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賣舌

眾人隨即找到賣水翁的水井。

井在城南僻靜的小巷深處,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頭上長滿滑膩的青苔。

井水清冽,深不見底。

四眉道長打上一桶水,將八卦鏡浸入水中。

鏡麵上浮現出一縷縷黑色的絲線,像墨汁滴入清水,在水中緩緩擴散。

整桶水很快就變成淡灰色,散發出古怪腥甜氣息。

“這口井水已經被汙染了。”

四眉道長馬上倒掉桶裡的水,分析道:“黑眚之氣順著地下暗河滲進城裡的水井,賣水翁每天接觸這口井的水,黑眚之氣在體內越積越多,終於在今天正午發作。”

趙鐵柱頓時緊張起來,馬上讓人去檢視。

賣水翁的屍體被抬回義莊,和**的中年男人停在同一間停屍房裡。

兩口薄皮棺材並排擺放,一個燒焦內臟,一個凍僵了全身。

死法截然相反,卻同樣離奇難解。

李鋒幫著秋生把屍體抬進棺材時,注意到賣水翁的右手握成拳,指縫裡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東西。

他掰開老頭的拳頭,從掌心裡取出碎瓷片。

瓷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一麵光滑如鏡,另一麵畫著彎彎曲曲的青色紋路。

似乎是某種圖騰的區域性。

李鋒將瓷片翻來覆去看幾遍,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紋路,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問四眉道長要不要留作物證,四眉道長搖搖頭:“物證交給衙門也無用,孫捕頭破不掉這種案子,你先收著,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李鋒將碎瓷片用油布包好,塞進懷裡。

賣水翁的死訊,當天下午就傳遍青岩城。

冇有人把這件事,和**的中年男人聯絡起來。

燒死和凍死,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種東西乾的好事。

但李鋒知道,四眉道長也知道,這兩件事的源頭或許是同一個。

那就是黑眚之氣作祟。

當天夜裡,李鋒打更時格外警惕。

他敲著梆子走過城南十二條巷子,五感全開,感知著四周任何異常的氣息。

黑眚之氣的腥甜味比前幾天更濃。

尤其是在靠近城北的幾條巷子裡,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巷子上空。

蹲在陰暗角落裡的鬼影也更多,它們凝聚成形,有些甚至能看出模糊五官輪廓。

李鋒走過時,它們不像以前,被梆子聲一嚇就散。

而是畏縮地貼在牆根下,空洞眼眶追隨著燈籠的光移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李鋒想起張更頭死前說過的話。

黑眚之氣對鬼修是大補之物,城裡有好幾個鬼修藏在暗處,吸收黑眚之氣增長修為。

張更頭隻是其中之一,他死後,還有彆人。

走到第十條巷子時,李鋒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儘頭站著一個人。

月光被雲遮住,看不清那人的麵容,隻能看出是一個瘦高的身影。

穿著深色的長袍,袍角在夜風中飄動。

那人站在巷子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李鋒握緊梆子,往前走三步。

燈籠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輪廓,是個男人。

四十來歲,麵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三縷長髯,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他穿著一件青衫,手裡提著紙燈籠,燈籠裡的燭火已滅。

“閣下何人?了,為何深夜在此嚇人?”李鋒沉聲問道,心裡是有些不高興的。

人嚇人嚇死人,特彆是這種大半夜的。

對方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李鋒身後的方向。

李鋒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空蕩蕩的巷子,和月光下的青石板。

等他再轉過頭,巷子儘頭已經空無一人。

李鋒心頭一凜,快步走到那人剛纔站立的位置。

地麵上冇有任何腳印,空氣中也冇有殘留任何氣息。

隻有一點極淡的墨香,像剛寫好的字帖散發出的味道。

他低頭,發現青石板縫裡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隻有兩指寬,用上好的宣紙裁成,上麵寫著一行蠅頭小楷,字跡工整清秀:

“鳳凰泣血,黑眚西來,欲知根源,問賣舌人。”

李鋒將紙條反覆看幾遍,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鳳凰泣血指的是鳳凰葬地,女屍出世,這前半句說的分明是采石場之墓。

黑眚西來,指的是黑眚之氣從西邊大山深處飄來。

而後半句“問賣舌人”,是什麼意思?

賣舌人是誰?

他將紙條收好,繼續敲著梆子打更。

這一夜再無異常。

第二天一早,李鋒就把紙條交給四眉道長。

四眉道長看完之後,靈機一動,從箱底翻出一本泛黃的青岩城誌。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名字讓李鋒看。

“賣舌人,指的是狀師,狀師靠舌頭吃飯,三寸不爛之舌能顛倒黑白,所以行話裡管狀師叫賣舌人。”

“青岩城裡最有名的狀師姓嚴,叫嚴頌德,在城東開了家狀師鋪子,專門替人寫狀紙打官司。”

李鋒立刻明白了四眉道長的意思,這紙條是在給他指路。

留下紙條的人知道黑眚之氣的根源,而且想借李鋒的手查出真相。

“師父,我該怎麼辦?”

四眉道長將紙條翻過來,指著背麵讓李鋒看。

紙條背麵沾著乾涸的墨跡,墨跡的形狀,像一片柳葉,邊緣整齊光滑,不像是無意沾上的。

“這是墨葉留痕,儒門的一種暗記手法,用特製的墨汁在紙上留下標記。”

“隻有用對應的藥水塗抹,才能顯出完整圖案,貧道冇有這類藥水,但從墨跡的筆法來看,留紙條的人至少是秀才以上的功名,而且是正兒八經的儒家修士。”

李鋒有些意外:“儒門和黑眚之氣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你接下來要查的事了。”四眉道長將紙條還給李鋒。

“此人既然用暗記留信,說明他不方便直接露麵,但他又肯給你指路,說明他在暗中觀察你,而且認可你的所作所為,這是好事啊。”

李鋒將紙條收好,向四眉道長告辭,出義莊便直奔城東。

嚴頌德的狀師鋪子,在城東最繁華的狀元街上。

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書《嚴氏狀師》四個大字。

字是館閣體,寫得一絲不苟。

門口的台階上蹲著兩個石獅子,獅子的嘴裡還各銜著一枚銅錢。

寓意口吐金錢,舌燦蓮花。

鋪子的門虛掩著,李鋒推門進去,迎麵一間不大的廳堂。

廳堂正中擺著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文房四寶和一摞狀紙。

案後的太師椅上坐著麵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是昨晚在巷子裡留紙條之人。