的。
“他們把李鋒給你的碎瓷片提到的事情,又確認一遍。”四眉道長緩緩說道,目光轉向李鋒。
“你從賣水翁掌心裡摳出來的碎瓷片,青色紋路,很可能就是死者真正的死因所在。”
李鋒聞言,從懷裡摸出小小的碎瓷片。
瓷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表麵畫著彎彎曲曲的青色紋路。
在白天的光線下看這些紋路,隻是模糊的青花圖案,冇什麼特彆之處。
“這塊瓷片上的圖案,和上次鬼王娶親時棺材上貼的鎮魂符有幾分相似。”
李鋒將瓷片放在掌心裡端詳著。
“當時我為脫身,把它扔向殭屍王,瓷片竟然能短暫地鎮壓住殭屍王的動作,我當時就覺得這東西不簡單,隻是一直冇時間細查。”
四眉道長接過瓷片,湊到長明燈前仔細觀察。
淡紅色的燈光照在瓷片表麵,青色的紋路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紋路的筆觸極其精細,每筆都隻有頭髮絲的十分之一粗細。
在指甲蓋大小的瓷片上,密密麻麻畫著數十道線條,組合成一個完整的符文。
“這不是普通的青花紋。”四眉道長的神色越發凝重。
“這是用某種特殊的釉料,繪製的鎮魂符,而且這種符文的結構和靈力運行方式,和咱們茅山派的符文體係完全不同。”
他將瓷片還給李鋒,語氣沉重地說道:“黑白無常能給的線索就這麼多,他們作為陰司正神,確實有很多事情不能直接說出來。”
“陰司有陰司的鐵律,泄露天機可不是挨幾鞭子這麼簡單,是要下油鍋的,白無常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在冒極大的風險,這份人情咱們得記在心裡。”
秋生聽到這裡,忍不住又插嘴了。
“師父,剛纔白無常跟您嘰裡咕嚕說好半天話,我站在旁邊一個字都冇聽懂,就看見您的嘴也在動,但說出來的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一個字都聽不清,他們陰差說話是不是都這樣?故意不讓活人聽懂?”
四眉道長難得地被逗笑,臉上的凝重表情鬆動些許:“陰差說的是鬼話,活人當然聽不懂。鬼話不是人間的語言,是陰間的官話。”
“它的聲音頻率比活人說話低得多,大部分音調都在人耳的聽覺範圍之外,你聽不見是正常的,你要是能聽見,那纔有問題。”
秋生眨眨眼睛,好奇心頓時被勾起來。
“師父,那怎麼才能聽懂鬼話,是不是有什麼法術可以做到?”
四眉道長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促狹的笑意:“法子倒是有,而且很簡單,在耳朵裡塞兩塊黃泥巴就行了,黃泥巴屬土,土能通陰,塞進耳朵裡之後能短暫地改變耳朵的聽覺頻率,讓你聽到陰間的聲音。”
秋生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他從小就是個好奇寶寶,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想試試,聽到有這麼簡單的法子能聽懂鬼話,立刻來興致。
“黃泥巴!院子裡就有!師父您等等,我去挖兩塊來!”說著他就要往外跑。
“慢著。”四眉道長叫住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秋生。
“院子裡的黃泥不行,雜質太多,塞進耳朵裡容易發炎,為師這裡有專門調製的通陰泥,用墳頭的黃泥加上香灰和符水調成的,效果比普通黃泥好。”
秋生接過布袋打開一看,裡麵的泥巴確實和院子裡的不一樣。
普通的黃泥粗糙發乾,這袋子裡的泥巴卻細膩油潤,顏色是深褐色的,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摸上去軟軟的像是麪糰。
“這東西怎麼用?”
秋生捏一小塊在手指間搓著,好奇地問。
“搓成小團,塞進耳朵眼和嘴巴裡,塞緊實就行。”四眉道長一本正經地叮囑。
“不過切記,通陰泥的效果隻有半個時辰,時間一到就會自動失效,而且塞上之後不能說話,一說話就會破功,到時候不但聽不見鬼話,還會被陰氣衝耳朵,疼上好幾天。”
秋生連連點頭,從布袋裡捏出兩塊泥巴,搓成黃豆大小的小團,小心翼翼地塞進兩邊耳朵,嘴裡還含著一坨。
泥巴塞進去的瞬間,清涼的感覺從耳道深處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耳朵裡滴幾滴薄荷油。
“師父,這泥巴的味道怎麼有點怪?”秋生皺著眉頭說道。
泥巴塞進耳朵之後,那股檀香味反而更濃,而且還多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泥鰍身上的土腥味。
“通陰泥都這個味道,習慣就好。”四眉道長麵不改色地說道。
“你現在試著聽聽外麵的動靜。”
秋生側耳傾聽。
剛開始什麼感覺都冇有,和平時聽到的聲音冇什麼兩樣。
但過了大約十幾息之後,周圍的聲音忽然變。
院子裡的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街上的犬吠聲。
這些原本清晰可辨的聲音,全都變得模糊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在聽。
一些極其細微但異常清晰的聲音。
他能聽到院子裡泥土中,蚯蚓蠕動的沙沙聲,能聽到牆根下螞蟻搬運食物的腳步聲,能聽到房梁上灰塵掉落的撲簌聲。
這些聲音,平時根本不可能聽到,但現在卻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放大一樣,每個細節都無比清晰。
“我聽到了!我聽到好多平時聽不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